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东从老周玉器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急着回酒店,沿着古玩街又走了一段路。
路灯刚亮,街边的小摊开始收摊,卖糖葫芦的大爷正在收拾竹签子,卖旧书的摊主把一摞一摞的书装进蛇皮袋里,拉链拉到底,像给一段故事画上句号。
他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古远站在一扇铁门前面,正在低头看手机。他换了一身新行头——黑色皮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领口露出一点锁骨,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刚买的皮靴。
墨镜架在鼻梁上,虽然天已经快黑了。王晓东站在巷口看了他两秒,然后古远抬起了头。
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出现,然后他快步走了过来,皮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皮鞋底还没来得及沾灰,在路灯下反着光,像两条刚激活的警戒线。
“你怎么在这?”古远的声音带着警觉。
“路过。”王晓东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铁门,“那是干什么的?”
“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开的棋牌室,我过来玩了两把。”
“棋牌室?”王晓东笑了笑,“棋牌室门口装铁门?”
古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那地方环境比较复杂,老板怕有人闹事。”
“那你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古远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往上抬了一点,像一个刚考完试的学生在对答案,“不多。就是随便玩玩。”
“赢了钱还走这么快?”
古远摘下墨镜,快步跟上来,皮夹克在路灯下闪着光:“也不算赢很多,就是运气好。”王晓东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那你下次还来吗?”
“可能来,也可能不来。看心情。”古远说这话的时候,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像是预感到前方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你就不问我赢了多少?”王晓东继续往前走:“你想说的话,会自己说。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古远在心里组织了一下措辞:“赢了五万。”他说出口之后,连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有点离谱,又补了一句,“但不是我运气好,是那家棋牌室的桌子有问题。那桌子不平,牌在桌面上会微微翘起来,我能看到别人牌的反光。”
“那桌上的其他人,也能看到吗?”
“他们看不到。桌子是平的时候有反光,不平的时候反光的角度就不一样了。我看得到,他们看不到。”
“那你觉得,那个棋牌室的主人,知不知道桌子不平?”
古远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皮靴,像在确认它们还能走多远:“应该不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桌子是谁弄平的?如果是有人故意的,那这五万块,到底是给你准备的,还是设的圈套?”王晓东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古远在路灯下停下来,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像一个刚刚走到边界才发现脚下是悬崖的旅人。他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王晓东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准备听答案:“先别急着花那五万块。”
“为什么?”
“因为那五万块,可能不是你的。”王晓东转过身,继续往巷口走,“它是别人放在桌上等你赢的。”
“可我已经赢了。”
“赢了,不代表拿得走。”
古远站在路灯底下,看着王晓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把他的皮夹克领子吹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银行APP里那个数字还在,真真切切地亮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巷子,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卷起一片枯叶,又吹远了,像是某些尚未落定的信号。
古远那天晚上没睡着。
不是因为赢了五万块兴奋,是因为王晓东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赢了,不代表拿得走”。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那个数字还在,五万零三百二十一,分毫不差。
他锁了屏,又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又睁开眼。他坐起来,戴上那副黑框眼镜,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几秒。
墙是灰白色的,墙后面是邻居家的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筷子还搁在碗沿上。
他又移动视线,看向更远处——楼下的街道,路灯,空荡荡的马路,像是有人刚打扫完还没来得及开张。那副眼镜还在正常运转。
“那就行。”他自言自语,摘了眼镜,重新躺下。只要眼镜还在,他就还有底牌。
第二天下午,古远刚推开旅馆的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把夹克领子立起来,想装作没看见,但那辆车的门已经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下来的是后座的人。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夹克,寸头,左眉尾有一道疤。他站在车门口,看了古远一眼,然后拉开后车门,侧过身,让里面的人能看清外面。
先下车的不是刀疤刘,是一个看起来比刀疤刘更像老板的人。那人穿着深蓝色绸布衫,颜色像一潭安静的湖水。
整个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头发梳得整齐,视线从车窗移到古远身上,像是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东西。
“古先生,能聊两句吗?”
古远的手指在夹克口袋里攥了一下:“你是?”
“姓刘。他们说我是刀疤刘,你也可以这么叫。”他说着话,语气却和他的脸完全不符,平静得像在念一本不着急读完的书。
“我……我今天有事,改天吧。”
“不远,就在巷口那家茶馆。不耽误你太久。”
两个人站在旅馆门口,古远背靠着墙,面前是敞开的车门和一张没见过但明显不是来谈生意的脸。他只好点了点头,跟着刀疤刘上了车。
茶馆在巷口,确实不远。古远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刀疤刘坐在他对面。窗外正好能看到那棵桂花树,前两天刚开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混在茶水的热气里。
刀疤刘从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信封不厚,但他按在桌上的动作很稳:“你昨晚在棋牌室玩的那几把,我查了一下,发现有个小问题。想问问你。”
“什么问题?”
“你赢钱的几把,都是坐在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桌子角有一处微微翘起的反光区,恰好能让你看到对面人的牌底。我们的人检查过了,不是你做的。”
古远愣了一下:“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们赌场开门这么多年,一直有规矩——我们不查客人怎么赢的,我们只看你赢完之后,会不会回来。”
“那我现在回来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想请你帮个忙。”刀疤刘把信封推到他面前,“下周六,城东有一场局。对面来的是外地人,很会玩。我们想请你坐那个位置。”
古远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他没有伸手碰:“你们是让我去替你们赢钱?”
“是我们合作。你出技术,我们出场子。输了算我们,赢了我们对半分。”
“那万一我输了呢?”
“那我们也会按约定付你出场费。”
古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要考虑一下。”
“当然可以。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对了,那副眼镜,戴上之前记得擦一下。”
他走了。古远坐在二楼窗边,看着那杯茶从热变温,又从温变凉。桂花香还在飘,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副黑框眼镜。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在替他清点这一刻堆积在眼前的选项。
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了一个字:“喂,你说有人请我帮忙赌钱,我该不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