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跟着陈校长在教学楼里走了一圈。每间教室都进去了,看了黑板、看了桌椅、看了窗户、看了灯、看了风扇。
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一层黑漆,漆已经磨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
桌椅高高低低的,有的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窗户的玻璃破了几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噗噗地响。
风扇是那种老式的吊扇,三片叶子,转起来的时候摇头晃脑的,像随时会掉下来。
江凡拿着相机,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拍,拍了上百张照片。
石浩拿着卷尺,量教室的长宽高、量窗户的尺寸、量黑板的尺寸,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
李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墙角的裂缝,裂缝很宽,能伸进两根手指。他站起来,问陈校长:“这栋楼是什么时候建的?”
陈校长想了想,说八三年,他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就在了,二十二年了,从来没大修过。
李响在本子上记下了“1983年建,未大修”。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的饭。米饭是蒸的,有些硬,菜是土豆炖白菜,加了几片五花肉,肉很肥,油汪汪的。
李响吃了两碗,江凡吃了一碗,石浩吃了三碗。吃完饭,李响从车上搬下几箱东西,文具、书包、课外书,还有几箱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
他把东西放在陈校长的办公室门口,说了一句让陈校长眼眶红了的话:“陈校长,这些东西先给孩子们用。不够的话,跟我说。我再寄。”
陈校长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说了好几遍“谢谢你们”。他的手上有很多老茧,粗糙得像砂纸,磨得李响的手背有些疼。
下午,李响又走访了两个村小。一个在山脚下,一个在山腰上。
山脚下的那个只有两个老师,二十几个学生,教室是土坯房,墙是泥土夯的,屋顶是瓦片的,瓦片碎了不少,用塑料布和石头压着,防止漏雨。
山腰上的那个更简陋,没有围墙,没有校门,只有三间平房,一间做教室,一间做办公室,一间做厨房。
教室里的黑板是一块木板刷了黑漆,挂在墙上,摇摇欲坠。
李响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几个趴在桌上写字的孩子的背影,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离开的时候,石浩把车上剩下的最后几箱物资全部卸了下来,堆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他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用塑料布盖好,找了石头压住四角,怕晚上下雨淋湿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石浩,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四个组都在跑。
甘孜组去了康定、泸定、丹巴、道孚,翻了几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山,有人高原反应了,吸着氧还在做记录。
阿坝组去了汶川、理县、茂县、松潘,沿着岷江一路往上,路是土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江,江水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
凉山组去了昭觉、布拖、美姑、金阳,那些地方比甘孜和阿坝更穷,很多村子连公路都不通,下车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
绵阳组跑的地方最多,北川、平武、江油、安县,几乎把秦北在地图上标红点的那些地方都跑了一遍。
二十个大学生,来自帝都不同的学校、不同的专业,但在这件事上,他们没有一个人偷懒,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抱怨。
有人高烧三十八度多,吃了药还在坚持走访。有人被山里的野狗追了半里地,第二天照样去下一个村子。
有人在泥石流堵路的地方等了好几个小时,等路通了继续往前走。
他们不是不累,不是不怕,不是不想躺在酒店的床上吹空调,是知道那些山里的孩子在等他们。
他们晚一天,那些孩子就多等一天。他们少走一个村子,那些孩子就多等一年。
七月中旬,四个组陆续回到成都,带回了厚厚一沓调研报告。
报告摞起来有半人高,每一份都附了照片、数据、访谈记录、实地测量的图纸。
李响把这些报告一本一本地翻开看,看到凌晨三点,越看越觉得心里沉。
最让他心沉的不是那些开裂的墙、漏雨的屋顶、缺腿的桌椅,是那些孩子的眼睛。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孩子的眼睛,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好奇,有的怯生生,有的什么都不怕,有的什么都怕。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从小到大,他都是学校里的先进,是班级里的班长,现在是云大学生会的会长,还是大学生联盟慈善基金会的理事长。
李响的心情有些复杂,是在考察完后变得复杂起来,他的心思也在慢慢的发生变化。
北天地产的总裁南华是七月中旬到的成都。秦北让他和李响做了交接,也见到了杨建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南华了。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秦北能做的就是加快这些学校的建设速度,并提供充足的资金。七月底,第一所希望小学的选址定了下来。北川擂鼓镇,就是李响第一天走访的那所小学。
旧址拆除重建,在原址上盖一栋新的教学楼、一栋新的宿舍楼、一栋新的食堂、一个新的操场。
消息传到擂鼓镇的时候,陈校长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摸着树干,站了很久,没有哭,眼眶红红的。
他在这里教了二十二年书,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看着教学楼从新变旧、从旧变破、从破变危。
他以为这栋楼会一直破下去,破到他退休、破到这所学校被撤并、破到再也没有一个孩子从这里走出去。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告诉他,这栋楼要拆了,要在原址上盖一栋新的。
八月初,施工队进场了。挖掘机、推土机、搅拌机,轰隆隆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震得地都在抖。
孩子们放了暑假,没在学校,但附近的村民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看热闹,有人议论着“这学校盖得真气派”、“听说能抗八级地震”、“是帝都来的大学生帮咱们捐建的,听说施工的北天地产没要一分钱”。
他们不知道那些大学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但他们记住了“帝都大学生慈善联盟”这几个字,也记住了”北天地产”这四个字。
这些字,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会在这片山区的每一个村子、每一条路、每一所学校里被人反复提起。
南华一直坐镇成都,统筹学校的建设情况,对于秦北做的这些事情,他非常支持,也是因此他才会亲自监督学校的建设工程。
对于秦北交代的要按照八级抗震要求建造的命令,南华执行的很彻底。
杨建华在八月中的一次省政府工作会议上,汇报了慈善基金会援建希望小学和北天地产捐建乡村道路的情况。
他汇报的时候没有用稿子,数据、地点、时间、进度,全在脑子里,说得清清楚楚。
汇报完之后,分管副省长带头鼓了掌。会后,副省长把他留下来,单独谈了半个多小时,说的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杨建华在省里的地位明显不一样了。
不是升了官,是说话有人听了,是开会有人问了,是汇报材料放到领导桌上不会再被压到最下面了。这些变化,他自己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