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迟疑片刻,低声躬身问道:“那荆州刘琦那边……此前约定的东西夹击、共伐曹操之事,该如何回复?”
“刘琦?”
孙权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所有的颓丧、痛楚、自我怀疑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嫉妒、怨毒,与冰冷彻骨的嘲讽。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快意:“他倒是好手段,侥幸夺了许都,占了大汉宗庙,可也把天子完完整整丢给了曹操。
如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他占着一座空城,却名不正言不顺,天下诸侯要么依附曹操,要么冷眼旁观,他早已骑虎难下,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顾及盟约?”
“这天下大势,终究还是曹孟德的棋局。我江东经此一败,元气大伤,再也陪不起他们这群人的逐鹿之争了。”
孙权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江东故土的方向,眉眼间只剩决绝冷硬,“我们……退守江东,闭关自守,静观其变便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许都。
这座昔日冠盖云集、繁华鼎盛的大汉都城,历经连番战火洗劫,早已不复当年气象。
宫墙倾颓断裂,殿宇尘灰覆积,寻常街巷更是冷清寂寥,不见车马人烟。料峭寒风卷着枯黄落叶,在空荡荡的长街上盘旋呜咽,所过之处,尽是满目疮痍、一派萧瑟荒凉。
曾经权倾朝野的曹操丞相府旧址,如今已易主为刘琦的临时议事大厅。厅内巨烛高燃,火光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却终究照不散满殿文武眉宇间的凝重沉郁。
刘琦端坐主位之上,静静听完探子自江东带回的逍遥津战况,良久未曾发一言。
他指尖轻缓却力道沉定地敲击着檀木案几,面色看似平静无波,可深邃眼底早已翻涌着惊涛暗流。
大厅之下,诸葛亮、庞统、法正、贾诩等核心谋臣,赵云、黄忠、张绣、张任等武将分列两侧,人人神色肃然,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率先开口打破死寂,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八百勇士,破十万江东精锐……”庞统终是率先打破沉默,轻摇羽扇的动作顿住,眉头紧蹙成结,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凝重。
“这张辽果然名不虚传,勇略盖世,更兼审势攻心。孙权此败,折损的何止是兵马将士,更是江东积攒十年的北伐锐气。经此一役,孙权胆魄尽丧,十年之内,再不敢轻易挥师北上。而曹操,便借此绝境,赢得了最关键、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士元所言,还未及根本。”贾诩缓步出列,嗓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利刃诛心,直戳局势要害,“孙权全线退守江东,意味着曹操东线淮南防线,再无半分忧患。此前曹操为防孙权北上,驻守豫州、徐州的数万精锐主力,如今可毫无顾忌尽数抽调,挥师西进,直指荆襄、许都,倾尽全力,对付我们。”
刘琦终于缓缓起身,步履沉定地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幅天下舆图之前。
铺开的舆图之上,代表曹操势力的墨色旌旗,依旧铺展笼罩着北方大半壁江山,广袤中原、险固关中、富庶河北,尽在其掌控之下,声势滔天。
他刘琦虽以奇袭险策拿下许都,占据大汉宗庙都城,占了地利之名,可曹操手中,依旧牢牢握着汉献帝刘协。
只要天子尚在邺城、尚在曹操掌控之中,曹操便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大汉丞相,依旧占据天下法理正统,依旧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号令天下诸侯,师出有名。
而孙权经逍遥津一败,肝胆俱裂,东线盟约不攻自破,外援尽失。
“看来,我费尽心力夺取许都,这天下大势,终究未曾发生根本逆转。”刘琦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邺城”二字之上,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凸起,语气里带着彻骨的清醒。
“曹操经逍遥津大捷,军心士气大振,又解东线腹背之患,接下来,他必定会借手中天子,大做文章。以朝廷名义颁布诏书,号令天下诸侯,共讨我等‘谋逆篡乱’之臣,占尽道义高地。”
“主公。”
就在此刻,诸葛亮忽然缓步出列,手中羽扇轻收,目光灼灼如炬,语气沉稳却带着破局而出的坚定,响彻寂静大厅。
“孙权本就首鼠两端,靠不住、亦不可靠。其既进攻合肥了却安排周瑜率其水师驻守柴桑,明明是想趁我军不备之时,偷袭江夏。
如今其东线尽失,前路已断,皆是其咎由自取。只是我们之后只能靠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持朝纲,独断专权,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天下人尽皆知。
我们占据许都,守护大汉宗庙社稷,何不……借伏皇后之名,颁行讨曹檄文,昭告天下,召集四方英豪,共伐曹贼!”
刘琦猛地回身,目光如炬直视诸葛亮,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极致震惊,随即便燃起燎原般炽热的火光,声音微沉:“孔明,你的意思是……”
“废立天子,万万不可。此举只会授人以柄,让曹操牢牢占据道义高地,陷我们于万劫不复之地。”诸葛亮缓步上前,眼底闪烁着洞悉天下大势的智计光芒,声音字字铿锵,力道千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我们可以‘尊’。伏皇后仍在许都,她是大汉正统国母,名正言顺,法理无亏。我们可恭请伏皇后临朝称制,主持大汉宗庙祭祀,以许都为根本,立天下正统,明发诏书,讨伐曹操这个挟持天子、祸乱朝纲、欺辱君上的汉贼。”
“至于邺城之中,那位被曹操软禁掌控的陛下。我们昭告天下,此番举兵,并非对抗天子,而是为了拯救身陷贼手、一言一行皆受曹贼摆布的陛下!清君侧,诛国贼,名正言顺,大义在手!”
一语落定,满座皆惊。
庞统、法正、贾诩等人尽皆神色大变,庞统手中羽扇僵在半空,众人眼底无不翻涌着震惊与骇然。
这一步棋,早已跳出诸侯争霸、攻城略地的格局,而是直接与曹操撕破脸皮,进行一场关于天下正统的终极豪赌。赌的是天下人心,是朝堂法理,是四方诸侯的向背取舍,更是这大汉江山,最终的归属。
一步踏空,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刘琦深吸一口寒气,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许都已风雪大作,漫天飞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落下,覆盖了倾颓断裂的宫墙,覆盖了冷清死寂的街巷,将这座历经沧桑的古都,彻底笼入一片洁白而肃杀的死寂之中。
寒风穿窗而过,灌入大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映得满殿文武神色变幻不定,心绪翻涌。
刘琦望着窗外漫天风雪,沉默不过片刻,便猛地回身。此刻他眼底,再无半分迟疑、半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与曹贼分庭抗礼的决绝锋芒。
他沉声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响彻整个议事大厅,震得烛火都似为之一顿:“准!”
“既然曹操执意不肯归还天子,把持朝纲,祸乱大汉,欺世盗名。那这大汉的天,就由我们,在许都,亲手重新撑起!”
窗外风雪更烈,寒风吹彻古都,却终究吹不散、压不倒,这许都大厅之中,决意与邺城曹贼,分庭抗礼、死战到底的万丈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