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武馆的门被推开。没有风铃,因为武馆门口不挂风铃。
一个穿黑色练功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他身材修长,肩宽腰窄,像一棵被风修剪过的树。
目光径直穿过整间武馆,落在兵器架上那根九节钢鞭上,停了片刻,然后平移,落在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柳红妆身上。
武馆里的小鹿和果果正在练鞭,一左一右,鞭声交替响起,像某种律动的鼓点。她们看见有人进来,手里的动作渐渐放慢,停了下来。
柳红妆系好鞋带,站起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的人。
黑衣男人向前走了几步,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看小鹿,没看果果,没看兵器架上的刀剑,只看柳红妆,然后说了四个字:“请赐教。”
柳红妆打量了他几秒,目光从他脚上那双已经磨出毛边的布鞋,移到膝盖处有些发白的布料上,又回到他脸上。“你谁?”
“萧战。”
“没听过。”
“现在听过了。”萧战微微颔首,“请赐教。”
柳红妆回头看了小鹿一眼:“带果果去隔壁练。”小鹿立刻牵起果果的手,快步走向侧门。门关上之前,果果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师姐,那个人是不是来找老师打架的?”
“可能不是打架,是切磋。”小鹿嘴上镇定,脚下已经拉着她走得飞快,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武馆里只剩下柳红妆和萧战。柳红妆伸手摘下墙上的九节钢鞭:“切磋可以。但规矩要先讲明白——点到为止,不许伤人。你要是打着打着上头了,我也不会客气。”
萧战微微点头:“点到为止。不会伤人。”
柳红妆握住钢鞭,走到场地中央:“来吧。”
萧战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手臂像一条被拉直的藤蔓。柳红妆手腕一转,钢鞭在空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啸,“唰”的一声,朝萧战的肩膀扫去,速度极快。萧战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侧身。他只是抬起右手,手背迎着鞭梢一拍——“啪”的一声轻响,钢鞭被弹开了。鞭梢擦过他的衣袖,带起一小片衣料,但那片衣料掉在地上之前,萧战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了。
第二招。他没有等她收鞭,而是直接朝她的手腕抓来。柳红妆后退半步,手腕急转,钢鞭从下往上撩起,像一条猛然抬头的蛇。萧战的手在空中改了方向,指尖擦过鞭身的侧面,发出“噌”的一声轻响。他没有抓住鞭子,但已经挡住了她的进攻。
两招已过。第三招,柳红妆没有急着出鞭。她站在原地,握着钢鞭,看着萧战。
萧战也没有动。两人隔着三步,谁也没有先出手。武馆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见换气扇旋转的低沉嗡鸣。
然后两人同时动了。钢鞭卷向萧战的小腿,萧战纵身跃起,脚尖在鞭梢上轻轻一点,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已经退到三米外。他的布鞋鞋底在木地板上擦出一声轻响,没有多余的动作。站定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气息平稳如常。
柳红妆收鞭,退后一步。她的手垂在身侧,钢鞭的最后一节轻轻晃了两下,然后慢慢停了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转了一下手腕,活动了两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你这身功夫,练了多久?”
“十年。”
“十年能练成这样?”
“还有别的机缘。”萧战没有解释,只是说,“谢谢赐教。”
柳红妆把钢鞭挂回兵器架:“你以后还会来吗?”
“不一定。看情况。”
“那你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场地清出来。”
萧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轻,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门关上之前,柳红妆补了一句:“你那个‘机缘’,靠谱吗?”萧战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前靠谱。”然后门关上了。
柳红妆站在空荡荡的武馆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轻轻转了一下。小鹿和果果从侧门探头。“老师,他走了?”柳红妆甩了甩手:“走了。”
“他没伤到你吧?”
“没有。就是手有点麻。”柳红妆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这人……不是普通人。”
小鹿和果果跑过来一左一右围住她,仰着脸看她的手腕:“老师,你认识他吗?”
柳红妆摇了摇头:“不认识。但他以后可能会再来。”
小鹿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软鞭:“那下次他还来,我们怎么办?”柳红妆想了想。“把门锁好。”
柳红妆站在武馆中央,手里那根九节钢鞭还没挂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腕,轻轻转了转,又握了握拳,然后把手腕凑到耳边晃了晃,像是在听什么。
果果仰着头问:“老师,你的手怎么了?”
