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心中深知,兵马压境,震慑其心,只是手段。
定疆、止战、立威、稳局,才是最终目的。
一味死守,永远被动。长年累月被江东边境摩擦、细碎滋扰牵制,荆州便永远被东线绊住手脚,腾不出充裕精力深耕屯田、扩建工坊、整训新军、积蓄国力。
乱世棋局,唯有强者,才有制定规则的资格。
唯有化被动为主动,将谈判的命脉牢牢攥在自己掌心,方能跳出边境缠斗的死循环,顺势搅动天下大势,为荆州博取数年安稳休养生息的黄金窗口期。
大堂之上,文武肃立。
刘琦抬眸望向身侧诸葛亮:“孔明,为国书执笔。此书要不卑不亢、理直气壮,既要彰显荆州不愿生灵涂炭、力求止战安民的仁心,亦要展露我荆州山河不容侵犯、疆土寸土不让,一旦遭侵便不惜举国一战的雷霆之威。”
诸葛亮躬身领命,心底暗自慨然。
连日来他昼夜调度荆襄防务,布水师于江夏,深知防线虽已壁垒森严。刘琦此番以强军逼盟,以谈判止戈,是以最小代价安东线、稳大局,眼光格局远超寻常诸侯。
孔明铺开宣纸,执起狼毫,凝神静待刘琦口述国书要义。
刘琦立于主位,目光凛冽,沉声逐条口述:
“其一,荆南四郡,世为荆州固有疆土,归属明确、史册可稽。豫章守将太史慈屡次越境犯界、劫掠边民、践踏关隘、侵我疆土,是江东背信在先。此次必须严惩肇事将卒,追责毁约之人,以正楚吴边界纲纪。
其二,如今天下鼎峙,楚吴隔山跨江分治,本该各守封疆、互不侵扰、世代相安。然江东数度撕毁旧盟,寻衅生事、屡启边患,需向荆州给出公允交代,且每年输纳三十万钱、十万缗锦皂,作为扰边补偿,以赎其过。
其三,江东若依旧恃武骄横,执意滋扰边地、屡启战端,我荆州带甲百万、水师千舰、疆土千里、兵甲充盈,定然举国奉陪、血战到底、绝不退缩。
其四,若孙权真心愿息兵止戈,公允定界、诚心修好,本王约吴王于武昌临江会盟,当面厘清楚吴边境,立定新规、立券存档、歃血为盟,永久禁绝边患,共保江南安稳。”
声声落地,字字千钧。
狼毫落纸,笔力苍劲挺拔,字句铿锵凛然,无半分示弱妥协,亦无半分穷兵黩武,尽是荆藩霸主的底气与格局。
诸葛亮落笔之间,心中暗自思虑深远:孙权生性隐忍多疑、野心勃勃,素来唯利是图,绝无真心安分守土。此番国书条款严苛、追责索赔、立规锁界,江东必然百般推诿、漫天还价,甚至心生恼怒、拒不接受。此番武昌会盟,必有激烈唇枪舌战、权谋交锋,需提前备好全套应对之策,死守疆土底线、绝不退让半分。
盟书定稿、盖印封缄,即刻交付极速信使,驾轻舟顺江东下,星夜送往建业。
待大堂军政议事尽数落幕,诸臣退去,暮色垂落宛城城府,晚风清柔,褪去了白日朝堂的肃杀紧绷。
刘琦用罢晚膳,褪去藩王朝服,换一身宽松素色常袍,独自移步往后宅孙尚香的雅苑走去。
昔日后宅内帷,孙尚香初嫁荆州,性情刚烈飒爽,素来与出身曹魏的郡主曹金玉暗自较劲、互不相让,时时暗中比拼气度、争持体面。
早前二人多有隔阂龃龉,幸得邹夫人、大乔、甄宓等一众夫人居中斡旋,调和,几番劝解疏导,二女早已冰释前嫌、消解争端,后宅自此和睦安稳。
可近日来,江东局势动荡,让孙尚香心结难舒、终日郁郁。
兄长孙权趁刘琦滞留邺城,奔波楚魏两地之际,悍然撕毁楚吴旧盟,授意太史慈频频越境滋扰荆南,蚕食疆土、挑衅边境,战事摩擦不断。
孙尚香身在荆州,心系江东,却深明大义,绝不徇私偏袒兄长劣行。她数次亲笔修书送往建业,直言劝谏兄长恪守盟约、止戈安边、勿启争端,字字恳切、句句赤诚,怒斥江东毁约不义之举。
可一封封传书,尽数石沉大海。
孙权置若罔闻,丝毫未停边境侵扰,依旧步步试探、层层蚕食。
