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门上的标牌写着“三年级”,但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江远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拍:“这间教室……有点特殊情况。”
王晓东推开门,教室不大,靠墙摆着几排旧课桌,桌面上有人用圆珠笔写过字,又用橡皮擦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教室中央——地面上摆着三只塑料桶,两只蓝色的,一只红色的,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桶里已经积了不少水,水面浮着一小块脱落的墙皮。
天花板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形状不规则,像一个正在缓慢蔓延的旧地图。
一滴水从水渍中央凝结,然后坠落,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落在蓝色塑料桶里——“嗒”。
那一声在水面裂开,扩散到整间教室里,然后消失在墙壁之间。隔了几秒,又一滴:“嗒。”
王晓东站在门口,看着那三只塑料桶,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这间教室漏雨?”
江远站在他身后,手插在口袋里:“一下雨就漏。大雨漏得多,小雨漏得少。这几只桶已经用了快一年了。晴天的时候,桶是空的,收在角落。下雨的时候,再搬出来,按位置摆好,哪边漏得厉害就放哪只大一点的桶。”
“那下雨天怎么上课?”
“下雨天换教室。这间教室的学生搬到对面那间空教室去上课。晴了再搬回来。”
王晓东走进教室,在那只红色的塑料桶旁边蹲下来,看着水面浮着的那块墙皮:“那如果雨下得很大,桶满了怎么办?”
“那就换大一点的桶。或者多加几只,放在其他漏水的角落。”江远也蹲下来,伸手把那块浮在水面的墙皮捞起来,放在桶沿上,“没办法的时候,也有办法。只要提前准备好桶,水就不会漫到地面。”
王晓东站起来,退后半步,又看了一遍那三只桶:“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修屋顶?”
“考虑过。找人来修过一次,但修完还是漏,就放弃了。”他站起来,“等以后有钱了,再找个靠谱的师傅。”
王晓东没有接话,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间空教室:“那间空教室,能正常上课吗?”
“能。桌椅是好的,灯也能亮。就是旧了点,但比这间强。不下雨的时候,大部分课都在那边上。”
王晓东没有说“我帮你修”,也没有说“我来想办法”,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只红桶,然后转身走出教室。
但他在走廊里停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上的标牌:“等下次下雨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王晓东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在楼梯转角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的方向。
水滴落的声音还在继续——“嗒”、“嗒”、“嗒”,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缓慢地数着时间。
他没有回去,只是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两声,然后被风声覆盖了。
王晓东站在那间漏雨的教室里,三只塑料桶在他面前排成一排,水滴还在继续落下——嗒、嗒、嗒。他听了很久,久到江远以为他在想什么别的事。然后他开口了:“江远,你有没有想过,这间教室本来可以不是这样的?”
江远愣了一下:“想过。但没有钱,想再多也没用。修补屋顶的人工费,够我买好几箱打印纸了。”
“但如果我说,不用你出钱呢?”王晓东转过身,“我之前做过一些公益项目。前几年协助过乡村小学修建运动场,也对接过一些助学资源。我知道有一家公益基金,专门支持偏远地区或者城郊薄弱学校的基础设施建设。我可以帮你写一份申请,把你们的情况说清楚,包括生源情况、教学现状、存在的问题和具体的修缮需求。如果他们审核通过,会有一笔专项经费拨下来。”
江远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擦了两下:“那些申请……很难通过吧?”
“难不难,要看申请写得怎么样。写得好,就通过。”
“那你写过吗?”
“写过。帮别人写过几份。都通过了。每一份申请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学校、一群真实的孩子,他们值得被看到。”王晓东停了一下,“青藤学校的学生,也值得被看到。只要有人愿意替他们写。”
江远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红色塑料桶里。水面上漂着一小块脱落的墙皮,它静静地浮着,像一艘还没有找到航向的船,正在等一阵风替它确定方向:“那你能帮我写一份申请吗?”
“能。”王晓东转身走出教室,“明天下午我再来一趟。你准备好学校的资料就行,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
门还开着,三只塑料桶静静地站在教室中央,滴水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收回目光,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正在被写下的承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天下午,王晓东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口敞着,里面露出几份打印好的文件。
江远站在铁栅栏门内侧,手里拿着一沓已经整理好的资料——学校的基本情况说明、学生名单、教室数量、设施现状、生源来源。
“这些是我能找齐的资料。”江远把文件递过去,“你看看够不够。”
王晓东接过来翻了几页:“够。比我想象的还详细。剩下的我来整理。”
他走到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取出一份空白表格,开始填写。
江远站在他旁边,没有打扰,只是看着那些页眉的抬头——它们在纸张的边缘停留,在光线下形成一个完整的轮廓:“你以前帮别人写申请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学校角落写的?”
“有时候在操场边上写。有时候在食堂里写。有时候在车后座上写。”王晓东没有抬头,“只要地方够放一张纸,哪里都能写。”
江远没有再问,也蹲下来,帮他把写好的文件按顺序理好。风穿过操场,吹动那沓已经填好的表格,像在替那些还没被写下来的文字提前翻动封面。天快黑的时候,王晓东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公文包里,站起来:“申请提交之后,需要一段时间审批。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半年。”
“那这段时间,我能做什么?”
“继续上课。继续改作业。继续等。”
江远站在校门口,目送那辆深灰色SUV驶离街角。铁栅栏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翻动的页码。
两个月后,王晓东又来了。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没有拿公文包,只拿着一张纸:“申请通过了。批复了一笔专项经费,用于修建新的教学楼。不长,但够用。”他停了一下,“他们看完了那份申请。他们说,这所学校值得被看见。”
江远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那些字的重量是不是真的:“那新教学楼什么时候能开始建?”
“下个月。施工队会先进场勘测。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理。”王晓东看向操场角落那间漏雨的教室,“先把屋顶修好,别让那几只桶等太久。”
江远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风穿过枝叶,在他脚边打了一个旋,又散开了:“下个月开始施工,那学生到时候要去哪上课?”
“先搬到对面那间空教室。如果不够,食堂也能用。中午吃完饭把桌子收一下,就能当临时教室。我让人在食堂装了移动黑板。”
“你想得挺周到,连食堂黑板都安排好了。”江远的声音有些变化。
“不是我想的,是施工队负责人说的。他以前修过不少这样的学校,知道怎么在空间紧张的时候腾出位置来。”王晓东转身朝校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施工队说他们会先修屋顶,再建新楼。他们还说,那几只塑料桶,可以收起来了。”
江远站在操场上,看着操场那边的旧教室,门还开着,但这一次,里面的桶已经不见了。风穿过操场,吹动他衬衫的下摆,他没有把它抚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张批复函折叠后的棱角。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已经用得半旧的备课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九周。天气晴。今天收到通知,新教学楼要开工了。学校旁边的那棵桂花树已经冒出了新芽,阳光落在叶子上,像在替新教学楼提前试灯。”
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某段还没完全落定的文字。新教学楼还没有画完蓝图,但已有微风翻动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