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子时将近,更漏声声,敲得人心头发紧。每一声更漏,都在提醒他,时间紧迫,没有时间再沉溺于私情挣扎,他必须做出抉择,必须亲自赴这趟险局。
刘琦转身走向内室,褪去一身雍容繁复的王侯常服,换上一袭贴身玄色劲装,腰束墨玉玉带,腰间佩上随身长剑,长发高束成髻,以玉冠固定。
褪去了楚王的华贵雍容,周身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凌厉果决,更添了几分暗夜行者的肃杀之气,也将心底所有的柔软、挣扎、不忍,尽数藏在了这一身玄衣之下,不给任何人看见,也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他未带仪仗,未领随从,不事张扬,只如一个寻常夜行的江湖客,仅带六名死士暗卫,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楚王将军府,奔赴襄阳鹿门山。
每走一步,他心底的挣扎就少一分,决绝就多一分,他告诉自己,此去,只为平定隐患,稳固荆州,不为私情,不为骨肉。
正待迈步离去之时,邹氏的贴身丫鬟莺儿,捧着一件厚实的黑色貂绒披风匆匆赶来,躬身双手递上,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小心:“老爷,夫人说夜路风寒,山林湿气深重,您务必保重身体。府中大小诸事,夫人定会妥善打理,严守秘密,绝不泄露半分行踪。”
刘琦接过披风,指尖触到披风上残留的暖意,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柔软,又微微动了动。
府中有贤妻安稳后方,府外有江山需要守护,他从来都没有资格,为一个私生的婴孩,赌上所有。
他随手披好披风,墨色衣摆与玄色披风融为一体,即便隐入无边夜色之中,也再难寻觅踪迹,也再难窥见他心底的波澜。他微微点头,未发一言,转身迈步,朝着府侧偏僻的角门走去,背影挺直,没有半分迟疑,将所有的挣扎与不忍,都留在了身后的将军府里。
门外,六名暗卫早已隐匿在树影阴影之中,身形与夜色相融,悄无声息。七匹快马安静伫立,垂首敛息,连鼻息都压得极轻,静待主上出发。
刘琦翻身上马,指尖勒紧马缰,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在跟自己心底的软弱较劲。他目光望向襄阳城南的方向,沉沉夜色里,鹿门山连绵起伏,隐在浓雾之中,如同一只蛰伏千年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自投罗网,也等着他破局而生、绝处逢生。
此一去,他要面对的,不只是蔡夫人,不只是一个婴孩,更是他自己心底,最难战胜的私情与良知。
蔡夫人此刻,不知是何心境。独自一人带着幼女隐居深山,未曾向他透露半分消息,静候他主动前来。她算准了他的责任,算准了他的顾虑,算准了他别无选择。
若不是蔡瑁权衡利弊,及时将此事和盘托出,待到逃亡在外的刘琮抓住把柄,将这桩秘事昭告天下,他这个进位楚王、执掌荆襄的诸侯,便会因这桩违乱伦常的丑事,身败名裂,遭天下人唾弃,被各路诸侯群起而攻之,半生功业,毁于一旦。
刘琮的逃亡,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那襁褓中的婴孩,是卡在他咽喉的鱼刺,更是他心底,最隐秘的软肋与枷锁。
所有的暗流涌动,所有的生死博弈,所有的权谋交锋,所有的内心撕扯,都将在鹿门山的那处深山别院之中,彻底拉开序幕。
他身为楚王,执掌荆襄基业,护一方百姓安宁,从无退路,更不能退。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伦常非议,是内心无尽的煎熬,他也只能一往无前。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细碎雨丝,绵密如愁,打在脸上微凉,也让他最后一丝杂念,彻底消散。马蹄轻踏地面,不溅尘埃,玄色身影如同暗夜孤鹰,振翅冲破浓稠夜色,悄无声息地朝着汉水东岸、鹿门深山疾驰而去。
将军府朱门紧闭,宛城的喧嚣早已沉入深夜,万籁俱寂。
一路行来,夜色沉如墨染,凄风细雨。汉水翻涌着浊浪,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冻透刘琦心底翻涌的暗潮。他的心绪,远比这无边夜色更晦暗、更难捉摸。
他要面对的,从来不止是那场荒唐情事里诞下的无辜生命,更有盘根错节、一手把持荆州半壁权柄的荆襄士族大家。
白日里蔡瑁登门,看似是走投无路的求助,字字句句里,却藏着的政治捆绑——将他与蔡家的秘辛死死绑在一起,退不得,也甩不脱。
晨曦之时,清辉遍洒鹿门山脚下。藏在漫山茶树深处的独立小院,隐在浓绿与夜色之间,静得没有半分声响,那死寂里藏着的压迫感,反倒比刀光剑影更令人心悸。
刘琦抬手示意亲卫在外围布防,自己则敛去周身气息,身形轻捷如暗夜狸猫,足尖点地便悄无声息翻过高耸院墙。
正屋的灯火未熄,窗棂上投下一道女子来回徘徊的剪影,焦躁不安,心事重重。刘琦没有贸然推门惊扰,只缓步走到窗下,用指尖蘸了些夜露,轻轻润破窗纸一角,眯眼向内望去。
屋内,蔡芷一身素白中衣,未施粉黛,素净得像山间的寒草。她正端坐在烛台之下,正在裁剪一件婴儿小衣。
而她身侧的摇篮里,襁褓中的婴孩睡得正沉,小眉头微微蹙着,对屋外的暗流汹涌一无所知。
似是天生对危险气息极为敏锐,蔡芷猛地抬首,一双眼亮如寒星,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窗口,手中的剪刀瞬间攥紧,指节泛白,颤声喝问:“谁?!”
这一声喝问清亮又带着戒备,让刘琦心头微惊。他知晓蔡芷素来聪慧机敏,却没料到她竟警觉到这般地步。
既已被察觉,便无需再藏,刘琦直接抬手推开房门,大步流星跨入屋内,周身带着夜色里的寒气与不容逼视的气场。
四目相对的刹那,蔡芷看清来人面容,眼中的凌厉戒备非但没有半分消减,反而骤然翻涌起更深的惊惧与疏离。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摇篮死死护在身后,整个后背紧紧贴着摇篮,攥紧剪刀的手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公……公子?”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却绝非久别重逢的欢喜悸动,而是猎人眼见陷阱触发、退无可退的绝望战栗,“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是德珪……还是刘琮,告诉的你?”
刘琦的目光落在她死死攥着的剪刀上,刃口的寒光映着他眼底的情绪,先是一丝错愕,随即翻涌起难以言说的荒谬与愧疚,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怎么?姨娘这是打算,用这把剪刀来‘欢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