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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一炉桂花糕的重量

    王晓东在厨房里多烤了一炉桂花糕。烤箱里的暖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描得柔和了一些。

    兔子蹲在门口剥草莓,目光一直没离开那排正在冷却的桂花糕:“晓东哥,你今天怎么多烤了一炉?店里客人又不多。你该不会是要拿去送给那个学校的学生吧?”

    “不是给学生。是给学校。”王晓东把桂花糕一块一块夹出来,在晾架上排列整齐,像在摆一盘需要耐心收尾的棋局,

    “那个学校的学生,还坐在漏雨的教室里。屋顶修好之前,我想让那所学校先知道有人还记着它。”

    赵雨霏从后厨走出来:“那我帮你装盒,正好刚到了一批新盒子,比上次的结实。”

    王晓东把桂花糕装进盒子里,拿起车钥匙:“我先送过去,晚上回来再算账。”

    “账不用算。就算你给未来的校友食堂做前期调研了。”赵雨霏把围裙叠好放回架子上。

    王晓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所学校的学生比这家甜品店的餐具还少,但那些学生还在等一个能让他们安心坐下来的地方。那一炉桂花糕,不值什么钱,但有时候,一块热乎的糕点比一堂课更能让学生记住这个学校。”

    车子驶入青藤学校那条长着杂草的支路时,王晓东远远就看见了江远。他站在铁栅栏门内侧,手里拿着一沓纸,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我正好有事想找你聊聊,关于翻新的事。”王晓东把桂花糕放在办公桌上,“怎么了?”

    “我算了算那笔账。屋顶防水、电路改造、走廊灯、食堂设备、宿舍翻新、空调安装……所有项目都算上,还差不少钱。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我尝试从教育局那边申请资金,但流程太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王晓东没有立刻回答,桂花糕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着,像一段还在酝酿的对话:“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远停顿了几秒:“我在想,能不能先启动一些不花太多钱的项目。比如先修屋顶,先把教室的灯修好,先让食堂的设备能用起来。其他的,等钱到位了再说。”

    “那你想好先从哪一项开始了吗?”

    “先从屋顶开始。如果连屋顶都是漏的,那学生坐在教室里,心里也是漏的。”

    王晓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屋顶维修的预算,你算过吗?”

    “算过。找了三家施工队报价,最便宜的一家也要八千,包括材料费和人工费。现在我手头能动的钱,加起来大概三千。”

    王晓东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办公桌上那盒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又看了一眼窗外那间漏雨的教室。然后他开口了:“那剩下的五千,我来出。”

    江远抬起头:“那是你的钱。”

    “也是学校的钱。我出五千,你拿三千。屋顶修好以后,学生就能坐回自己的教室上课。至于其他的项目,等屋顶修好了再说。”

    江远沉默了一会儿:“那钱我会还的。”

    “不急。等你学校招到足够多的学生,再还也不迟。到时候你可以用新食堂的营收来慢慢还。或者等明年奖学金发出去之后,用那笔钱还我也行。”

    江远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盒桂花糕,伸手碰了一下纸盒边缘,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我会尽快把屋顶修好。然后让学生们坐回自己的教室上课。”

    王晓东站起来:“那等屋顶修好了,再告诉我一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江远叫住了他:“这盒桂花糕,是你烤的吗?”

    “是。多烤了一炉。顺手带的。”

    “那替我谢谢那位烤桂花糕的人。”

    “我会转达的。”王晓东推开门走了出去。桂花糕的香气还留在办公室里,像一个还没完全落定的承诺。

    暑假开始的第一天,施工队就进场了。不是那种浩浩荡荡的大队伍,就三个人——一个老师傅带着两个年轻人,工具不多,但每一样都用得顺手。

    老师傅姓郑,五十多岁,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褐色,一双眼睛习惯性地半眯着,像在给每一面需要改造的墙壁提前打着底色。

    “江校长,我们先从屋顶开始?”郑师傅站在教学楼前仰头看了看。

    江远站在他旁边:“对。先修屋顶。那间三年级教室漏得最厉害,一下雨就得用桶接水。”

    “那我们先补那间。”郑师傅把梯子架好,拎着工具箱爬上去了。

    屋顶的瓦片掀开之后,露出了底下已经腐朽的木板,水渍沿着木纹渗进去,形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一幅没有留白的画,每一笔都在诉说着被雨水浸泡多年的记忆。

    老郑蹲在屋顶上,检查过那些腐朽的木板后,朝下面喊了一声:“木头也烂了!得换一批!不然补了瓦,底下的木头撑不住!”江远仰着头回了一句:“那就换。该换的,一样都不能省。”

    江远看着那一堆被拆下来的旧木板,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边角发黑,断面处带着雨水浸泡过的纹理。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间教室拆完旧屋顶之后露出的空荡荡的骨架,那些横梁排列整齐,在阳光下投出平行的阴影,像一座正在重新搭建的桥梁。

    接下来是电路改造。电工师傅姓刘,四十多岁,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但动作很快。他把原来的老旧电线全部拆下来,那些电线已经泛黄发硬,表皮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像一根根被时间提前标注好年限的线条。

    他把新电线一根一根穿进线管里,每一根都要拉直了才能穿过去。

    第三天,外墙粉刷也开始了。之前墙面是灰白色的,但那是很多年前的颜色了。

    现在那层老旧的漆面像一张褪色的旧报纸,字迹模糊,边角卷曲,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纹。

    工人站在脚手架上,用长柄滚筒蘸了米白色的外墙漆,从墙顶开始往下刷。第一遍覆盖了旧色,像一场缓慢的雪正在为墙体更换封面。

    江远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面正在被重新上色的墙面:“这面墙如果刷完,整栋楼都会不一样。”

    老郑站在梯子上,换了一根新椽子,把那根旧椽子抽出来的时候,椽子末端已经发黑,断面处还残留着水渍:“你这栋楼,底子不错,只要肯修,还能撑很多年。”

    江远没有接话,但他把那根换下来的旧椽子靠在墙边,把它竖起来放在墙角。它不是完整的,但江远没有扔掉。

    以后的某一天,当这所学校真的重新活过来时,也许它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在一面新墙上,重新站成一道支撑。

    第五天,屋顶修好了。新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灰色,像一片刚刚落定的水域。江远站在教室中央,仰头看着那片已经补好的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墙角。那几只塑料桶已经空了,桶底干干的,像是终于完成了它们被放在这里的使命。

    风吹过操场,吹动那面画满粉笔画的围墙,又穿过走廊,吹进那间刚刚修好屋顶的教室。

    教室中央那片曾经被水渍浸透的天花板已经被新瓦片覆盖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完整的、没有阴影的光。

    江远在教室中央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确认这间教室已经不一样了。他转身走出教室,在门口停了一下:“暑假才开始。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把它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