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冷库,这里是京海市被遗忘的阑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氨气味和生锈铁皮特有的腥气,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滋滋作响,像是在给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做心率伴奏。
顾砚靠在一摞废弃的木托盘旁,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碎了一角的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昂贵的真丝方巾轻轻擦拭。
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歌剧院的中场休息,如果忽略他不远处那滩还在扩散的血迹的话。
卷帘门被人一把拉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高启兰提着一只银色的手提箱走了进来。
她没穿平日里那身显身材的职业装,而是换了一件利落的黑色风衣,头发高高盘起,那副无框眼镜后的眼神冷得像刚从液氮罐里捞出来的手术刀。
看到顾砚完好无损地站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但随即就被某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
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涉及到高家那本烂账,她比谁都敏锐。
不需要寒暄,高启兰直接走到那个还在抽搐的司机面前,打开手提箱,熟练地戴上乳胶手套。
沈南星已经在那边做预处理了,两个女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一种专业人士之间的默契瞬间达成。
沈南星负责检查体征,高启兰负责抽血化验。
这种组合有些诡异,一个是救死扶伤的兽医,一个是黑白通吃的御姐,但在此时此刻,她们都在拆解同一个生物谜题。
“瞳孔对光反射几乎消失,但这不像是脑震荡。”沈南星翻开司机的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球像是一潭死水,只有眼白处爆起的血丝显示着大脑皮层正在经历某种风暴,“他的痛觉神经是迟钝的,刚才搬运的时候,即便不小心碰到骨折处,他的肌肉也没有任何收缩反应。”
高启兰看着刚刚抽出来的静脉血,暗红色的血液在试管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黏稠感。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张试纸滴了一滴上去,不到五秒,试纸就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紫色。
“高浓度‘芬太尼’混合物,还加了某种未知的神经阻断剂。”高启兰推了推眼镜,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这种剂量,打在大象身上都能让它乖乖跳火圈。他在撞你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恐惧’这种情绪,甚至没有自我意识。这人不是司机,是一枚被生物代码编写好程序的血肉导弹。”
顾砚重新戴好眼镜,镜片后的眸子微微眯起。
生化死士?
这手笔可不像是那个只知道仗势欺人的梁宇能玩出来的。
梁宇顶多是个被推到台前的炮灰,真正想让他死的,是藏在深水区的大鳄。
常规审讯对这种已经被药物烧坏脑子的傀儡毫无意义。
顾砚没打算浪费时间去撬一张不会说话的嘴,他有更高效、更作弊的手段。
“系统。”顾砚在心中默念。
【宿主,我在。】
“兑换‘因果回溯’,目标:陈亮(该司机)。回溯时间节点:撞击发生前三小时。”
【警告:该功能涉及因果律窥探,单次消耗逆转值一百万点。
是否确认?】
“扣。”顾砚连眼皮都没眨。
对于一个刚刚进账一千万暴击的大户来说,这只能算是必要的运营成本。
刹那间,周围潮湿阴冷的冷酷景象在顾砚眼中如水波般褪去。
他的视野被强行拉扯进一段灰蒙蒙的记忆片段中。
很大的雨。
视角的主人陈亮正坐在一辆没有牌照的五菱宏光里,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车门被拉开,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
一个穿着黄色雨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坐进了副驾驶。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双枯瘦如鹰爪的手,手里捏着一支灌满浑浊液体的注射器,以及一张折叠的纸条。
“这是最后一次任务。”雨衣男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嘶哑,透着一股陈腐气,“那是你欠太公的。”
注射器扎进陈亮的脖颈,随着药液推进,视野开始剧烈晃动、泛红。
最后定格在那张展开的纸条上,上面只有四个血红的大字——顾砚必死。
画面崩碎,顾砚的意识回到现实,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太公”?
在京海这个地界,能被称为“太公”或者与其有关联的,只有那个已经退隐多年的老东西——陈泰。
但陈泰已经失势多年,怎么可能还养着这种死士?
