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每次都像是毫无所觉,认真回答,语气软糯:“回姐姐,以前没吃过,很好吃呢。”“习惯的,谢姐姐关心。”
那纯然信任的眼神,反而让阮沐沐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皇帝突然来了兴致,笑道:“光是歌舞也有些乏味,听闻沐沐近日琴艺又有精进,不如弹奏一曲,为今日助兴?”
阮沐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起身盈盈一拜:“儿臣遵命,只是儿臣技艺粗浅,恐污了父皇和诸位的耳朵。”
她姿态优雅地走到早已备好的古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一曲《春江花月夜》流畅而出,琴音淙淙,确实技艺不俗。
一曲终了,满座皆赞。
皇帝更是抚掌大笑:“好!沐沐的琴艺越发精湛了!当赏!”
阮沐沐谢恩,目光略带挑衅地瞥了阮阮一眼。
阮阮却仿佛没看见,只是跟着众人轻轻鼓掌,脸上带着真诚的欣赏。
阮沐沐的琴音博得满堂彩,她矜持地谢恩,眼尾扫过安静坐在那里的阮阮,心中那口郁气总算舒缓了几分。
就算你再得父皇一时怜爱又如何?
这宫廷多年的底蕴,岂是你一个流落民间的野丫头能比的?
就在这时,继后却温婉开口,目光慈爱地看向阮阮:“沐沐的琴艺自是极好的。不过本宫记得,先皇后在世时,最擅长的却是一曲惊鸿舞,当年一舞动京城,陛下可还记得?”
皇帝闻言,神色顿时陷入深深的追忆,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怀念与感伤:“是啊……惊鸿一舞,宛若天人,再难寻觅了……”
他看向阮阮,目光复杂,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到更多故人的影子。
阮沐沐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阮阮却在此刻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懵懂,几分好奇,还有一丝怯怯的向往:“惊鸿舞……母后的惊鸿舞,是什么样子的?女儿……女儿在宫外时,曾跟着一位老舞姬学过几日粗浅舞步,不知……不知能否有幸,请父皇、母后指点一二?女儿愚钝,不敢与母后相比,只盼能……能略窥母后当年风采之一二。”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谦卑,又充满了对生母的仰慕与追思,瞬间击中了皇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皇帝眼中闪过动容,立刻道:“好!朕准了!阮阮有此心,便是孝心可嘉!快去准备!”
阮沐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只能强颜欢笑。
席间众人也都屏息以待,阮阮并未更换舞衣,依旧是那身淡粉宫装。
她走到宴席中央的空地,屏息凝神。
乐师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奏何曲调。
阮阮却对乐师方向微微摇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她倏然睁眼,眼神已然不同,褪去了平日的怯懦柔软,变得清亮而专注。
没有音乐,她以足尖轻轻点地,合着某种无形的韵律,开始了她的舞蹈。
起初动作舒缓,如微风拂柳,云卷云舒。渐渐地,她的动作加快,长袖挥洒,腰肢轻旋,每一个回眸,每一次展臂,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她没有刻意模仿传说中的“惊鸿”,而是跳出了自己的理解——一种糅合了宫廷舞的优雅与民间舞的生命力的独特舞姿。
她的舞姿时而轻盈如燕,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
时而柔美如月下荷影,带着淡淡的清愁;时而又在某个旋转中,流露出一种不屈的韧劲。
那粉色的身影在百花环绕中翩跹,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真有了几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意境。
尤其当她舞至高潮,一个完美的仰身后弯,水袖抛向天空,脖颈拉出优美而脆弱的弧线,眼神迷离地望向虚空,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生母对话时——
皇帝猛地攥紧了酒杯,眼眶竟有些湿润了。“像……太像了……不是形似,是那种神韵……”他喃喃低语,陷入了对亡妻最深沉的怀念。
继后也轻轻拭了拭眼角,叹道:“这孩子……是有心的。这舞里,有对先皇后的思念。”
太子阮恒看得怔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阮阮,仿佛褪去了所有伪装,展现出内在夺目的光华。
而秦昀瑾,始终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那抹粉色在光影中流转,看着她眼中时而流露的哀伤,时而迸发的生命力,看着她纤细腰肢蕴含的力量,以及那最后一个动作,那仰首间流露出的、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极致美感。
他摩挲着玉扳指的指尖微微收紧,眸色深沉如夜,有什么东西,仿佛被这无声的舞蹈悄然拨动了。
一舞终了,阮阮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收敛了舞时的神采,重新变回那个带着些许不安和羞涩的公主,盈盈拜倒:“儿臣献丑了,未能习得母后万分之一的风采,请父皇、母后恕罪。”
“快起来!”皇帝亲自离座,上前虚扶起她,语气充满了激动和怜爱,“跳得好!跳得极好!朕心甚慰!赏!重重有赏!” 他当即下令,赏赐阮阮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并一套珍贵的红宝石头面。
继后也笑着添了赏,是一柄玉如意和几匹珍贵的缭绫,更是亲自将阮阮拉到身边,握着她的手温言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日后常来坤宁宫坐坐。”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和恩宠都聚焦在阮阮身上。
阮沐沐被彻底晾在了一边,脸色苍白,勉强维持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阮阮谢恩后,乖巧地坐回席位,似乎有些不胜酒力般,以袖掩唇,眼波却似不经意地流转,掠过对面那位始终静默的丞相。
秦昀瑾正好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相遇。
这一次,阮阮没有立刻避开。
她的眼眸因刚才的舞蹈还带着些许水光,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无尽的话语。
她对他极轻、极快地眨了一下眼,唇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带着一丝狡黠与试探的弧度,然后才像是害羞般,迅速低下头去,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