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停,江阳城外的长江上。荆州船队却寂静无声,江阳城内灯火稀疏,透着压抑的沉寂,程几父子二人,隔着一江风雪,各怀心事,一场关乎城池、百姓、亲情与忠义的较量,在这寒夜之中,悄然酝酿着转机。
一夜风雪未歇,江面冻雾弥漫,天色刚蒙蒙亮,江阳城内外便已绷紧了弦。
赵云将荆州军的营寨依江而建,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士卒们按照赵云将令,早早架起了行军灶,热腾腾的白气从锅灶间升腾而起,混着风雪飘散在空气里。更有一队队兵士抬着煮好的米粥、还有粗布棉衣,向江岸边上的村落,对冻得瑟瑟发抖的百姓温声安抚,分粮送衣,秋毫无犯。
这一切,都清清楚楚落在江阳城头守军的眼里。
程几天不亮便已登城,依旧披着那件厚重大氅,扶着城垛默默向东眺望。
远处荆州军营井然有序,炊烟袅袅,不似来攻城的虎狼之师,倒像驻守一方的安民之军。沿岸数里外村庄的百姓,捧着热粥、披着棉衣跪地谢恩的景象,一次次撞进他眼底,让这颗守了半辈子忠义的苍老之心,微微震颤。
“太守,你看荆州军……果真没有扰民。”身旁江州都尉张裔低声叹道,语气里已少了几分昨夜的强硬。
程几眉头紧锁,没有答话,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沉。
不多时,江面传来舟船破浪之声。
一艘轻舟快桨,径直驶向城下,船头立着的正是程郁。他未披甲胄,只着一身素色长袍,任凭寒风吹得衣袂翻飞,双目通红,显然一夜未眠,却依旧挺直腰背,对着城头高声呼喊:
“父亲!孩儿程郁,再与您说几句心里话!”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无人敢擅自放箭,只一齐看向程几。
程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冷硬如铁:“你还有何话可说!昨夜已然言明,午时不退,箭矢无眼!”
“父亲不肯归降,无非是守一个‘忠义’之名!”程郁的声音穿透风雪,字字铿锵,“可您守的是谁的义?是刘璋暗弱无能,听信谗言,重用奸佞,致使益州民不聊生!您守的是一座孤城,苦的是满城百姓!”
他抬手一指岸边正接受救济的乡民:“您看!这些都是江阳的父老!他们冻饿交加,而荆州军远道而来,尚且分粮赠衣,不忍伤害一人!您闭城死守,粮草耗尽之日,便是城破人亡之时!到那时,百姓流离,士卒惨死,您这‘忠’,又有何意义!”
城头上一片寂静。
不少守城士卒低头默然,他们之中,多是江阳本地人,家中妻儿老小尚在城外,谁也不愿真的走到玉石俱焚那一步。
程几身躯微震,花白的胡须在风中乱颤,却依旧强撑着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主公待我不薄,程家世代食益州俸禄,老夫宁做断头之鬼,不做叛主之臣!”
“父亲!”程郁声音陡然哽咽,“孩儿从不是要您做叛臣!荆州牧就公子乃汉室宗亲,仁德布于天下,此番入蜀,本是刘璋所邀,助其阻挡汉中张鲁大军。
今荆州大军打跑汉中鬼卒,那刘璋就翻脸无情,欲断荆州大军归路,刘公子被迫与益州开战,实乃刘璋欺人太甚!刘公子乃顺应天道,保全百姓,才是大忠大义!死守一座孤城,葬送万千生灵,那是愚忠,是迂腐啊!”
“住口——”
程几怒喝一声,猛地拔出身旁校尉的弓箭,搭箭拉弓,箭头直指江面的程郁。
周遭守军大惊失色:“太守!不可!”
箭尖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程郁站在船头,不躲不闪,眼中含泪,却昂首挺胸:“父亲若真要射,孩儿绝不躲闪!只是您今日射死的,是您的亲生儿子,更是江阳百姓唯一的生路!”
一箭之差,父子相隔。
程几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弓弦绷得几乎要断裂,那双饱经风霜的老眼里,怒火、痛惜、挣扎、无奈翻涌成一团。
终究,他手臂一软,箭矢“嗖”地一声,擦着程郁耳畔飞过,落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溅起一朵细小水花。
“滚……”程几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午时一到,再不退去,老夫绝不留情!”
说罢,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走下城楼,竟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轻舟之上,程郁缓缓跪倒在船头,对着城头重重叩首,泪水滚落,滴入长江。
亲兵连忙将他扶起:“公子,先回营吧,赵将军还在等你。”
程郁默然点头,目光却依旧黏在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墙上。
中军大帐内,赵云听完汇报,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令尊已动了心,只是拉不下忠义之名的脸面,亦怕身后骂名。”赵云端起热茶,轻轻吹拂,“午时之约,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台阶。”
“那将军之意是……”
“午时之前,我军依旧按兵不动,继续安抚沿岸百姓,让风声传入城内。”赵云放下茶杯,眸中精光一闪,“午时一到,我亲自到城下,与令尊一见。”“将军亲自前往?太过凶险!”程郁一惊。
“我乃一军主将,亲至城下,以示诚意,令尊才敢确信,我荆州军绝不滥杀。”赵云站起身,披挂好玄甲,霜花落在肩头,更显一身凛然正气,“况且,我料定他不敢伤我。”
漫天飞雪,飘落大地,四野早已白茫茫一片。
午时将至,江阳城头战鼓未动,梆子未响,气氛却比昨夜更加压抑。
城内百姓已隐隐听闻城外之事,街头巷尾窃窃私语,不少人自发聚集在府衙之外,不愿再受战火之苦。守军军心浮动,人人面色沉重,谁也不愿真的与荆州军死战到底。
程几坐在府衙正堂,一夜未眠,满眼血丝,案上军令状墨迹已干,却迟迟未能落下最后一笔。
亲兵匆匆入内,声音带着慌乱:“太守!荆州军……荆州大军主帅赵云,亲自到城下了!只带了数名亲兵!”
程几猛地站起身。
他终究还是走上了城楼。
城下,赵云单骑立于吊桥外,身后仅跟数名护卫。
白袍银甲在风雪中熠熠生辉,长枪斜挂德胜钩上,神态从容,气度沉稳,单是往那里一站,便自带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严。
见到程几现身,赵云微微拱手,声音清朗,传遍四野:“江阳程太守,久仰大名。
赵云此番领兵而来,不为攻城略地,只为救益州百姓于水火。刘璋昏庸,蜀中大乱,豪强并起,盗匪横行,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我家主公刘琦,仁德着于四海,入蜀乃是顺天应人,安抚四方,并非穷兵黩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