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
阮阮起身,换上一身相对利落的旧衣服,拿起何以桉留给她的备用钥匙和剩下的十几块钱零钱,又找出一个更大的旧包袱皮。
她再次回到了城西那栋熟悉的、灰扑扑的筒子楼。
楼道里依旧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味道。邻居们看到她,目光依旧复杂,带着探究和窃窃私语。
但这一次,阮阮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挺直了背,目光平静地走向最里面那扇门。
拿出藏在砖缝里的、生锈的钥匙,打开门。
一股许久未通风的、带着霉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小屋还是老样子,家徒四壁,空空荡荡,比她离开时更加冷清。
她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经历了最初的惶恐、饥饿、算计,然后遇见了何以桉,命运开始转折。
她没有太多感慨,时间紧迫。她快速地行动起来。
先是翻出抽屉角落里仅剩的十几块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过期的粮票,小心地收好。
然后开始收拾属于自己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几件半旧不新、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换洗衣服,几本翻烂的旧杂志,一面边缘破损的小镜子,一把缺齿的木头梳子,还有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旧搪瓷缸……
都是些不值钱却陪伴了她一段时光的琐碎物件。
她把它们仔细地包进那个大包袱皮里,打了个结实的结。
最后,她站在屋子中央,环视了一圈。除了她包起来的这些东西,以及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和两把破椅子,这个家再无长物。
连墙壁上那张“劳动最光荣”的宣传画,都褪色得厉害。
是该彻底告别了。
她拎着包袱,锁好门,没有把钥匙放回砖缝,而是径直走向了斜对门。
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住在对门的李嫂子。李嫂子是个热心肠但嘴也快的家庭妇女,以前没少在背后议论阮阮,但也曾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借过半碗米。
“哟,阮阮?你回来啦?”李嫂子看到她,有些惊讶,目光在她手里的大包袱和明显气色好了许多的脸上转了转,“你这是……要出远门?”
“李嫂子,”阮阮露出一个得体的、带着些疏离的浅笑,“我不出远门,是打算……把这房子处理了。”
“处理了?”李嫂子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疑惑,“你这房子……是厂里分给你爸妈的吧?能卖?”
这个年代,房屋大多是单位分配,私下买卖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尤其是这种老旧的公房,有时原住户调走或过世,私下转让使用权的情况也存在,只要单位不追究,邻居们默许,也能成。
“我爸妈不在了,我也用不着了。”阮阮语气平静,“想找个需要的人接手,换点钱,也好安心。嫂子你人面广,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要?价格好商量。”
李嫂子心思活络起来。
这筒子楼虽然破,但地段还行,独门独户,阮阮这房子朝向也好。
她家人口多,正愁住不开,小儿子也快成年了……就算自家不住,转手介绍给别人,也能落个人情或中间费。
她脸上堆起笑,把阮阮拉进屋里:“哎呀,这话说的,嫂子还能不帮你?你等着,我还真知道有户人家想找这么个落脚的地儿……”她压低声音,“你放心,嫂子帮你牵线,保证不让你吃亏。你急着出手?”
“越快越好。”阮阮点头。
“成!”李嫂子一拍大腿,“你等着,我这就去问问!”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
李嫂子找的正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儿子结婚急需个婚房过渡,看了房子,又听说是“急售”,价格压得不高,但阮阮本就不指望靠这个发财,只想尽快了断。
双方在李嫂子的撮合下,简单写了个手写的转让字据,对方当场付了钱。
不多,一百二十块,但对阮阮来说,是一笔彻底斩断过去的“启动资金”。
拿着那叠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纸币,和早已收拾好的包袱,阮阮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掉了漆的木门,心里一片平静,再无波澜。
这里的一切,贫穷、窘迫、孤独、还有那些流言蜚语,都随着这扇门的关闭,被彻底留在了身后。
她对着热心张罗、脸上笑开了花的李嫂子点了点头:“麻烦嫂子了。剩下的手续和跟厂里那边……也劳您多费心。”她抽出一张十元的票子,塞到李嫂子手里,“一点心意,给嫂子买包烟抽。”
李嫂子捏着票子,笑得更真诚了:“哎哟,你这孩子,客气啥!放心放心,包在嫂子身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嫂子啊!”她打量着阮阮明显不同以往的气色和打扮,心里暗暗嘀咕,这姑娘怕是真攀上高枝了。
阮阮没再多说,拎着包袱,转身离开了筒子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夕阳西下时,阮阮回到了城东那个带小院的平房。
她用新钥匙打开深绿色的木门,熟悉的、安宁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她早上简单打理过的地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静谧。屋里,还是何以桉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整洁,温暖。她把包袱放在客厅角落,没有立刻去整理。
而是走到厨房,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开始盘算晚上做什么简单的晚饭——何以桉说尽量早点回来。
然后,她拿出那叠卖房子得来的八十块钱,和之前剩下的零钱,以及何以桉留给她的生活费,仔细地数了数,分开收好。卖房子的钱,她打算自己留着,作为一点小小的底气。
何以桉给的钱,用来日常开销。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何以桉寥寥几件衣服整齐地挂着。
她把自己的旧衣服和新衣服都拿出来,挂在他衣服的旁边。不大的衣柜,一下子被填满了一半,两种不同质地、不同性别的衣物挨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她又把那些小零碎——镜子、梳子、旧杂志,找地方放好。
印着红双喜的旧搪瓷缸,被她洗干净,放在了厨房的碗柜里,和何以桉那些素净的碗碟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擦黑。
阮阮没有开灯,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小院里最后一点天光消失,星星点点亮起。
这里,从今天起,就是她真正的、唯一的家了。
不再是临时的落脚点,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关系,而是她亲手参与布置、未来将与何以桉共同生活的地方。
心里那片漂泊无依的空洞,终于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归属感填满。
她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街区的各种声响,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归来。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阮阮的心,也随之轻轻一动。
门开了,走廊的灯光勾勒出何以桉挺拔的身影。他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
他走进来,看到黑暗中坐在沙发上的阮阮,愣了一下,随即顺手按亮了门口的开关。
暖黄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
“怎么不开灯?”他问,声音里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却也有着回到家后的松弛。
他的目光掠过房间,似乎察觉到了某些细微的变化——角落里的包袱,衣柜门半掩后露出的不同颜色的衣角,还有厨房碗柜里那个突兀又熟悉的红双喜搪瓷缸……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到阮阮面前,将手里拎着的一个油纸包放在茶几上:“路上买的卤味,晚上加个菜。”
然后,他俯身,很自然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我回来了。”他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阮阮的眼眶微微发热。
“嗯,欢迎回家。”她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真正安心而灿烂的笑容。
夜色温柔,家的灯光,温暖着相依的两人,也照亮了这个终于完整承载了两人过去与未来的小小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