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突围之路,步步皆血,寸寸成殇。
臧霸统领三万青徐精锐,自知深陷死地,再无周旋余地,当即下令舍弃全部辎重、抛尽攻城重械,全军轻装突围,昼夜不休,拼死挣脱汝南层层合围。
可身后追杀,从未停歇。
陈到麾下白毦死士衔尾而至、如影随形,不与魏军残兵正面鏖战,不贪乱战人头,只以一路追剿蚕食。
逢落单溃卒,即刻狙杀收割;
逢零散小队,即刻合围全歼;
逢整队行军,则以精锐小股反复袭扰,冲击阵脚、撕裂队列、消磨士气。
无声绞杀,日夜不绝。
步步蚕食,无休无止。
青徐军本就连日攻坚疲敝、粮尽力竭、军心浮动,再经这般阴狠绵长的追杀磨耗,本就岌岌可危的军心彻底崩碎,全线溃散。
一路奔逃,一路浴血拼杀。
一路突围,一路尸横遍野。
一路追剿,一路将士凋零。
孙观亲统右翼兵马死战突围,沿途屡遭白毦兵伏击截杀,四千精锐折损近半,征袍浸透热血,浑身血染甲红。吴敦主动领部断后,深陷层层围堵,身遭数创,刀痕入骨、箭伤遍身,麾下士卒十不存四,惨不忍睹。
尹礼率全军最悍勇的先锋死士,以血肉之躯杀出一条血路,拼死撞出一线生路,侥幸脱身,却也是满军皆疲,将士多血洒疆场。
三路主将,人人带伤。
全军将士,个个惊魂。
待到臧霸拼死收拢四散残兵、彻底脱出豫州地界、踏入淮东边境之时,那三万威震东南的青徐王牌精锐,仅剩万余疲敝残卒苟活。
兵马折损过半,战将人人带创,粮草军械尽数弃尽,军旗甲仗零落荒原。
这支扎根徐州,镇守东南,为曹操稳坐半壁江山的曹魏精锐之师,经汝南一役、白毦追杀之后,彻底残破、元气尽损,再无昔日赫赫雄威。
荒原夜风凛冽,猎猎吹动臧霸染血征袍。
他立马高坡,默然回望豫州方向漫天硝烟,满目疮痍,面色惨白如纸,心绪翻涌万千,愧、惊、悲、寒,尽数压彻胸膛。
愧自己辜负魏公重托,倾巢出战,终是惨败而归。
惊荆州兵锋之锐、陈到白毦之悍、刘琦算计之深,步步皆是死局。
悲三万淮徐子弟埋骨异乡、血染豫州黄土。
寒自己百战余生、拼死突围,最终只落得满盘狼狈、残兵零落。
他侥幸保全半数骨干将校,未致全军覆没,看似险死还生、尚有余根可守。
可臧霸此刻全然不知——
真正的灭顶大祸,从来不在豫州沙场,不在荆襄兵锋。
他真正的死局,早在他倾巢南下、奔赴汝南的那一刻,便已悄然成型,掏空根基,倾覆故土。
江东暗流蛰伏已久,从不纠缠中原鏖战,只静静盯着曹魏最空虚、最薄弱、最致命的后背腹地。
此前曹操为破中原僵局,强令臧霸尽发徐州三万主力,倾巢奔袭汝南。
兵马尽出,腹地一空。
千里徐州瞬间守备悬空,州郡无重兵、郡县无屯卒、边城无守将、关隘无甲兵,富庶淮徐大地,门户大开,守备薄如白纸,形同空城。
长江以南,孙权安插在徐州诸地的暗哨。日夜紧盯中原战局,洞若观火,将曹魏虚实破绽尽收眼底。
荆州与曹魏主力胶着豫州,死伤纠缠、鏖战不休、彼此牵制、无暇东顾,正是江东开疆拓土的千载难逢,此天赐良机,孙权、周瑜自不会错过!
孙权当机立断,毫无迟疑。
拜周瑜为北上大都督,总领三万江东精锐水师步骑,以程普、韩当、董袭、吕岱一众老牌上将分统各部,三军悄然渡江,昼夜急行,兵锋直指徐州疆域!
周瑜用兵,向来毒辣精准、善抓空门、专击软肋、一击致命。
他一眼看穿全盘要害,臧霸主力尽出、本土虚空,曹魏州县无兵可守、无将可战,偌大徐州,守备彻底瘫痪,唾手可取!
江东三万劲旅趁虚而入,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程普领前部精兵疾扑广陵,城中寥寥守兵望风胆裂,稍作抵抗便全线溃散,广陵转瞬告破。
韩当骁勇无双,率军席卷彭城外围屯堡,连拔要塞、碾压乡勇、所向披靡。
董袭亲率敢死锐士奔袭下邳,破关入城、震慑郡县、威压淮北。
吕岱持重稳进,率军直取东海,琅琊两郡,抚定新占土地、收拢乡勇、安抚士族、稳固全境,杜绝反叛隐患。
整座徐州,无重兵、无悍将、无防备、无救援。
州府惶惶,郡县震恐,官吏惊惧不已。
曹魏地方文武,或弃城亡命、或束甲归降、或开城迎吴。
不过数日光阴,江东兵马横扫淮左,鲸吞蚕食,尽占徐州大半疆域!
这片曹操起家立业的根基重地、屏障东南的战略咽喉、赋税丰盈的富庶大州、源源不竭的兵源故土——
徐州,几乎兵不血刃,尽数落入周瑜之手!
……
当臧霸拖着满身伤痕、领着万余疲敝残兵,蹒跚行至徐州边境,满心疲惫、暗自侥幸,只盼归城休整、重守故土、再振旗鼓之时。迎面而来的,不是故乡袅袅炊烟,不是边城守军接应,不是故土万家灯火。
入目遍野尽是吴旗猎猎,沿江百里皆是江东连营,甲光灼灼映日,吴兵层层列阵!
一名浑身是伤、拼死突围的斥候跌扑至马前,声嘶力竭,宛若丧钟悲鸣,字字诛心。
“将军!大事崩矣!
江东周瑜亲率三万大军北上!
趁我徐州主力尽出、腹地虚空,连破广陵、彭城、下邳诸县!
徐州全境,已然沦陷!故土尽失!”
轰!
惊雷炸顶,天旋地转!
臧霸僵立马上,浴血身躯剧烈一颤,胸中气血疯狂翻涌,眼前阵阵漆黑。
他在汝南九死一生,日夜血战、折兵过半、弃尽辎重、拼死突围,熬碎一身筋骨、拼尽麾下性命,所求不过守住徐州根基、保全魏公东南半壁!
他始终以为,只要残兵尚在、将校犹存、自己活着归来,一切皆可挽回。
可到头来——
人归,家已失。
兵回,土已亡。
百战血战,终究徒劳。
半生基业,一朝尽毁。
三万青徐精锐,半数白白葬送豫州荒野。
半生镇守淮徐山河,转瞬州破家亡、故土易主。
孙观、吴敦、尹礼一众带伤残将僵立原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死寂,再无半分血色与神采。
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九死一生的残兵士卒,心中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寄托,便是归乡见亲、归城安居。
可故土沦陷、家乡易主、山河易帜。
将士心中最后一丝心气、最后一丝念想、最后一丝倚仗,彻底碎得荡然无存。
残兵阵列之中,哀嚎四起、哭声遍野,全军士气彻底归零,军心轰然坍塌。
百战余生,九死归来。
到头来,无家可归,无土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