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横江,寒涛叠涌,拍碎沿岸危石,簌簌作响。
朔风卷雪,横贯千里江途。
陆逊一身劲装,有朱然护行,身负贴身密信,昼夜策马狂奔。手持郡主印信,过各处关津巡防,风雪不避、昼夜不息,过襄阳,下武昌,长江乘快船顺流而下、穿芜县,两日两夜飞驰千里,自荆襄地界绝尘而归,直抵建业皇城之下。
此时江东朝堂,尚沉浸在岁初安稳气象之中。
百官循例述职,议定来年民政、赋税、屯田诸事,朝野目光尽数锁死在合肥一线——曹魏重兵屯聚淮北,旌旗连片、壁垒森严,人人皆断言,开春天下大战必起于江淮、荆北。
满朝文武紧盯北疆烽烟,却无一人抬头远眺,看见南疆之地,那场千载难逢的绝世良机,早已悄然悬空、静待入局。
天下变局,往往藏于无人注目处。
陆逊与朱然风尘满身、鬓发凝霜,衣履尽染途泥,未至府邸洗尘歇息,即刻束冠整衣,直奔王府叩阙求见。
建业正殿烛火通明,孙权端坐御案之前,批阅岁初章奏,处置朝务纷繁。听闻随郡主前往荆州的陆逊朱然,星夜折返、急请面君,心中一动,知是必有大势之变,当即屏退百官,独召陆逊入内殿奏事。
君臣独处,殿内静谧肃穆,唯余烛火噼啪轻响。
陆逊伏地躬身,小心翼翼取出贴身珍藏、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密信,双手层层呈上,音色沉稳清亮,字字禀报分明。
“主公,郡主急信北疆大势,曹魏聚数十万精锐,定于开春大举南下,主力尽出,直扑荆襄全境。刘备暗与曹操私缔密约,待曹兵牵制荆襄主力之时,尽起川中兵马东出,图谋益州之地,欲趁乱割裂刘琦、蚕食沃土。
为夺取益州,刘备尽撤交州全境守军。南疆千里疆域,郡县虚空、兵甲全无、将吏尽撤,城防形同虚设,千里荒疆,拱手空悬。”
“郡主致信我江东,此机百年难遇,北疆大战缠死曹刘主力,南疆无主无防,恳请主公速速定策,趁虚出兵,轻取交州,拓土固疆、补齐南国版图。”
孙权抬手接过密信,指尖抚过笺纸,逐字逐句阅尽通篇。
信中局势剖析通透、利弊分明、大势确凿,将曹刘暗盟、北疆战局、交州空防、天下牵制之局,尽数剖开,无一虚言。
阅至文末,孙权五指缓缓收拢,攥紧信笺,眸底骤然掠过一缕深沉精光。
他坐镇江东数年,稳守江南、步步为营,年年于江淮与曹魏重兵拉锯,寸土血战、死伤无数,拼尽国力亦难北进半步,始终被锁死在江南一隅。
却不曾想,曹刘相争、北疆大乱,竟为江东劈开一条不战而拓千里疆土的绝世捷径。
北疆战火,是祸于荆襄,却是天赐江东之福。
心念既定,孙权当机立断,连夜传下口谕,急召周瑜、张昭、顾雍、鲁肃、程普等文武重臣入宫,开启御前绝密朝议,共商南疆出兵大计。
密殿一开,朝堂顷刻分化两极,针锋相对、激辩骤起。
以张昭、顾雍为首的宿老旧臣,持重守稳,力阻兴兵:“主公万万不可!”
“交州地处荒南,山岭盘错、瘴气密布、地远民稀,得之难守、治之难养,徒耗钱粮军力,无实利可图!”
“且刘备虽暗通曹魏、私谋益州,名义仍是汉室官员。我江东趁其腹地空虚、偷袭交州,便是主动结怨刘备、树敌于他!”
