“沈南星睫睫毛动了动,但她的眼神,一点也没躲开。”
她没有去碰那个照片,更没有像安欣想的那样,流露出那种被发现秘密的慌张呀或者是愤怒。
她的眼睛看着安欣的肩膀那边,望向诊所里面那个用暖色灯照着的玻璃病房。
一只橘色的三条腿的猫就蜷在那里,睡得可香了,少了一条后腿的身体随着呼吸,就那么微微地起伏着。
“安警官,”她的声音就那样轻轻的,可又像诊所里那种淡淡的消毒水味,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干净,“做人质,就是不能自己选。”
她收回目光,很平静地看着安欣,探究的眼神嘛,她嘴巴边上甚至还带着一抹很淡的、像是在自嘲的笑意。
“我以前的家,就是个真真正正的笼子。在那里,我根本没得选,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地跑掉。”
她的手指就那么轻轻地敲了敲她面前的玻璃水杯,发出清脆的声音,好像在为她的话加上一个不能反驳的证明。
“可在这里嘛,”她指了指那只三条腿的猫,“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可以选择要不要救一个像它一样,被这个世界给不要了的小生命。我可以选择用哪种最好的药,可以决定是给它吃罐头还是营养膏,可以花一个下午的时间陪着它,直到它不再害怕人的手了。”
安欣脸上的那种笃定还有悲悯,在她的这些话里,就像是被热水泡的石膏一样,一点点地变软了,碎掉了。
他准备好了一切的道理攻势,预演了所有心理的交锋,可是他呢,就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直接说出来的样子,把他所有的武器啊,都给弄没了。
“安警官,”沈南星就把那个照片推回到他面前,她的动作又轻又坚定,“如果这里真的是个笼子,那它也比我以前呆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更暖和,更自由。”
安欣的喉咙就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反驳一个受过伤的人,对“安全”和“自由”的定义哦。
他所有的职业感觉、所有的逻辑推理,在沈南星这番来自真实感受的选择面前,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空落落的,找不到任何能使上力气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是在救人质呢,可是那个“人质”却告诉他,这里是她自己选的、最好的地方。
距离诊所几百米外的那个商务车里,顾砚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监听设备屏幕上那个平稳的心跳波形图,听着耳机里传回来的每一丝声音。
当沈南星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那绷紧的背才彻底放松下来,就那样缓缓地靠在了真皮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啊,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后怕,还有更多的、说不出来的骄傲。
他赢了。
不,是南星赢了。
她用最软和、也最真实的样子,打败了安欣那个由纯粹正义感构筑起来的、最结实的墙。
顾砚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有点酸的眼睛。
金丝的镜腿在他指头中间反射出冰冷的光,可他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了起来。
安欣这把最快的刀,已经被沈南星的温柔给“缴械”了。
现在嘛,是时候为这把刀,套上一个由他亲手做的、叫“荣誉”的刀套了。
他一点都没犹豫,指头在另一块触控板上迅速地划过去,接通了苏明玉那个加密的频道。
“明玉。”
“在呢。”屏幕那边的苏明玉永远都是准备好的状态。
“立刻,把‘星火-城市生态共生计划’基金会的所有报告,还有那个我们准备好的、要把城南商业街建成‘全国城市生态文明示范区’的未来五年详细方案,打包成正式文件。”顾砚他说话的速度不快,可每个字都像精准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推动着下一步的计划,“通过市府的渠道,现在就交给市局。记住,在抄送的名单上啊,把安欣的名字,放到第一个去。”
“知道了。”苏明玉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白了的神色。
阳谋嘛,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了。
安欣走出宠物诊所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街边的霓虹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把整条街道照得暖和又热闹。
穿着蓝色马甲的安保员们微笑着和路过的街坊打招呼,几个小孩子在干净的街心花园里跑着玩,一切都显得那么整齐有序,充满了生活该有的样子。
他站在街边,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却没办法把他心里那种烦躁和迷茫给赶走。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闯进桃花源的猎人,本来想揭穿这里的假象,却发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颦一笑,都真实得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他夹克的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他的领导,市局的李副局长。
安欣皱了皱眉,掐灭了烟,接起电话:“李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欣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少有的热情还有表扬,“你小子啊,工作怎么老是喜欢藏着掖着啊?搞出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提前跟局里说一声!”
安欣一头雾水:“李局,您说什么呢?”
“还装!”李局长就那样爽朗地笑了,“市里刚转过来的文件,我看了!‘星火基金会’那个‘警民共建模范社区’的报告,还有那个五年计划,写得太好了!市长亲自批了,说这是我们警察工作和社会公益力量结合的一个新榜样,要作为今年的榜样项目,在全市推广!”
安欣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特别是你啊,安欣同志,”李局长的语气变得很郑重也很欣慰,“报告里,基金会方面对你的监督工作给出了很高的评价,说你是保障项目顺利进行的顶梁柱。你为我们市局争光了!局党委研究决定,正式任命你为该示范区的‘警务督导联络官’,要你继续深入参与,把这个项目啊,打造成咱们京海市一个响当当的城市名片!”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的,安欣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当他拿着冰冷的手机,再次抬头看向这条繁华、安全、完美的街道的时候,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他给淹没了。
他明白了。
从他被邀请做那个“特邀安保监督员”的时候起,他就已经被对方用一张由官方荣誉、社会赞誉和老百姓的口碑编织而成的大网,牢牢地捆在了这个“完美囚笼”的战车上。
他不再是藏在暗处的调查员了。
他成了这个笼子的“荣誉典狱长”。
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警察的形象,代表着官方的认可。
他再也无法凭借“直觉”去质疑这里的任何事情了,不然呢,他就是在质疑自己,质疑整个官方体系的判断了。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也无法挣脱的阴谋。
安欣沉默地走回到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把自己和外面的吵闹隔开了。
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了一大叠厚厚的文件。
那是他动用职权,从基金会拿到的所有运营资料。
既然没办法从外面攻破,那他就用“典狱长”的身份,从里面,一笔一笔地查!
他不相信,这么大笔的资金运作啊,会没有一点点破绽的。
灯光下,他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得特别仔细。
账目很清楚,流程也很合规,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记录。
从雇佣环卫工人的合同,到安装监控摄像头的发票,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的。
他的手指划过一页采购清单,目光突然就停住了。
那是一笔不小的采购款,是用来给救助基地买一批进口的特殊猫粮的,为了那些得了罕见病的流浪猫。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品牌、数量、单价,都符合市场上的规定。
可他的眼睛呢,却死死地盯在了后面附带的那张国际物流单据上。
发货地是欧洲,目的地……却不是国内的任何一个港口。
物流信息显示,这批货需要在名叫“科拉特”的一个港口中转一下。
科拉特。
这个位于东南亚的、因为长期地区武装冲突就被国际航运组织列为高风险的货运中转站。
这个地名,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进了安欣的记忆深处。
他突然想起来,就在没多久之前,他从线人那里得到的一个模糊的情报,那个最后被证明是假消息的、由顾砚主导的“未来先驱”投资骗局,它的核心东西,那座号称有很多储量的超导钴矿,就坐落在这个“科拉特”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