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满堂女眷,耳目繁杂,一举一动皆在众人注视之下。更棘手的是,身侧的孙尚香心思剔透、洞悉人心。
刘琦心底翻涌着不安与惶然,掌心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唯恐蔡芷眼底再泄出半分熟稔温柔,唯恐二人一个对视、一句应答稍有半分逾矩,便会被心思敏锐的孙尚香捕捉到蛛丝马迹。唯恐这隐秘的私情,在自己大婚之夜曝光,酿成震动荆襄、贻笑天下的丑闻。
他此刻立于满堂喜庆之中,身披新婚荣光,手握荆襄大局,世人皆以为他满心皆是新婚喜乐、联姻安稳。
可无人知晓,他心中那洞房花烛的欣喜,早被满心惶然所代替。
千思万念,终归一句反复告诫,千万不可暧昧外露,万万不可引人猜疑。
一行人穿过回廊,行至大厅之中,主宾席位前,邹氏亲自引着孙尚香、蔡芷依次落座。
落座之际,郡主孙尚香依旧谦卑恭顺,礼让众姐妹,,从头到尾,敛尽了江东郡主与生俱来的飒然英气与矜傲风骨。
谁曾想,眼前这位眉眼温顺、举止娴和、恪守礼教的王府新妇,昔日是江东演武场上驰骋纵横、披甲执锐、敢与武将论战兵道的烈性女子。
此刻她端坐席间,眉眼低垂、笑意温婉,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是严守礼教、恭谨得体的王府新妇姿态,找不出半分骄纵、半分锋芒。
她年少成名,身负江东荣辱,自幼浸淫权谋纷争,最是深谙世事深浅、人心诡谲。
她心底澄澈如镜,看得通透——
眼前这位看似温和慈善的襄阳蔡夫人,绝非寻常养在深宅、不问世事的妇人。
蔡氏乃是荆襄根基最深、人脉最广、声望最盛的世家大族蔡家,旧部势力盘根错节,是如今宛城王府万万不能轻慢、最需尽心交好、亦最需谨慎提防的长辈。
这场万众瞩目的婚宴,看似是两州联姻的盛世庆典,实则是她孙尚香孤身远嫁、如何融入刘琦后宅的开端。
她初至宛城王府,孤身一人,远离江东故土,无亲人傍身旁、无根基依托。想要在全然陌生的荆襄地界站稳脚跟,在王府内宅安稳立足,不沦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就必须放下一身傲骨,敬服、拉拢、稳住襄阳一众旧人望族。
是以她全程谦卑有礼,不矜郡主身份、不露半分锋芒,将晚辈之礼、恭顺之态做到极致,一言一行慎之又慎,丝毫不敢有半分懈怠差错。
众人依次落席坐定,席间丝竹乐声短暂停歇,满堂喧嚣稍敛,只剩灯火灼灼、桂香悠悠。
蔡芷端坐高位,身姿雍雅,玉指纤细轻柔,轻轻理了理身前锦裙深裾的褶皱,自带世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她眸光淡淡扫过席间林立的女眷宾客,神色平和无波,无半分审视锋芒,随即视线收回,最终落回身侧的孙尚香身上。
语声温软轻柔,听似家常夸赞、长辈闲谈,句句得体周全,细细品来,却字字暗藏深意与敲打:“郡主此番归荆,舍江东繁华荣宠,入我楚王府为妇,可见胸襟格局,远胜寻常闺阁女子。外人只道联姻,是两州交好,郡主为此舍弃良多。”
孙尚香闻言,眉眼愈发温顺,微微垂眸,长睫遮去眼底所有思绪,唇角扬起浅浅得体的笑意,语声谦和恭顺:“阿母过誉。香儿既已嫁入楚王,便是楚王之人。往后自当以王府为先、以荆州安稳为重,不敢有半分私心。”
“甚好。”
蔡芷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依旧,可字句之间,悄然带上了几分刘琦长辈的口吻:“乱世浮沉,山河动荡,最是难得安稳。你性子通透豁达、识大体、知进退,实属难得。往后便好好辅佐你邹姐姐打理内庭琐事、稳住王府后宅,内宅安宁,则朝堂无忧,荆州内外,皆可安心。”
这番话,当众嘱托家事、夸赞新妇端庄,名义上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栽培,落在众人耳中皆是慈爱大度。
可唯独熟知内情的刘琦,听得分外清晰透彻,心底骤然一沉。
这话看似温和期许,实则是冰冷的划界立规。
字字句句,都在当众敲定尊卑内外、名分界限——
从今往后,孙尚香是王府名正言顺的新主母之一,执掌内庭、辅佐主公。
而她蔡芷,只是局外的楚王长辈,超然于王府内宅情爱纷争之外,只论礼法、只谈大局,再不涉半分私情。
刘琦置于桌下的指尖骤然微收,握着白玉酒杯的指节悄然收紧。
心底一时酸涩翻涌,一时又暗自松了口气。
酸涩的是,她如此刻意疏远、当众划清界限,用最体面的方式,当众斩断了所有暧昧可能,将两人隐秘的私情,封死在礼法名分之下,不留半分余地。
松气的是,她极致通透、极度懂分寸。
在他最窘迫、最忌讳流言的新婚之夜,她体面自持、守礼守分,当众立稳长辈姿态,保全了他的名声、成全了他的大婚大局,不曾让他有半分难堪,更不曾泄露半分隐秘私情。可这份滴水不漏的周全得体、理智克制,偏让刘琦整颗心口沉沉发堵,闷涩难言。
桌案对面,蔡芷余光极轻地一瞥,扫过他紧绷僵硬的侧脸,将他所有隐忍克制、纠结酸涩的神色尽数尽收眼底。
她清冷沉静的心底,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
她如何看不懂他此刻的心思?
她清清楚楚知晓,他此刻满心忌惮、满心慌乱。
他怕她情难自抑、失态露痕,怕她眼底藏不住经年旧事,怕在新婚之夜、在心思剔透的新王妃面前,落下半分逾矩闲话,毁了他半生基业、一世清名。
可他终究懂她。
懂她数十年沉心隐忍,最擅长的便是藏锋守拙、权衡利弊。
蔡夫人今日千里迢迢自襄阳奔赴宛城,除开当众道贺、体面周旋,顾全大局、登门贺喜之外,更有一桩不得不提的要紧之事。
稍作停顿,平复心底细碎心绪,蔡芷抬眸,目光越过席间一众宾客,淡淡落于上座刘琦身上。
那目光平和淡然,全然是长辈审视晚辈婚嫁安稳的寻常眼神,无半分私情缱绻,可开口语声绵软缱绻,恰好压在满堂丝竹余音里,唯有隔着半桌距离的刘琦,能一字不落听清:“琦儿今日着大红吉服,着实气度沉稳,较之昔日鹿门山之时,已然判若两人。”
简简单单一句忆旧闲话,瞬间击穿刘琦心底所有防线。
鹿门山,是二人避开世人耳目、朝夕相伴、温存缱绻的私地,是刻在骨血里的隐秘过往。
刚刚放松心情的刘琦,心口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冷汗,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琥珀美酒险些晃洒而出。
他垂眸死死压住眼底慌乱,不敢抬眼对视,喉间发紧,不敢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