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风萧瑟,邺宫沉郁未消。
经过昨日凤鸣阁内卫送来的南疆急报,刘琦心中归意已决。
邺城虽暗流初现,曹氏兄弟自相争斗而削弱,于荆州大局有利,可江东太史慈越境屡扰长沙绝非小打小闹。孙权借曹魏内乱、魏王重病、中原无暇南顾之机,步步蚕食湘土,试探荆州底线,再拖延下去,边境必酿大战。
他身为荆州之主,久滞敌都腹地,本就犯了“藩镇轻离属地”的大忌。如今边情有据、战事将起,正好借此由头光明正大请辞归镇,无人能挑半分礼数过错。
次日清晨,天刚微亮,刘琦整理朝服,安顿曹金玉与一众女眷留守暖阁,令赵云布防内外、严守使团驻地,自己独自随内侍前往魏王养病偏殿求见。
殿内药香沉沉,曹操一夜头风宿疾反复,气色较之昨日略显憔悴,眉眼间凝着昨夜经历的痛楚。案上堆积的军政文书杂乱搁置其上,显然无力亲政。
听闻刘琦求见,曹操微微睁眼,强撑精神,命其入内。
刘琦步入殿中,行藩臣之礼,恭谨有度,不卑不亢,无半分骄矜,亦无半分怯弱。
“小婿刘琦,见过外舅大人。”
曹操抬手示意免礼,语声沙哑倦怠:“琦儿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刘琦直起身,从容开口,字字端正、句句占理:“启禀外舅,小婿昨夜接荆州千里急报,南疆边境骤起摩擦。江东豫章守将太史慈,月内屡次率军越界,侵扰我长沙南陵属地,劫掠乡聚、驱斥守卒、挑衅边军,地方郡县再三遣使交涉,太史慈皆置若罔闻,气焰日盛。
长沙乃荆南门户,湘水接壤江东,边防一旦松动,全境震动。小婿坐镇荆益,辖地有警,不敢久离属地。”
他躬身一揖,语气诚恳,立场正大:“此番北上,本为吊唁奉孝公、探视外舅圣体,尽姻亲藩镇之礼。如今礼数已毕,唯南疆边事紧急,小婿不敢迁延,特此恳请外舅恩准,辞行归镇,即刻返回荆州,整肃边防、安抚郡县、震慑江东,平息边境乱象。”
一席话落落大方,师出有名、情理俱全。
既不是畏惧邺城风波、也不是避曹氏纷争,而是属地有警、藩主归镇、为国守疆。任谁听闻,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曹操靠在软榻上,沉默良久,眼底神色复杂万千。
他何尝听不出刘琦的用意。
一来,荆南边情属实,孙权年少野心勃勃,趁中原疲弊伺机扩张,绝非安分守己之辈,太史慈屡次越境,确有开战苗头,而南方荆州与江东如若开战,反而对曹魏有利。
二来,昨夜曹植刺杀风波还未落幕,杨修伏诛、丁氏被贬,邺城夺嫡腥风乍起,明知曹丕阴狠藏刃,刘琦身在漩涡中心,不愿蹚曹魏内斗浑水,急于脱身。
曹操心中透亮,自己诸子之中,唯有曹丕,可继承自己大业,四子曹彰,心在沙场,并无争权之心,五子曹植,虽有心争嫡,但过于优柔寡断,且厮混于文人清流之中,非决断之心。其余诸子,非嫡子且年幼。更无争权之名。故而明知曹丕心胸狭隘,但眼下,也只有他更适合接替自己,掌管河北。
刘琦此时归去,对于河北,也不算坏事,真留在河北,万一出了极端之事,导致两地争斗,反而便宜了江东。却无可挽留。
藩镇属地有警,主君归镇守土,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强行留人,反倒落人口实,显得曹魏拘押邻藩之主、不通情理,更会激化荆州猜忌。
更何况,刘琦留在此间,邺城暗流迭起,曹丕阴诡、曹植失意,二人皆有可能借他再起风波,徒增朝中祸乱。放他归去,反倒清净。
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深深的忌惮与无奈。
眼前青年,沉稳有度、进退得体、遇事不乱、审时度势,较之自己诸子浮躁内斗、手足相残的丑态,高下立判。
荆州屯田充盈、工坊日盛、兵甲精整、内政清明,如今再让他及时归镇稳住南疆,不出数年,荆益之势,必将稳压江东,威慑河北。
曹操心中叹息,枭雄迟暮、谋主早亡、子嗣不堪、外敌渐强,万般无奈压在心口。
良久,他缓缓点头,虚弱抬手:“准。”
“属地有警,藩主归镇,理所应当。孤不拦你。”
他看向刘琦,目光深沉,带着几分告诫,亦带着几分制衡天下的深意:“孙权年少张狂,觊觎疆土久矣。你此番归去,守好湘水防线即可,慎勿主动开启大战。中原初定、荆楚未宁、天下疲弊,不宜再起连绵兵戈。”
刘琦从容应道:“小婿谨记外舅教诲。但有寸土侵扰,必守土不退;若无全面开战之由,亦不轻启战端,保南北边境大体安稳。”
这话分寸极妙。
守土有责,不弱荆襄底气;克制审慎,不给曹魏发难借口。
曹操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又补了一句:“金玉怀有身孕,路途颠簸,你好生照拂。归途所需车马粮秣、沿路驿传供给,孤令户曹尽数备妥,沿途州郡不得阻滞荆藩仪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外舅体恤。”刘琦再度躬身行礼。
礼数周全,言语妥帖,进退有度。
曹操望着他挺拔沉稳的背影,心底愈发怅然。
若是我儿辈,有一人如琦儿这般沉毅持重、大局清明,何至于储位之争乱象丛生、内耗不止?
可惜,天不假年、天不助魏。
……
辞别魏王,刘琦出殿之后,不再停留。
即刻传令使团整备行装、清点仪仗、收拾行囊,预备即日离邺、南下归荆。
暖阁之中,曹金玉听闻可以启程归乡,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连日邺城暗流诡谲、曹氏兄弟手足相残、曹丕阴毒步步算计,她身在敌都,终日紧绷心神,早已期盼早日离开。
夏侯光姬、曹轶亦齐齐收拾物件,辞别父母,整装待命。
赵云传令全队护卫结阵戒备,甲士列道、利刃暗藏,全程严护主君安全,以防曹丕心怀不甘、临别作祟。
果然不出所料。
曹丕听闻刘琦请辞获准,即日离邺,心中暗恨不已。
他本想借储位之争的余波,慢慢寻机再挫刘琦声势,谁知对方眼光毒辣、决断极快,借江东边患顺势脱身,干干净净、名正言顺,让他半分阻拦、半分刁难的借口都寻不到。
可魏王已准其归镇,沿途诏令已下,他纵有万般阴计,此刻也只能死死按在心底,眼睁睁看着荆藩使团脱身离去。
三天后的晨露时分。
邺城城门大开。
荆藩仪仗旌旗整齐,车马徐徐出城,甲卫肃整、秩序井然。
刘琦车马行过邺城长街,回望这座暗流汹涌、夺嫡惨烈的魏都。
曹魏,内裂已定、元气暗损、后继堪忧。
自此,他彻底抽身曹魏储位旋涡,不再旁观曹氏内斗。
他的战场,不在河北夺嫡,而在千里南疆。
江东孙权、太史慈寻衅在先,湘水战云已起,是时候归镇荆襄,整军设防、布局南疆,正式与江东对峙博弈!
车马出城,一路向南,风卷旌旗,直奔荆襄万里江山。
天下三分的第二场大势博弈——荆湘对江东,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