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大帅府白日里的喧腾与暗涌,似乎都被浓稠的夜色吸附、沉淀下去。
只剩檐角铁马偶尔被寒风拨弄,发出几声单调清冷的脆响。
阮阮坐在那张宽大得过分的紫檀木拔步床边,身上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真丝睡袍,柔软的布料贴着肌肤,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长发如海藻般散在肩头,卸了妆的脸庞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素净白皙,甚至透出点孩子气的稚嫩。
她困极了。
白天那场猝不及防的见面,历少瑾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还有那仅仅5点、寒碜得可怜的心动值,像几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让她一整个下午都坐立难安。
偏生还要强打精神,陪着神情忧虑的历老夫人,听着几位姨娘或真或假的唏嘘感叹。
话题自然围绕着突然归来的大帅和少帅,以及前线莫测的形势,应付着府里因男主人们突然归来而有些微妙变化的气氛。
等到终于能回到自己——
哦不,现在应该说是“他们”的新房,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她草草洗漱,换上睡衣,本想靠在床头等等看那位“夫君”会不会过来,或者说些什么。
可眼皮却像坠了铅,越来越沉,脑袋也一点一点往下耷拉,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到膝盖上。
窗外的更漏声悠远模糊。
“吱呀——”
极轻的开门声,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一股挟带着室外寒凉水汽的气息,悄然弥漫进来,瞬间冲淡了室内暖融的甜香。
历时瑾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白日那身笔挺冷硬的戎装,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绸衫,同色的长裤,越发显得肩宽腿长。
头发微湿,几缕墨黑的发丝垂落在饱满的额角,少了些战场上的凛冽煞气,却多了几分居家的、难以接近的沉静。
他动作很轻,几乎无声,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带着一种沉默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床边。
那个穿着水红丝绸、像个精致易碎的人偶般蜷坐着的女孩。
她脑袋一点一点,长发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微嘟起的、泛着自然粉润的唇。
眼皮完全阖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她不稳的呼吸轻轻颤动。
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角锦被,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坐着睡过去。
历时瑾的脚步顿在原地,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他见过各色女人,妩媚的、清冷的、精明的、怯懦的。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白日里像只误入猛兽领地、惊慌失措却又强装镇定的洋娃娃,挥霍无度,与这森严府邸格格不入。
夜晚褪去华服珠宝,却又露出这般毫无防备、困倦懵懂的模样。
麻烦,娇气,且与他预期的、能稳住后宅的“妻子”相去甚远。
可……
他想起白日里,她那双睁得圆圆的、盛满惊愕与无措的杏眼,以及那串掉在地上、红得刺眼的糖葫芦。
心底那丝莫名的违和感又浮了上来。
他蹙了蹙眉,终究还是抬步走了过去。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阮阮睡得并不沉,那细微的声响和骤然靠近的、带着沐浴后清冽皂角气息的陌生气场,让她迷迷糊糊地惊醒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蒙着一层雾气,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
烛光摇曳中,男人高大的身影近在咫尺,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啊!” 阮阮短促地低呼一声,残留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床柱,丝绸睡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弱的肩颈。
历时瑾将她的惊慌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伸出了手。
阮阮吓得一哆嗦,以为他要做什么,眼睛都瞪圆了。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细小疤痕的手,却并未碰触她,只是越过她,握住了她身后堆叠的锦被边缘,轻轻一抖,展开。
然后,他俯下身,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却又不失力道的方式,将那床厚实柔软的被子,盖在了她骤然绷紧的身上。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和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水汽的干净男性气息,却让阮阮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被子很暖,瞬间驱散了刚才那一瞬惊出的寒意。
历时瑾直起身,似乎打算离开。
阮阮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睡迷糊了的后遗症,也或许是盖被子这个举动本身,打破了一点白日那冰冷审视的距离感。她仰起脸,看向他。
恰好,历时瑾也因为她的视线,再次垂眸。
四目相对。
距离很近。
近到阮阮能看清他湿发下清晰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紧抿的、线条有些冷硬的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轻微的起伏,以及那双深眸中,映出的、小小一个、裹着红绸被、头发微乱、眼神迷茫的自己。
他眼中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闪过,快得让她捕捉不到。
但那深邃的潭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分辨的微澜。
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疏离,似乎掺杂了点别的。
类似于无奈?
或者,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松动?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轻响,和彼此交错的、渐渐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阮阮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节奏,脸颊开始慢慢发烫。
【检测到关键人物:历时瑾。心动值波动:+10。当前心动值:15。】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让阮阮倏然回神,长睫慌乱地垂下,避开了那太过直接的目光。
她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地、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谢谢。”
历时瑾看着她鸵鸟般的举动,那抿紧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他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隔出的起居处。
那里,有一张简单的行军床。
阮阮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不远处传来的、他整理物品的轻微响动,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
15点了……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他刚才……是怕她着凉?
这个认知,让她蜷缩在被中的身体,悄悄放松了一点。
困意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甜的安定。
夜色更深,烛光渐弱。
新房内,一床一榻,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各自沉入或许并不平静的梦乡。
空气中,那丝清冽的皂角气息,与她身上残留的淡淡暖香,无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