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完颜亶终于如愿率领两万精骑自上京出发，而完颜吴乞买并没有前来为他壮行。
上京城外五十里，阿城山河镇，胡凯山。
这里有座陵墓叫做和陵，埋葬着金人的精神领袖完颜阿骨打。
陵前土台粗朴，没有中原帝王陵寝那般繁复雕栏，唯有数尊简略石兽静立，默默对着漫野山河。
一队女真铁骑自上京方向缓缓行来，旌旗半卷，不见寻常出巡的煊赫鼓乐。
完颜吴乞买一身素色貂裘，只束着女真传统的皮冠。
除了贴身亲卫，再无旁人。
下马之后，完颜吴乞买一步步走上陵前的台地。
随行侍从摆上祭物，猎得的肥羊、醇酒，还有阿骨打生前惯用的一张硬弓，一柄短刀。没有繁文缛节，循女真旧俗，割牲奠酒。
祭礼之后，完颜吴乞买屏退左右，孤身一人手执酒盏，将烈酒倾洒于封土之上。
酒液入土，瞬间便被冻土吸尽。
北风撩动着吴乞买鬓边白发，许久之后，他望着坟茔，声音沉厚，带着几分沙哑好似倾诉又似自语：“兄长，我来看你了。”
“你起兵之时，我女真受尽辽人欺辱，部族流离，牛羊被夺。你振臂而起，灭辽建金，定下我完颜氏的基业。你撒手而去，将这江山重担压在我肩头。”
“兄长，前宋积弱，我本欲继承你的意志，替我女真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灭辽吞宋，奈何南人有一人名叫林冲异军突起，屡屡使我受挫，更在夹缝中灭宋建国，名曰大晟。”
“如今那大晟兵多将广，上下一心，林冲此人更有吞吐山河之志，灭我女真之心。臣弟惭愧，没有办法遏制那大晟壮大。甚至唯有团结我女真各部，才能勉力与大晟僵持。”
说到此处，完颜吴乞买缓缓坐在台阶上，将那祭奠用的酒喝了一大口之后，继续说道：“今日，我是来向兄长你请罪的。”
“合刺执意要去攻打大晟。为了我女真族群内部团结和延续大计，弟不得不狠心让他前去送死，兄长，你若泉下有知，还请千万不要怪我！”
忽然间，一阵阴风刮过，呜咽不止。
完颜吴乞买手持酒壶，喃喃道：“兄长，你这是理解还是不理解？”
……
此时，上京通往大定府的官道上，一身大帅盔甲的完颜亶端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身后数名猛安紧随在侧。
这些猛安都是完颜亶亲自挑选或者提拔上来的，他们都有统一的特点：年轻、勇猛、痛恨大晟，狂热崇拜太祖完颜阿骨打！
这些人许多是完颜亶的玩伴，也是完颜亶最忠实的班底。
他们自小生长在北国苦寒之地，闻着战火与杀伐气息长大，骨子里刻着女真铁骑悍不畏死的凶性，个个弓马娴熟、骁勇善战，性情暴戾桀骜，最是敢打敢冲、敢闯敢杀。
自大晟崛起，屡次重创大金铁骑、击碎女真南下霸业之后，这群并未与大晟对阵过的年轻贵族便对南人恨之入骨。
尤其这次西夏一战，在他们眼中，大晟是窃取女真战功的窃贼，是女真的死敌。
秋风卷动路边荒草，两万精骑列成整齐军阵，铁蹄踏地，隆隆声不绝于耳，烟尘袅袅升腾。
一众年轻副将目光灼灼，紧紧望着身前的完颜亶，眼底满是极致的崇敬与狂热。
“大帅！今日你率军南下，挥师伐晟，当真英姿盖世！这般气魄、这般胆识，与我父亲说的当年太祖皇帝振臂起兵、横扫辽邦的模样一模一样，妥妥的太祖风范！我女真宗室，终于又出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说得没错！宗室诸王尽皆畏缩，唯独大帅敢迎难而上！此等胆魄，放眼整个大金，无人能及！”
“跟着大帅征战，即便是死了也值！”
这一声声的吹捧更让完颜亶有些飘飘然。
身上这副厚重的帅甲让他多了几分沉稳，然而嘴角勾起的笑容还是暴露了他心里非常受用。
吹捧过后，众人眼底的狂热渐渐化作凛冽杀机，忽然有一人恶狠狠的说道：“去岁我兄长便是战死在南人的疆土上的！此番南下，我定要让大晟血债血偿！”
“对，这次咱们跟着大帅，一路杀过去！”
“只要是男子尽数诛杀！至于大晟的女子、财帛、粮草，尽数掳回上京！听说那些南朝女子生得纤细娇柔、容貌秀美，我还未曾享受过！”
有人嗤笑道：“你瞧你那点出息，跟着大帅难道就这点念想？”
“那到时候你的那份都送我吧，反正你对南朝女子没兴趣！”
“你想的美！”
完颜亶也不阻止，任由他的这些亲信肆意而张狂的畅想着、调侃着。
了解年轻人的一定是年轻人，完颜亶知道这支队伍最核心的战力根源，不是严苛的军规、空洞的忠义，更不是宗室那些老臣口中的族群大义。
而是欲望。
是滚烫、赤裸、永不满足的掠夺欲。
他厮杀的荣光、唾手可得的财富、从未见过的温婉美色才会让这支队伍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
大金宗室老将，多是靠着太祖旧恩、族群道义约束部众，动辄以家国存续、族群安危训诫将士，束缚杀伐、克制私欲。
可结果呢？连年对阵大晟屡屡败北，老兵畏战、诸王怯缩，昔日横扫辽东的女真铁骑，早已被岁月和规矩磨去了血性锋芒，只剩下暮气沉沉的苟且。
但他完颜亶不要这样的死气沉沉。
他要的，是一支嗷嗷叫、敢玩命、不知退缩为何物的死士劲旅。
欲望，便是最好的军令，最烈的战鼓，最坚的甲胄。
唯有纵容、引燃他们心底的贪婪，才能让他们永远保持亢奋，永远留存最原始、最凶狠的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