“有点麻。跟蚊子叮了一下差不多。”
“那那个人厉害吗?”
柳红妆想了想。“他厉害。但不是最厉害的。”
果果紧张地问:“那最厉害的是谁?”柳红妆看了小鹿一眼:“你师姐。”
果果转头看向小鹿:“真的吗?”
“别听老师乱说。”小鹿脸红了,“我还在学基础鞭法呢。”
“那你以后能打过那个人吗?”
“她不用打。”柳红妆替她回答,“她用脑子,对方出左手她就往右闪,对方下蹲她就往上撩。
她在我这儿学鞭法,从来都是动作先到,脑子后到,脑子还没转弯,手已经出去了。”
小鹿更不好意思了:“老师,你别夸我了。”
“我没夸你,我说的是实话。”柳红妆终于把钢鞭挂回兵器架,弯腰捡起一片被萧战袖口蹭下来的碎布。布料很普通,就是黑色棉布,洗了很多次,边角已经磨得有些起毛。她用手指捻了捻,手感粗糙,没什么特别的。
果果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他的衣袖边。”
“他衣服破了?”
“破了。但他没管,注意力全在招式上。”柳红妆把那片碎布放在兵器架旁边,“这个人练武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用。穿什么都无所谓。”
小鹿也走过来,好奇地看了那片布:“那他还会来吗?”
“他说‘不一定,看情况’。意思可能是:如果他想来,会再来。”
“那他下次来,还跟你打吗?”
“不一定。可能只是来坐坐,看看武馆里的墙面和地板走线。有些练武的人,会先看场地,再决定出不出手。”
小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软鞭:“那下次他来的时候,我能不能也在旁边看?”
“可以,站远一点。”
“多远?”
“至少隔三排兵器架。”
小鹿默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三排兵器架的距离,然后点了点头。
傍晚,柳红妆回到别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王晓东正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她进门,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手怎么了?”
“没事。跟人过了两招。”
“什么人?”
“一个穿黑衣服的,叫萧战。他说‘请赐教’。我跟他打了三招,他退开了,我也没追。手有点麻,过一会儿就好了。”
王晓东放下水杯:“萧战?他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三点左右。他没预约,直接推门进来的。”
“以后他再来,如果只是切磋,可以不拦。”王晓东想了想,“但如果他在武馆里待得太久,或者打听别的,就告诉我。”
“他可能会打听你。”
“那就更得告诉我了。”
柳红妆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右腕搭在膝盖上。“他那一掌,不是硬挡,是借力打力。我把力道卸了一半,另一半震回我手腕了,剩下那一点打在他袖子上,才把他的衣袖撕下来一小片。他退得很快,几乎是踩着鞭梢往后跳。”
“看来他武功确实不错。”
“不错。但……”柳红妆停顿了一下,“他下手有分寸。我出第一招的时候,他完全可以趁我收鞭的空档抓我手腕,但他没有。他等我第二招出完了才动手。”
王晓东给兔子递了个眼神:“他故意留手?”
“他在试探我深浅,不是要赢我。”柳红妆把头发重新扎紧,“他要是真想赢我,最后那一下不会收着打。”
兔子听得入神:“那他会不会跟钱万万是一伙的?”
“不像。”柳红妆说,“钱万万那一身行头,够他练十年武还买不起一双好鞋。”
兔子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王晓东想了想:“红妆,这几天如果萧战再来,你跟他多聊几句。问问他有没有固定的住处,有没有人同行,有没有听说过钱万万这个名字。”
“你想试探他?”
“我想知道他是刚好路过魔都,还是专门为了谁来的。”
柳红妆点了点头:“可以。聊不聊得来,试试才知道。”
夜色渐深,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柳红妆坐在沙发上,低头活动着右手手腕,感受着那股麻意一丝一缕地退去。
她看了看那扇门,它微微晃动着,像是被风穿过时留下的余响。那个人如果再来,下次她应该能接住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