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大宅的门楣,比起气派森严的历府,显得局促了许多,透着一股商人家庭竭力攀附权势却又难掩底气的浮华。
阮阮坐在历府那辆如今已标识着大帅府徽记的汽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心里却没有多少归家的温情,只有一片冰凉的嘲讽和隐约的不安。
阮父阮大强派人来请,说是“思念女儿”,请“大帅夫人”回家坐坐。
思念?
阮阮心里嗤笑。当初为了攀上历家这门亲,拿到那笔惊人的聘礼填补商行窟窿,他这个爹可是迫不及待就把她这个原配留下的“碍眼”女儿打包送了出去,何曾有过半分父女情谊?
母亲早亡后,她在阮家的日子,比起那些得宠的姨娘庶妹,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今巴巴地来请,无非是看历家权势更迭,她阮阮水涨船高,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帅夫人”,想来沾光捞好处了。
“少夫人,到了。” 秋月轻声提醒。
阮阮收敛心神,端出这些日子在历府练就的、带着几分疏离矜贵的姿态,搭着秋月的手下了车。
早有几个阮家的下人候在门口,一见她,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大帅夫人回来了!老爷和姨娘们可都盼着呢!”
阮阮目不斜视,只淡淡“嗯”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径直往里走。
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正厅里,阮大强已经起身迎到门口,他身材微胖,穿着绸缎长衫,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只是眼底的精明算计怎么都藏不住。
他身后,跟着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姨娘,还有两个年纪比阮阮小些的庶妹,此刻都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站着,见阮阮进来,齐刷刷地福身行礼,声音又甜又腻:
“给大帅夫人请安!”
那态度,比起从前她在家时的冷淡忽视,简直是天壤之别。
阮阮心里那股莫名的郁气,突然就找到了宣泄口。
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从前只有阮大强能坐的太师椅前,一撩旗袍下摆,姿态优雅地坐了下去。
秋月立刻垂手侍立在她身侧。
阮大强脸上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女儿会如此“反客为主”,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搓着手笑道:“阮阮……啊,大帅夫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快,上茶!上好茶!”
丫鬟战战兢兢地奉上茶盏。
阮阮端起来,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却不喝,只拿眼角扫着厅内众人。
那几个姨娘和庶妹更是大气不敢出,连抬头直视她都不敢。
“父亲叫我回来,有什么事吗?” 阮阮放下茶盏,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阮大强干笑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个……阮阮啊,你看,你现在是大帅夫人了,说话分量自然不同往日。咱们阮家商行,最近有几批紧俏货,想从北边过,这关卡批文……能不能请你在历大帅面前美言几句?多批几批?这利润,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搓着手,眼神热切。
果然。
阮阮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父亲,军中的事,还有货物流通,自有章程。夫君他……最是秉公办事,我一个新妇,哪好随意插手?再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个姨娘身上溜了一圈,“历家规矩严,我可不敢胡乱开口,惹了夫君不快。”
她一口一个“夫君”,叫得自然,却又带着无形的距离感,把阮大强的请求轻轻挡了回去,还顺便抬出了历家的规矩压人。
阮大强脸色变了变,还想再说什么,厅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在阮家门口戛然而止。
门房连滚爬爬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老爷!历……历大帅来了!”
厅内众人皆是一惊。阮大强更是猛地站起,手足无措。
阮阮也是一愣,历时瑾?他怎么来了?还直接找到阮家?
