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的纽约热得不像话,连哈德逊河上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散不掉的潮气,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毛巾,闷在脸上喘不过气。
江音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流进脖子,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放下。
手里的相机挂在脖子上,沉沉地坠着,加重了她的负荷。
曼哈顿繁华无比,一街之隔的布鲁克林,是完全割裂的人间。
闷热腐臭的风裹着垃圾气味,小巷纵横交错,墙面布满涂鸦弹孔,黑市交易、无证务工、帮派游走,是这片街区的常态。
整整一个月,盛夏酷暑,气温常年卡在三十五度以上。
江音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同行的梁雪也是,爱丽丝和佐藤美惠也是。
江音身上的气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哈佛优等生的光环不见了,一身精致书卷气也消散了,褪去名校自带的优越感,一个月了,她带着三人扎根贫民区与老旧唐人街。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江音更加的成熟了,看到了世界不同的层面,看到了资本主义世界里,底层人民的真实生活。
美国在她心中的光环也褪去了很多。
江音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帝都人在纽约》。
她想起来里面那句经典的台词: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江音感觉自己在哈佛的求学像是身处天堂,那里是知识的海洋,是现代文明的圣殿,可是这一个月来,她见到了地狱。
她没有那种拿着镜头,居高临下窥探苦难的心思,而是随身揣着薄荷糖、便携创可贴,深入贫民区和街边孩童平视说话,真实的接触底层。
每天蹲在街边小吃摊,和移民席地而坐聊天,听懂带着各国口音的蹩脚英文,倾听他们无处诉说的委屈,她始终坚信,底层只是穷,本心不坏。
遇见吃不饱饭的单亲移民家庭,她自掏腰包买下热餐。
遭遇雇主压榨克扣薪资的劳工,她自费对接公益法律援助,免费帮人维权。
老人搬重物、租客修水管、孩童没人看管,但凡力所能及,她从不会袖手旁观。
而善良的梁雪也全程陪同江音一起做这些事情,记录这些事情。
爱丽丝以及佐藤美惠有时候甚至认为江音和梁雪像是两个天使降临在这里的贫民区,而她们两人也确实被很多孩童当成天使,还是两个美丽的天使。
一个月的纪录片,拍摄的核心主线,落在华裔劳工托尼身上。
托尼四十二岁,闽省出身,偷渡赴美二十年,没身份、没社保、没稳定居所,常年混迹工地、后厨、黑市零散劳务。
他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最低时薪,被白人雇主欺压,被帮派抽成剥削,可以说是漂泊无依。
他左手布满厚茧,还有早年被帮派殴打留下的永久性疤痕,平日里说话低头怯懦,面对江音才敢抬头说话,闲暇总翻看老家妻儿泛黄照片,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江音见过他深夜蜷缩地铁过道过夜,见过他被地头蛇殴打不敢报警,见过他藏在袖口舍不得吃的廉价面包。
她发自内心共情托尼,尊重他的窘迫,保护他的自尊,拍摄前白纸黑字签署拍摄协议,承诺素材仅用于学术课题,绝不泄露私人隐私。
托尼也对她敞开心扉。
镜头之下,他口述全部经历:地下劳务中介捆绑无证移民、黑手党把控全城黑市用工、警局个别人员勾结帮派选择性执法、非法移民关押点的灰色利益链。
桩桩件件,直指黑手党扎根纽约多年的完整灰色产业链。
江音始终知道自己在拍摄什么,知道自己在用镜头做一件善事,替失语的底层人,说出不敢说的苦难。
可身边的两个人,早已夜夜心惊。
爱丽丝作为深蓝的成员,负责保护江音安全,从踏入布鲁克林第一天,就看出这片街区所有生计都被黑手党拿捏。
她不止一次私下拉住江音,时常劝说:“江,不要信任这里任何人,底层在生存面前,没有善恶,只有利弊。
不要深夜入巷,不要深挖用工链条,会引火烧身。我们必须保证自身的安全。”
佐藤美惠同样反复劝阻:“我们只拍生活百态就够了,不要触碰交易链条,黑手党的家族在这里一手遮天,FBI都很难撼动,我们只是学生。你这样拍摄会有麻烦的。”
梁雪心思单纯,也很善良,可也有些担心,但江音却不怕,她知道暗中有人保护她,知道深水资本的强大,所以信心十足,她不信善意会被践踏,不信真心帮扶会换来反噬。
整整一个月拍摄周期里,洛林娜全程游离小组之外,彻底置身事外。完全没有搭理江音等人的拍摄。
直到7月底,江音的片子拍的差不多了,才好心将她叫来,一起看看片子,好提一些意见,江音认为,洛林娜是纽约人,应该能给她一些好的建议。
江音不知道的是,洛林娜是黑手党甘比诺家族核心成员的女儿,在校刻意隐藏家族背景,为的就是低调完成学业。
一切变故发生在拍摄收官前两日,按照院系要求,小组需全员核对成片内容、签字确认素材合规,江音便开放小组素材,通知组员自查原片、核对采访文案,准备上交院系。
这是洛林娜加入小组以来,第一次完整观看整部纪实素材。
看完托尼口述的地下用工链、非法移民关押点、警方勾结帮派牟利的完整采访后,洛林娜心底骤然发冷,瞬间意识到了危机。
这部纪实片立意深刻,必定获得学校好评,一旦公开展映,FBI会顺着劳工证词彻查整条黑色产业链,甘比诺家族多年地下产业会彻底崩盘,家族核心人员尽数入狱。
身为家族一员,她知情不报、参与课题,必定会被家族追责,前途、人身安全都会没有保障。
洛林娜临时萌生歹念,她要为家族做出贡献,提高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
洛林娜看了那段素材之后,在酒店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纽约夜色被高楼切割成碎片,她的脸映在玻璃上,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