就在这时,顾砚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祁同伟的消息,简洁得令人发指,却字字千钧。
一张档案截图,上面盖着鲜红的“注销”印章。
【姓名:陈亮。
身份:京海建工集团拆迁队原队长。
状态:死亡(十年前死于城中村械斗,尸体已火化)。】
顾砚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果然,这是一个幽灵。
如果陈亮十年前就“死”了,那这十年他在哪?吃什么?
住哪里?
谁给他发的工资?
一个死人是不需要身份证的,这也就意味着,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有一整支由“死人”组成的军队。
梁家以为自己在利用黑恶势力铲除异己,殊不知他们自己也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一旦顾砚被撞死,查下来就是梁宇买凶杀人,而这背后的“幽灵军团”则可以继续潜伏在水底,甚至反手把梁宇卖个干净。
“这脏水泼得真有水平。”顾砚点评了一句。
此时,顾砚手下的技术团队也发来了反馈。
虽然那个微型信号发射器被踩碎了,但依靠MCN公司里那些从大厂挖来的顶级红客,通过碎片残留的频段特征,他们进行了一次暴力的反向追踪。
“砚哥,信号源锁定了。”蓝牙耳机里传来技术主管亢奋的声音,“接收端不在市区,在京海远郊的‘云顶高尔夫俱乐部’。那里是会员制,安保级别很高,但他妈的防火墙全是漏洞,我们查到那个时段有一个加密IP在接收生命体征数据。”
云顶高尔夫?
那个传闻中只有身价十亿以上才能拿到入场券的销金窟?
顾砚理了理衣领,既然找到了老巢,那就没有隔夜仇的道理。
他转身对正在收拾器械的高启兰点了点头:“谢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至于高家当年的事,等我处理完这帮地老鼠,会把完整的卷宗发给你。”
说完,他抬腿便要往外走。
“等等。”
一只手突然拉住了顾砚的袖口。
顾砚回头,看见沈南星正蹲在那个死人一样的陈亮身边,手里举着一只镊子,镊子尖端夹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土。
那是她刚刚从陈亮那满是油污的指甲缝里剔出来的。
“怎么了?”顾砚停下脚步。
“那个高尔夫球场……可能只是个幌子,或者只是个中转站。”沈南星摘下口罩,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一种笃定,“这个司机,最近二十四小时内,绝对没有去过那种草皮保养得比脸还干净的高尔夫球场。”
顾砚挑眉:“理由?”
“这种土。”沈南星把镊子举到灯光下,“这是一种强酸性的红黏土,里面混合了腐烂的黑松针叶碎片,还有一种很特殊的磷化物味道。”
“磷化物?”
“俗称鬼火。”沈南星站起身,将那点泥土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我是学兽医的,以前在京海流浪动物救助站做过义工。我们经常去北郊的一片林子里抓流浪猫,那里的土质和这个一模一样。因为常年有未经处理的生物尸体掩埋,土壤磷含量极高。”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砚的眼睛:“那个地方不在高尔夫球场,是在京海市烈士陵园北侧的那片荒废的老公墓区。”
顾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信号在高尔夫球场,人却带着乱葬岗的土。
声东击西。
如果刚才顾砚直接带着人杀去高尔夫球场,恐怕不仅扑个空,还会一脚踩进对方精心准备的第二个陷阱里。
真正的指挥所,藏在死人堆里。
这很符合那帮“幽灵”的调性。
“既然他们喜欢装神弄鬼,那我就去给他们超度一下。”顾砚眼底的杀意终于不再遮掩,转身看向门外的夜色。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顾砚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在这个深夜,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和阴谋的废弃冷库里,那原本悦耳的铃声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催命符。
顾砚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陌生号码。
但他认得这个号码的尾数。
那是他曾经在原着剧情中扫过一眼的,属于那个号称全京海最难搞定、也是最危险的女人的私人线路。
电话接通,对面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只有一道压抑着极度惊恐、带着哭腔却又强作镇定的女声,伴随着背景音里疯狂的砸门声传了过来:
“顾砚……救我!我知道那个名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