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妆是跟着王晓东来的。
她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运动衫,扎着高马尾,腰间没挂钢鞭,但整个人站在青藤学校门口的时候,铁栅栏门上的锈迹都像是被她身上那股利落的风吹淡了几分。
江远正在操场上陪学生们踢球,远远看见有人走进校门,停下脚步,脚下那只足球滚动着停在他脚边。
王晓东走在前面,侧身让出位置:“这是柳红妆。她武馆的。教防身术。”
“防身术?”江远把足球捡起来,“我们学校学生不多。”
“就是不多才要教。”柳红妆扫了一圈操场,“万一有人欺负他们,打不过也得能跑。跑不掉,也得知道怎么让对方松手。”她看了一眼操场角落那几个已经停下来看她的学生,“而且,学防身术不用管人数。一个能学,十个也能学。”
操场上的阳光斜斜地铺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柳红妆没有多废话,走到操场中间,拍了拍手:“所有人,集合!”那十二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陆续走过来围成一个半圆。
“第一招,挣脱手腕。如果有人抓住你——像这样——”柳红妆走到张海面前,握住他的手腕,不重,但稳稳的,“你觉得你挣得开吗?”
张海试了一下,没挣开。“试一下朝大拇指的方向发力。”柳红妆松开手,重新示范一遍。张海学着她的样子,扭动手臂朝相反方向用力——手滑出来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腕,像在确认它真的能挣脱出来:“我做到了。”
“多做几遍,让身体记住。还有谁想试试?”
学生们陆续举手,排着队一个一个来。
柳红妆正在教第二招,挣脱后背抱。她让张海从后面轻轻抱住自己,然后下蹲、钻出、回身——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学生们看呆了。王小花站在第一排,看完那套动作,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测量它的宽度和可能性。
休息的间隙,江远站在操场边上:“那位姐姐……是练武的?”
“她是武馆的。”王晓东站在他旁边,“她以前教过几个转学生防身术,她教的课是全校学生最期待的。”
下午的课结束,柳红妆把学生们集合起来,拍了拍手:“今天教了三招。不需要每天练,但要记住。”
学生们散开的时候,张海没有走。他站在柳红妆面前:“第一招我练了十二遍才成功。”
柳红妆看了他一眼:“几年级?”
“五年级。”
“那能练会已经很快了。”
张海没有接话,但他又练了一遍。这一次,他挣脱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拍。
柳红妆转身走到校门口,没有回头。江远站在校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教的那三招,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旧备课本,在当天日期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天有人来教防身术。学生们学得挺认真。连张海都笑了。”
他合上本子,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替明天即将落定的暮色提前预告一句短促的回应。
柳红妆教完那三招基础防身术之后,学生们没有立刻散开。
张海站在最前面,还在反复练习那个挣脱手腕的动作,像是要用身体记住它的每一个细节,连呼吸都跟着动作调整。
王小花也没有走,她蹲在操场边上,看着柳红妆:“老师,你刚才教的那些,都是怎么想出来的?是不是以前有人教过你?”
柳红妆看了她一眼:“我小时候跟师父学过。他先让我练了三年基本功,才教我拆招。后来我才知道,他教的很多招式,都是从两套拳法里简化出来的。”
“哪两套?”
“一套叫太极拳,一套叫八卦掌。”
王小花歪着头:“太极拳我见过。我爷爷早上在公园里练,动作很慢,像在摸空气。它跟防身术有什么关系?”
柳红妆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操场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抬起双手,做了一个缓慢而稳定的起势。
她的动作很轻,但身体却没有晃动:“太极拳,不是用来打人的。它是用来练根劲的。根扎稳了,别人推你,你不倒。就像一棵树,看起来没动,但风刮不倒它。”
她转向张海:“你推我一下试试。”
张海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伸出手掌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柳红妆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晃,很快恢复原状。
张海又推了一下,这一回加了力,但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住了,没有后退。“你刚才那两下,力气不小。但太极拳练的不是力气,是听劲——听你的力从哪来,要往哪走。你的力刚到,我的根已经先移开了。你推到的,不是我身体的重心,只是一层壳。”
张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八卦掌呢?”
柳红妆站直身体,开始走一个弧线。步子不大,但很稳,身体在移动中保持着一以贯之的朝向,像一条沿着河岸流动的支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八卦掌走的是侧路。不跟对手正面硬碰,绕到侧面再发力。就像你刚才练的那招挣脱手腕——你朝着大拇指的方向发力,那是侧路。如果硬拉,拉不开。但换个方向,一下子就脱身了。”
她停下来:“你们今天学的三招,就是从这些拳法里拆出来的。去掉了复杂的走位,保留了最实用的部分。不用练成高手,只要能记住怎么借力、怎么转移重心,就够用了。”
“那你能教我们太极拳吗?”王小花问。
柳红妆看了她一眼:“太极拳不是一节课能学会的。但你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一招。站桩。”
“站桩?”
“站桩就是站在那里,不用动。脚平放,膝盖微曲,身体中正,肩松下来。先站稳,再说其他。”柳红妆顿了一下,“如果你能连续站十分钟不动,我就教你下一招。”
王小花立刻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双手抱在腹前,像一棵刚被种下的小树苗。她站了大约两分钟,膝盖开始微微发抖,但她咬着下唇,没有动。
柳红妆蹲在操场边上看着她的动作,直到阳光把她的影子重新拉回到她自己的脚边:“十分钟,不是今天。是很多个今天。”
王小花呼出一口气,松开肩膀:“那我明天还站。”
柳红妆没有回答,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明天下午,我再来。希望看到你比今天站得更稳。”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青藤学校操场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王小花站在树下,双手抱在腹前,脚平放,膝盖微曲,背挺直,肩膀沉下去,像一棵刚被栽下的小树,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测量脚下这片土地的厚度与温度。
风穿过槐树,吹动她的衣角,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