“如今曹魏十万雄兵压境江北,江淮战线紧绷至极,若再与刘备结死仇,南北双线受敌、四面树怨,乃是兵家大忌、江东危局!臣请主公弃南疆、固江北,守成稳局,方为万全长久之策!”
老臣求稳,惧乱、惧战、惧双线受敌,宁弃千里荒地,不求一时进取,只求江东基业无危。
而周瑜、鲁肃、吕蒙等少壮谋臣、主战武将,目光锐利、洞穿全局,一眼看破乱世真章,厉声抗辩、力主出兵:“诸位大人眼界拘于当下,所见太短!”
“曹魏数十万主力尽数拘于荆北、淮北,无暇南顾;刘备举交州兵马西向谋夺益州,交州腹地、南疆屏障彻底镂空!此等天赐空门,千载难逢!”
“今日不取,待曹操刘琦战事落幕、刘备回师南疆,我江东再无半分拓土之机,终身被锁江南!”
“交州虽荒,盛产粮米、珠贝、珍稀药材,千里幅员可养数万精兵!得交州则南疆无患,我大吴自此坐拥长江天险、南疆沃土,背靠沧海、南北稳固,真正可与中原曹魏、荆州刘琦三足鼎立,立足乱世、争霸天下!”
一守一战,一稳一争。
守旧者畏祸患、怕树敌,固步自封。
主战者惜天机、抢大势,锐意进取。
殿中声浪起伏、辩驳不息,各执道理、互不相让。
良久,满殿众人尽皆停言,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御阶之上,静待孙权一言定鼎、决断乾坤。
大殿骤然死寂,落针可闻。
孙权负手立于天下舆图之前,目光沉沉落向南疆交州广袤千里的空白地界,神色深沉、思虑缜密,胸中早已算尽全盘利弊、天下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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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棋局,从无永世安稳。
畏敌避战、坐失良机,看似无险,实则是固步自封、慢性消亡。
江淮拉锯,耗尽江东数年国力,依旧寸步难行。
而今北疆大乱,曹刘互耗、彼此牵制,正是江东破局腾飞的唯一契机。
刘琦抛出棋局,是借力制衡、以乱制乱,江东承接棋局,是顺势入局、逆天拓土。
不进,则永远偏安江南。
敢争,则可奠基帝王基业。
沉寂片刻,孙权眸色一凛,周身气度骤然沉凝,声震密殿,斩钉截铁。
“出兵!”
一字落定,万言俱寂。
他眸光扫过几人,随即悍然传下军令,句句铿锵、不容置喙:“拜步骘为南征主帅,士燮为副帅,点精锐水师步军三万,隐秘整军、暗藏锋芒,不张扬、不造势、不泄军机!待初春江水回暖、瘴气初散,即刻昼夜兼程南下!”
“全军疾进、速战速决!趁交州无备、郡县虚空,尽数收降交州全境,安抚官吏、镇抚百姓、修缮城防、稳守南疆!一战定南国,永固江东后院!”
军令既出,乾坤落定。
持重老臣纵然心有忧虑,亦不敢再驳主公决断。主战文武尽数躬身领命,军心大振、战意滔天。
江东,正式入局天下大乱之棋。
北疆之上,曹魏十万大军磨刀霍霍,欲踏平荆襄?西川刘备背盟投机,尽起川兵图谋荆西沃土。
人人争夺中原腹心、荆北重镇,厮杀得满目血色、精疲力竭。
唯独江东,跳出中原乱战,暗渡荒南、悄吞千里。
殿外江风浩荡,穿殿而过,吹动建业龙旗猎猎翻飞。
孙权立在殿阶之上,远眺北方沉沉风云,心底澄澈通明、大势了然于胸。
刘琦以荆益两地,独扛中原雷霆万钧之力,死死缠住曹刘天下重兵,为江东空出一整座南疆。
江东趁势落子、收割千里版图,补齐江山格局。
自此——
荆襄挡北祸,江东吞南疆。
中原群雄血战开春,江东悄然坐大版图。
天下三足鼎立的最终格局,
将在这一场开春大乱之中,彻底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