不等她细想,一道高大挺拔、带着室外寒气的黑色身影,已然跨过门槛,步入厅中。
历时瑾依旧是那身笔挺冷硬的戎装,肩章上的将星在室内光线下闪着寒芒。
他面色沉静,目光先在主位上那个明显有些怔愣、却还强撑着“大帅夫人”架子的娇小身影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扫过厅内噤若寒蝉的众人。
“大……大帅!” 阮大强最先反应过来,慌忙上前行礼,腰弯得极低,声音都带着颤。几位姨娘和庶妹更是吓得又行了一遍礼,头埋得更低。
历时瑾并未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阮阮面前,垂眸看她:“忙完了吗?我来接你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喙的力度。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阮阮与这厅内所有复杂算计的目光隔绝开来。
阮阮的心,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她仰头看着他,男人逆光而立,轮廓深刻,眼神深邃,此刻专注地看着她,仿佛来接她回家,是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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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压下那瞬间的悸动,很“懂事”地站起身,对历时瑾露出一个“我很乖”的笑容:“嗯,正要回去呢。”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旁边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的阮大强,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小脸,学着历时瑾平日里那种冷肃的语气,狐假虎威地开始“训话”:
“父亲,女儿如今既已嫁入历家,便是历家的人。历家行事,最重规矩和名声。您在外面经营商行,也要谨言慎行,遵纪守法,可千万不要……仗着那么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关系,就做些欺行霸市、狗仗人势的事情,没得丢了历家的脸面,也让夫君难做。”
她这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没什么真正的威慑力,甚至因为刻意模仿而显得有些幼稚可爱。
但那“狗仗人势”几个字,配上她此刻站在历时瑾身边、昂着小脑袋的模样,偏偏又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的“威风”。
阮大强被自己女儿当着新任大帅的面如此“教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大帅夫人教训的是……小人不敢,不敢……”
历时瑾站在一旁,听着身边这小女人用着最生硬的腔调,说着最“大义凛然”却又明显夹带私货,报复着从前不受待见的话,看着她明明紧张得手指悄悄揪着旗袍侧缝,却还要努力摆出“我很严肃”表情的侧脸。
那故作严厉却难掩稚气的模样,像只明明胆怯却非要对着入侵者龇牙咧嘴、假装凶悍的幼猫,爪子都没伸利索,却以为能唬住人。
荒诞,却又……生动得刺眼。
与他过往世界里那些刻板的规矩、冰冷的算计、或是小心翼翼的奉承,截然不同。
一丝极淡的笑意,几乎难以察觉地掠过他深邃的眼眸,快得无人捕捉。但心底某处,却似乎被那笨拙的“狐假虎威”轻轻挠了一下。
【检测到关键人物:历时瑾。因观察对象特殊行为触发情绪波动。心动值波动:+7。当前心动值:47。】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阮阮正板着脸“教训”完阮父,心里其实虚得很,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历时瑾,怕他觉得她多事或丢脸。
结果冷不丁听到心动值又涨了,还是7点!
她猛地转过头,杏眼里满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迷茫,直直地望进历时瑾深不见底的眸中。
他……他又因为什么涨了?因为她“教训”她爹?
因为她这副“狐假虎威”的样子?还是……单纯因为他来“接她回家”这个举动?
这男人的心动开关,是不是太随意、太奇怪了点?!
怎么好像她随便做点什么,都能戳中似的?
历时瑾对上她那双写满“你到底怎么回事”的迷茫大眼睛,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悄悄揪着旗袍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说完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说完就回家。”
阮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温度惊得忘了反应,呆呆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乖乖跟在他身侧,朝门外走去。连回头再看一眼阮家众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的心思都没了。
直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阮阮才猛地回过神来,抽回自己的手,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云。
“你……你怎么突然来了?” 她小声问,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历时瑾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如初,只淡淡回了一句:“路过,顺便。”
路过?从城东大帅府到城西阮家,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阮阮撇撇嘴,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丝丝缕缕的甜意渗出来,混着那不断上涨的心动值带来的微妙雀跃。
她靠在舒适的车座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温度和触感。
所以……她这“狐假虎威”,不仅没惹他厌烦,反而……好像还挺讨他喜欢?
这个认知,让阮阮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向上翘起,最终弯成一个明媚又狡黠的弧度。
看来,她这位“寡夫”夫君的心,也不全是铁板一块嘛。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