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东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凉:“趁热喝。”
柳红妆没接勺子,只是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大师兄呢?”
“去后山寻一味药引了,明日才回。”王晓东顿了顿,“二师兄在照顾药圃走不开,师父闭关。所以今夜我守着你。”
这安排合情合理,可柳红妆却垂下眼睫,语气有些别扭:“不必劳烦四师兄,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王晓东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正微微发颤,连抬起都费力,“柳红妆,你中的是‘缠心藤’的毒,毒性虽缓,却最耗心神。今夜若是无人看顾,你怕是连下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柳红妆咬唇不语,是默认了。
王晓东重新舀起药,递到她唇边。这次她没再拒绝,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整碗。药极苦,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却一声不吭。
“给。”王晓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蜜饯。
柳红妆愣了下:“你准备的?”
“知道你不爱喝苦药。”王晓东说得轻描淡写,将蜜饯放在她手心,“上次你风寒,把药偷偷倒进花盆的事,我可还记得。”
被揭了旧事,柳红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那都多久前的事了……”
“三年前。”王晓东准确地说出时间,“那时你才十五岁,躲在我房里不肯喝药,最后还是我哄着才喝完的。”
柳红妆捏着蜜饯,指尖微微用力。她忽然抬眼看他:“四师兄,你为什么总是记得这些小事?”
王晓东收拾药碗的动作顿了顿:“因为关于你的事,在我这里都不是小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夜风吹过窗棂,带来远处药圃的草木气息。
柳红妆的体温在药力作用下逐渐升高,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王晓东拧了湿毛巾,轻轻为她擦拭。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难受吗?”他低声问。
“还好。”柳红妆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有点冷。”
王晓东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热度又上来了。他起身去柜子里抱出一床厚被,仔细为她盖好。可柳红妆依然在轻轻发抖。
“毒发时的寒症。”王晓东皱眉,“得有人为你输内力暖身,否则寒气入骨,明日会更难受。”
柳红妆睁开眼,眼神有些迷离:“那……麻烦四师兄了。”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主动求助。
王晓东在床边坐下,扶她坐直些,然后双掌贴上她的背心。温厚纯和的内力缓缓渡入,如春日暖流般在她经脉中游走。柳红妆轻哼一声,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一炷香后,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但依旧发着低热。王晓东收回手掌,却发现她已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
他僵了僵,终究没动。只是小心地将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油灯渐暗,王晓东添了次灯油。再回身时,看见柳红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他。
“怎么醒了?”他走回床边。
“做了个梦。”柳红妆声音很轻,“梦见小时候,我第一次叫你‘四师兄’的时候。”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王晓东刚被师父带回玄医谷,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谷里的孩子大多怕他,只有柳红妆,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扯着他的衣袖喊“四师兄”。
“那时你都不理我。”柳红妆嘴角弯了弯,“我叫了三遍,你才‘嗯’了一声。”
“我那时……”王晓东难得有些窘迫,“不太会跟人相处。”
“现在会了?”柳红妆问。
王晓东看着她,没回答,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退了点。再睡会儿吧,我守着你。”
“你也睡。”柳红妆往里挪了挪,让出床外侧的位置,“这床够大。”
王晓东怔住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柳红妆别过脸去,耳尖泛红,“去年我练功走火,你不是也守了我一夜?”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柳红妆强练寒冰掌法,内力岔了经脉,浑身冷得像冰。王晓东抱着她在怀里暖了一夜,用自身内力为她疏导。
“那时情况特殊。”王晓东说。
“现在也特殊。”柳红妆转过头,眼神认真,“四师兄,我冷。”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王晓东向来拿这样的她没办法。
沉默片刻,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了床外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能清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四师兄。”黑暗中,柳红妆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玄医谷,你会来找我吗?”
王晓东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为什么离开?”
“不知道。”柳红妆的声音飘忽,“就是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我还没去看过。”“那我陪你去看。”
柳红妆愣了愣:“什么?”
“我说,如果你想去外面看看,我陪你。”王晓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师父说过,医者该走万里路,识百草,治千人。你若想行医天下,我便是你的药童,你的护卫,你的同行者。”
这些话他说得自然而然,却让柳红妆心口发烫。她翻身面对他,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四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晓东沉默了很久。久到柳红妆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说:“因为从你第一次叫我‘四师兄’那天起,我就想护着你。一辈子。”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落在柳红妆心上。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很凉,却握得很紧。
“四师兄。”
“嗯?”
“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王晓东听见了。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我知道。”
“你知道?”柳红妆惊讶。
“从你去年走火入魔那夜,在我怀里哭着说‘不想死,因为还没告诉四师兄’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王晓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只是没想到,你会拖到现在才说。”
柳红妆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王晓东握得更紧。
“我也喜欢你,红妆。”他轻声说,“喜欢很久了。”
这是柳红妆第一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不是“三师妹”,而是“红妆”。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温柔得让她想哭。
“那你……”她声音发颤,“为什么不早说?”
“我在等你长大。”王晓东的声音很温柔,“等你明白,你对我的依赖,究竟是师妹对师兄的仰慕,还是女子对心仪之人的情意。”
“那现在呢?”柳红妆问,“现在你确定了?”
“确定了。”王晓东松开她的手,却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了她的脸颊,轻轻抚摸,“因为我发现,无论你长到多大,在我这里,你永远是那个扯着我衣袖叫‘四师兄’的小姑娘。而我,想护着那个小姑娘一辈子。”
柳红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落在王晓东的指尖。
他轻轻擦去她的泪,然后凑近,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珍重。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柳红妆点点头,重新躺好。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这次没有隔那半臂的距离。王晓东伸出手臂,她便自然而然枕了上去。
夜还长,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今夜终于彻底消散。
柳红妆的呼吸渐渐平稳,真的睡着了。王晓东借着月光,看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递给他一颗糖,说:“四师兄不要不开心,红妆把最喜欢的糖给你。”
那时他接过糖,没说话,却在心里想:这个师妹,他要护一辈子。
如今想来,或许从那一刻起,某些情愫就已经悄悄生根。
窗外传来虫鸣,夜风送来药草的清香。王晓东轻轻拥着柳红妆,闭上了眼睛。
明日她醒来,或许会害羞,会不知所措。
但那都没关系。
因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慢慢习惯这样的亲密,去慢慢将“师兄妹”变成更深的羁绊。
夜色温柔,药香同衾。
这大概是玄医谷的夜,最美好的模样。
(第49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