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日头已经偏西,阮阮才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手腕上那块梅花表沉甸甸的,仿佛重了几斤。

    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上蹿下跳,一会儿想着怎么跟陆子琛解释昨天迫不得已把他拉出来当挡箭牌,一会儿又想起他那些似笑非笑的眼神和靠近时的气息,耳根就发烫。

    【宿主,你已经在家里转了三十二圈,喝了五杯水,对着镜子整理了八次头发和衣领。拖延并不能解决问题,建议你立即前往目标地点,解释情况并观察男主反应。】系统009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响起,带着点电子音特有的催促感。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阮阮小声嘟囔,对着巷口那面斑驳的墙壁又理了理其实已经很整齐的辫子,终于迈开了步子。

    越靠近城西那片旧街区,她的脚步就越慢。

    昨天公安上门的事,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到陆子琛耳朵里……他会不会生气?

    毕竟自己张口就胡说成了他“对象”……

    等她终于挪到那扇熟悉的旧木门前时,发现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大黄狗都不在。

    阮阮做了个深呼吸,推门进去。

    堂屋里光线昏暗,陆子琛果然在。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堆满杂物的破旧藤椅上,像是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淡淡说了句:“门没锁。”

    声音有点哑,和平常不太一样。

    阮阮走进去,绕到他面前,刚想挤出个笑容开口,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陆子琛脸上,左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痕迹泛红,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嘴角似乎也有一点点破损,结了细小的血痂。

    但他神情却还算平静,甚至看到阮阮愣住的样子,还扯了扯嘴角,带动伤处,让他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看什么看?不认识了?”他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阮阮听出了一丝不同往常的……疲惫?

    或者说,是某种压抑着的情绪?

    “你……你脸怎么了?”阮阮下意识问出口,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因为她昨天胡说的那些话?陆家找他了?

    陆子琛把手里攥着的一张什么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旁边的废纸篓,这才抬眼,正正经经地看向阮阮。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带着戏谑或疏离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没什么笑意,却也不冷,只是有点深,有点沉。

    “托你的福,阮阮同志。”他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昨天公安局长亲自登门,找我爸‘道喜’,顺便为‘差点抓了厂长儿媳妇’道了个歉。”

    阮阮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又迅速变白。完了,真捅到他家里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急急上前一步,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娇蛮了,“昨天赵娇她污蔑我偷表,还报了警!我、我一时没办法,才……才胡说八道的!我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还连累你……”

    她越说声音越小,看着他那清晰的巴掌印,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内疚和心疼。

    这巴掌,一看就是他爸打的。

    陆子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无意识绞在一起的手指,看着她脸上真实的慌乱和内疚。

    半晌,他才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小没良心的。”他骂了一句,语气却并不算重,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子明明是‘借’你块表,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我死乞白赖追你、非要送你表、还成了你对象了?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压迫感。

    却又因为脸上的伤,显得没那么有威慑力,反而有点……虚张声势的可怜。

    阮阮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更红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急的。

    她咬着嘴唇,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去跟你爸解释清楚?”

    “解释?”陆子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解释什么?解释你没看上我,还是解释我其实没在追你?”

    他顿了顿,看着阮阮越来越窘迫的样子,眼神深了深,“老头子这回倒是信了个十成十,觉得我终于‘干点正事’了——虽然这‘正事’在他看来就是找个媳妇。一巴掌是赏我‘胡闹’瞒着他,紧接着就是让我赶紧把人带回家给他瞧瞧,然后老老实实滚去修理厂上班,别在外面瞎混。”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阮阮能想象出当时的场面有多难看。

    陆厂长那种地位的人,儿子被传“追求姑娘”,还闹到公安局长上门,面子肯定挂不住。

    这一巴掌,是气他“不成器”,也是气他“惹事”。

    “对不起……”阮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

    她是真觉得抱歉,虽然当时情急之下是为了自保,但确实把陆子琛拖进了麻烦里,还让他挨了打。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旧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灰尘在从破窗纸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飞舞。

    过了好一会儿,阮阮听到陆子琛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牵动了脸上的伤。

    她忍不住抬头看他。

    只见陆子琛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旁边那个堆着各种杂物的矮柜前,弯腰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的药品,红药水、紫药水、棉签之类。

    他对着旁边一块模糊的镜子照了照自己脸上的伤,眉头皱了皱,似乎有点嫌弃麻烦。

    阮阮看着他的侧影,那清晰的红印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眼更加清晰锐利,却也莫名多了点落拓和……脆弱?

    这个词用在陆子琛身上有点怪,但阮阮此刻就是觉得,这个总是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凶又痞的男人,其实也会疼,也会被他父亲不留情面地教训。

    她心里那点内疚和说不清的情绪翻滚着,忽然就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