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林清颜准时出现在茶室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扎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手里还捧着一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茶道笔记”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萧寒霜已经在茶台前坐好了,面前摆着几个小茶罐,旁边还有一叠白纸和一支毛笔。
“进来。”她说。
林清颜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这次她没忘了关门,也没发出太大动静。
“大师姐,今天学什么?”
“认茶。”萧寒霜打开第一个茶罐,推到林清颜面前,“看。”
林清颜凑过去看。罐子里的茶叶是深绿色的,卷曲成螺,带着一层细细的白毫。她闻了闻,有一股清香,但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这是碧螺春。”萧寒霜说,“产于太湖洞庭山,每年春分前后采摘,一芽一叶,手工炒制。”
林清颜在小本子上记下来,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萧寒霜又打开第二个茶罐。里面的茶叶是扁平的,翠绿色,整齐得像一排小旗子。
“西湖龙井。色绿、香郁、味甘、形美。四绝。”
林清颜记下来,又问:“大师姐,你最喜欢的茶是什么?”
萧寒霜看了她一眼,然后打开第三个茶罐。里面的茶叶是乌黑色的,卷曲成条,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这是……”
“玉清云雾。”萧寒霜说,“我自己焙的。”
林清颜眼睛亮了:“就是昨天喝的那种?”
“嗯。”萧寒霜取出一小撮茶叶,放在白纸上,“玉清宗后山的野茶,每年谷雨前后采摘。只采一芽两叶,当天炒制,当天焙干。”
她顿了顿:“三百年,每年都做。”
林清颜看着那些茶叶,又看看萧寒霜。她忽然觉得,这些茶叶不只是茶叶。
“大师姐,”她小声问,“我能尝尝吗?”
萧寒霜点点头,开始泡茶。她的动作和昨天一样慢,一样精准。温壶、置茶、冲泡、分茶,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林清颜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笔都忘了动。
茶泡好了。萧寒霜把茶杯推到林清颜面前。
林清颜双手捧起茶杯,学着她的样子先嗅了嗅。香气很淡,但很持久,像山间的晨雾。
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苦,然后是清冽的甘,最后是绵长的回甘。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
“好喝。”她睁开眼,认真地说。
萧寒霜嘴角微微扬起:“怎么好喝?”
林清颜想了想:“说不出来。就是……很干净。像山里的风。”
萧寒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错。”
林清颜愣住了。这是大师姐第二次说“不错”。第一次是昨天,说她泡的茶“尚可”。今天说的是“不错”。她开心得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忍住了,规规矩矩地放下茶杯。
“大师姐,我还能尝别的吗?”
萧寒霜点点头,又泡了几种茶。碧螺春的清香,龙井的甘醇,铁观音的兰花香,普洱的陈韵。林清颜每一种都认真尝,认真记。她的笔记越写越乱,字也越来越歪,但她不在乎。
尝到第五种时,她忽然问:“大师姐,你一个人喝茶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无聊?”
萧寒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泡茶。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茶会说话。”萧寒霜把茶汤倒入杯中,“每一泡茶,都有自己的语言。碧螺春说春天,龙井说江南,普洱说岁月。”
她看着杯中的茶汤:“一个人喝茶,就是听它们说话。”
林清颜听得入了神:“那玉清云雾说什么?”
萧寒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说故乡。”
茶室里安静下来。林清颜看着萧寒霜,她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林清颜说不清楚,但她觉得,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大师姐。
“大师姐,”她小声说,“以后我陪你喝茶。”
萧寒霜看着她。
“我虽然不太懂,但我可以听。”林清颜认真地说,“听茶说话,也听你说话。”
萧寒霜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她说。
林清颜开心地笑了。
接下来,萧寒霜开始教她辨别茶的品质。看外形、闻香气、观汤色、品滋味、看叶底。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步都需要经验。
“这叶底,嫩绿明亮,是好的。”萧寒霜把泡过的茶叶放在白纸上,“如果发红发暗,就是工艺有问题。”
林清颜凑过去看,又在本子上记。记着记着,她忽然问:“大师姐,你有没有遇到过不好的茶?”
萧寒霜想了想:“遇到过。”
“什么样的?”
“三百年前,有个商人送了我一盒茶,说是极品龙井。”她回忆着,“打开一看,外形很好,闻起来也香。但泡出来,汤色浑浊,滋味寡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这是假茶。”
林清颜瞪大眼睛:“他不生气吗?”
“生气。”萧寒霜说,“但他不敢发作。”
林清颜想了想,觉得也是——谁敢在大师姐面前发作?
“那后来呢?”
“后来,他换了真茶送来。”萧寒霜说,“我收了,但告诉他,以后不必送了。”
林清颜笑了:“大师姐好酷。”
萧寒霜看了她一眼:“不是酷。是茶道,讲究真。”
林清颜点点头,认真地把这句话记下来。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林清颜尝了十几种茶,记了满满好几页笔记。她的舌头都有点麻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大师姐,”她忽然说,“我以后能喝到你焙的玉清云雾吗?”
萧寒霜看着她:“你想喝?”
“嗯!”林清颜点头,“我想知道,故乡是什么味道。”
萧寒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开茶罐,取出一小包茶叶,用纸包好,推到林清颜面前。
“拿回去,自己泡。”她说。
林清颜捧着那包茶叶,像捧着宝贝:“大师姐,这是给我的?”
“嗯。”萧寒霜说,“但记住,泡茶要用心。不能用变魔术的方法。”
林清颜用力点头:“一定!”
傍晚,林清颜从茶室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包茶叶。王晓东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清颜?从大师姐那儿出来?”
“嗯!”林清颜举起手里的茶叶,“大师姐送我的!玉清云雾!”
王晓东惊讶:“大师姐亲手焙的茶?”
“对!”林清颜得意,“大师姐说,让我自己泡。”
王晓东看着她,她脸上还沾着茶叶,袖子也湿了,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清颜,”他笑了,“你好像很喜欢学泡茶。”
林清颜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因为大师姐泡茶的时候,特别好看。我也想那样。”
王晓东看着她,忽然想起萧寒霜说过的话——“三百年修行,不及你一盏茶。”现在,林清颜也在学泡茶了。也许有一天,她也能泡出那样的茶。
“加油。”他说。
林清颜笑了:“嗯!”
晚上,林清颜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摆着那套白瓷茶具,还有萧寒霜给她的那包玉清云雾。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取出一小撮茶叶,放进茶壶里。
然后她提起水壶,开始冲泡。动作还是有点生疏,但比昨天好了很多。水温刚好,水量刚好,时间刚好。茶泡好了,她倒入杯中,刚好七分满。
她端起茶杯,轻轻嗅了一下。香气很淡,很持久,像山间的晨雾。她抿了一口,闭上眼睛。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苦,然后是清冽的甘,最后是绵长的回甘。
她想起萧寒霜说的话——“说故乡。”她不知道故乡是什么味道,但她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吧。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她放下茶杯,在笔记上写下一行字:“玉清云雾,像大师姐。”
然后她笑了,抱着那包茶叶,躺在床上。窗外,月亮升起来。她闭上眼睛,梦见自己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茶具,对面坐着萧寒霜。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她泡了一杯茶,递给萧寒霜。
“大师姐,请喝茶。”
萧寒霜接过,喝了一口,嘴角微微扬起:“不错。”
她在梦里笑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