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了几秒。
何以桉的目光像手术刀,一寸寸刮过她颤抖的睫毛、泛红的鼻尖,还有那双紧紧攥着他衣角、指节发白的小手。
他没动,也没说话。
阮阮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属于男性的温热体温,混合着消毒水冷冽的气味,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矛盾气息。
终于,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只是一个细微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一天半个馒头?”他重复,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却落在了她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露出半个的布包上。
那里面,硬邦邦的冷馒头轮廓清晰可见。
阮阮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下意识想把布包往身后藏,却因为一只手还捏着他衣角而动作笨拙,显得更加狼狈。
“我……我真的……”她语无伦次,眼泪又要往下掉,不是装的,是真觉得难堪。
她从前哪里受过这种委屈?009那个混蛋!
【不好意思宿主!但是…男主心动值涨了1,现在是1%”
!!!才1!!!
【是的,宿主!这一个月男主把之前的心动值全部消耗完了,男主没有恨意值已经算宿主你运气好了】
“跟我来。”
出乎意料的,何以桉直起身,退开了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近距离。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口吩咐。
阮阮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不想来?”他侧身,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眼神疏离。
“想!想的!”阮阮忙不迭点头,松开捏着他衣角的手——那处雪白的衬衫已经被她攥出了细微的褶皱。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条生怕被主人再次丢弃的小尾巴。
何以桉步伐很快,白衬衫的衣摆随着走动微微扬起。
他没有回头看她,径直穿过小花园,走向医院后面一排相对安静的红砖楼。
那是医院的职工宿舍区。
阮阮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带她去宿舍?他想做什么?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好的坏的都有。
但眼下,她除了跟上,别无选择。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飘浮着饭菜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何以桉停在二楼最里面的一扇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他侧身让开:“进来。”
阮阮迟疑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一张书桌靠窗,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厚厚的外文医学书籍和笔记。
墙角有个小书架,也是满满当当。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典型的单身男性宿舍,且主人有着近乎严苛的自律和整洁。
和她那间破旧凌乱、家徒四壁的小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坐。”何以桉指了指屋里唯一一把椅子,自己则走到床边坐下,随手将手术服搭在床尾。
阮阮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安地绞在一起。她悄悄抬眼打量他。
他靠坐在床边,长腿随意交叠,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看似放松,但脊背依旧挺直。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也让他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说吧。”他开口,依旧是平静无波的调子,“找我到底什么事。”
阮阮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不能再用哭闹来搪塞,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我家里没钱了,”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真实的窘迫,“厂里发不出工资,米缸也空了……我……我走投无路了,以桉哥。”
她抬起眼,眼眶里迅速又蓄满了泪水,但这次她努力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只是让它们在眼眶里打转,显得更加可怜无助。
“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我活该。可是……可是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她咬了咬下唇,本就嫣红的唇瓣被咬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些话,那些说你……说你没出息的话,不是我真心想的。是……是李婶她们总在我耳边说,说王强家多好多好,说我跟着你以后肯定要吃苦……我那时候年纪小,糊涂,耳朵根子软……就……就信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何以桉的表情。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阮阮心里更慌了,硬着头皮继续编:“我跟你分手后,就后悔了。王强来找过我,我……我没理他。真的,以桉哥,我没跟任何人好过。我每天都想你,每天都后悔……可是我没脸回来找你。直到……直到我真的过不下去了……”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扑簌簌掉下来,顺着尖俏的下巴滑落,砸在深红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以桉哥,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我不敢求别的,你给我口饭吃,让我有个地方住……我什么都能干,我能帮你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犯浑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的祈求。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车铃声。
何以桉一直没说话。
时间长得让阮阮几乎要绝望。
就在她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冷漠地让她“滚出去”时,他却忽然站起身。
阮阮吓得肩膀一缩。
但他只是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里面是些零散的粮票、油票,还有一卷钱。
他抽出两张十元的纸币,又拿了几张粮票,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拿去。”声音依旧平淡。
阮阮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修长手指间那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和粮票。
二十块钱,在八十年代末,对于一个拮据的单身姑娘来说,不算小数目了。
“以桉哥……”她嘴唇哆嗦着,没敢接。
“不是要吃饭吗?”何以桉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种冰冷的衡量,“这钱,够你吃一阵子馒头了。”
他的话像针一样刺在阮阮心上。
她不是真的要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