身为江东郡主、刘琦枕边妻,一边是血亲兄长与故国江东,一边是夫君藩地与荆州万民,她夹在二者之间,左右为难、满心愧疚。
尤其是近日,曹金玉身怀有孕、腹有子嗣,后宅人人恭贺、满堂喜庆。
昔日较劲、互不相让,如今曹金玉先诞子嗣、稳占上风,而她依旧未有身孕。心中本就暗藏几分不甘与酸涩,再叠加江东背盟、连累夫君外交被动、边境动荡的愧疚,多重心绪积压,让她连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终日独坐雅苑,眉宇紧锁、鲜有笑颜。
刘琦心中通透,洞若观火。
他素来深知,孙权狼子野心、枭雄秉性,扩张争霸之心早已根深蒂固,又岂是一介远嫁异乡的妹妹所能劝阻、左右?
江东的算计、孙权的贪婪、边境的战火,从头到尾,皆与孙尚香无关。他从未有半分怪罪她的念头。
晚风穿廊,花木含香。
刘琦缓步踏入雅苑庭院,院内灯火柔和,帘幕轻垂,静谧清雅。侍女见主公亲临,连忙躬身行礼,正欲通传,被刘琦抬手轻轻制止。
他轻步走入内室。
暖灯摇曳,柔光似水。
孙尚香一身赤红襦裙,慵懒斜倚窗边软榻,青丝松挽,眉眼低垂,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怔怔出神,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与愧色。
听见脚步声渐近,她蓦然回神,抬眸望见刘琦,心头骤然一紧,鼻尖微酸,连忙起身欲行礼,语声轻浅,带着几分低落愧意:“夫君……”
刘琦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腰肢,将她揽入怀中,温柔扶住,不让她躬身行礼。
他掌心温热,气息安稳温柔,褪去了朝堂霸主的凛冽锋芒,只剩独对爱妻的万般柔软。
“无需多礼。”
刘琦低头凝望着她,目光温柔缱绻,字字温和安抚:“我知你近日心事重重、郁结难舒,只是近来事务繁忙,但未前来为你排忧解难。”
孙尚香埋首在他肩头,嗓音轻轻发颤,满是愧疚:“兄长背盟毁约,趁夫君北上之际侵扰南疆、滋扰边民,累夫君劳心劳力、荆楚不得安宁……妾身身为江东之女,却拦不住分毫,心中实在愧疚,无颜面对夫君。”
刘琦轻轻抚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动作温柔缱绻,柔声细语,一点点化开她心中的郁结:
“傻姑娘。”
“江东是江东,孙权是孙权,你是你。”
“兄长枭雄争霸、野心滔天,妄图蚕食疆土、扩张势力,那是他的权谋算计、家国野心,与你无半分干系。你远嫁荆州,为我顾家、安分守己、贤良温婉,从未因江东私利扰我内政、乱我后宅,反倒屡次修书劝谏兄长止戈修好,深明大义、心怀仁德,我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抬手,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隐现的湿意,语气笃定至极:
“朝堂博弈、邦交征战,是男人天下的事,是荆吴两藩的棋局纷争。我与孙权逐鹿天下、较量权谋,绝不会迁怒于你,更不会因江东所作所为,半分薄待我的妻子。”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却不牵连故国是非。往后,莫要再为此事自责郁结。朝堂有我,边境有兵,万事有我替你、替荆州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