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音拜见韩相。”
如今的纪伊铃音居然操着一口纯正的女真语,口音还甚是纯正。不得不说纪伊铃音的语言天赋的确是异于常人。
韩企先招呼道:“请坐!”
等纪伊铃音就坐,韩企先缓缓说道:“不知姑娘上次说的事情可还算数?”
纪伊铃音便是苏晏派来执行策反计划的领头人。
她明面上的身份是倭商,许多事情处理起来不那么惹眼,而她和韩企先也已有数面之缘。
自从第一次她向韩企先袒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并且表露身份之后,这位丞相并未将自己交出去之后,纪伊铃音便知道这位金国的汉人丞相迟早有一天会倒向大晟,所以几乎每隔半个月到一个月,她便会借着各种理由前来拜访韩企先一次,进行游说。
纪伊一族整体跟着林冲迁移到大晟之后,纪伊铃音才知道以前都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陛下待人宽厚仁义,从来不会苛待、轻视他们。
朝廷专门给纪伊一族划了上好的土地,盖好了整齐的房屋,还免去了好几年的赋税和徭役,让他们不用再担惊受怕,能踏踏实实扎根立足。
如今族里的老人,不用再辛苦劳作谋生,只管安心养老享福;族里的孩子,都能进学堂读书识字、学礼仪学识,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卖命求生。
族里日日炊烟安稳,岁岁平和顺遂。
放眼望去,大晟山河辽阔、市井繁华,百姓人人有活路、有盼头,国运蒸蒸日上,和以前朝不保夕的日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看着族人的安稳幸福,纪伊铃音心里对林冲陛下满是由衷的感激。
她心里清清楚楚,纪伊一族能有今日的重生,全是拜陛下所赐。
尤其是陛下未曾逼迫族中孩童继续学习那暗杀之术,也没有卸磨杀驴,逼迫她的族人去执行一些风险性极高的任务。
这些恩情,纪伊铃音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她打心底敬畏、感念陛下,也无比珍惜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生活,如今的纪伊族全族都以自己身为大晟子民而骄傲。
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守住族人的安稳日子,绝不辜负陛下的仁厚与信任。
可越是感念陛下的恩德、珍惜当下的安稳,她心里就越是愧疚焦灼。
全族上下都靠着陛下的庇佑,安享盛世太平,唯有她,作为带领族人归降的领头人,来到大晟之后,一直没能为朝廷、为陛下立下半点功劳。
陛下施恩于全族,给了他们新生与安稳,她却迟迟没有机会报答这份天大的恩情。
直到苏司长将这个艰巨而危险的任务交给她,纪伊铃音没有一丝犹豫便带着几个心腹族人来到了金国上京。
可惜韩企先一直不松口,今日突然听到这位汉人丞相忽然直接问起大晟答应他的那些条件是否作数,纪伊铃音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韩相放心,铃音虽为女子,可身后代表的可是那位,只要韩相愿意投奔大晟,除了铃音说过的那些条件,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许多事本相还未想好,先让韩某再好生考虑一番。目前倒是有一桩紧要之事,你先将消息传回去,要快!”
“请韩相明示!”
虽然韩企先并未答应彻底投靠,但他已经愿意给自己一些机密消息了,这就是巨大的进步。
韩企先犹豫了几息之后,迅速说道:“陛下要派完颜亶带两万铁骑去边境突袭,具体是什么地方暂时不知,你尽快将消息送回去,莫要让华夏汉人百姓被无辜屠戮!”
不等纪伊铃音回话,韩企先直接说道:“闲话休说,你等会出府,便将你们的货物送来一些,明白吗?”
纪伊铃音也知道轻重缓急,点了点头,立刻起身,然后提高声音说道:“多谢韩相,那回头我便让人将东西送来,请韩相放心!”
韩企先点头道:“嗯,去吧!”
纪伊铃音深深一拜,转身便走。
韩企先目送纪伊铃音离开之后,呆呆的站了片刻后,才叹了口气,又从拜帖中抽出一份,继续会见。
从相府中出来之后,纪伊铃音回到住处之后,便对鹤说道:“鹤,你即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汴京,告诉苏司长……”
鹤仔细将纪伊铃音的话记在心里之后也是不敢耽搁,匆匆说道:“族长你自己保重,我这便出发!”
鹤走后,纪伊铃音犹自不放心,生怕这路上鹤出现一些不可控的因素,耽误了信息送达,想了想起身离开了住处。
料峭寒风卷着上京街巷的寒凉,纪伊铃音来到上京城的一处民居门口。
四长三短之后又接上两长三短纪伊铃音叩响门扉。这处民居苏司长说过,非重要大事不得轻易联系。
足足过了十几息,门后传来一道女真语问道:“谁啊?”
纪伊铃音说出暗号:“天王盖地虎!”
门内沉默了七息之后,一道沙哑冷冽的男声缓缓传出:“宝塔镇河妖。”
纪伊铃音又对:“脸红什么?”“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暗语对接无误,接头已然生效。
但院门始终紧闭,门闩纹丝不动,没有半分开门迎客的迹象,连门缝都未曾敞开一丝。
纪伊铃音早已熟记规矩,未有半分诧异,微微前倾身形,将声音压低:“十万火急!今日韩企先见面透露,金国完颜亶,不日将领两万铁骑突袭大晟境内,劫掠屠戮,具体目标未定,行军时日未定。”
“韩相暂未明确归降,却主动泄军机,此番是首次实质性示好,需慎重研判,我会继续跟进。”
门内再度陷入短暂沉寂,唯有风声穿巷而过。
片刻后,那沙哑男声再次响起,语气冷静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只纯粹传递指令:“讯息收录,即刻走密道加急传报汴京中枢。”
话音未落,纪伊铃音又沉声补报后续部署:“我已遣心腹星夜返程回京递信,恐路途有变、延误军情,特此双路传讯,确保消息万无一失。”
“稳妥,速速离开。”门内人言简意赅。
“好,拜托了。”纪伊铃音微微颔首,对着紧闭的木门躬身一礼。
全程自始至终,门未开、人未现。
她不知门内之人是何样貌、是何身份,甚至听不出对方确切方位,这处绝密密点的接头人,本就是隐匿在上京黑暗中的影子,只为传讯、探密、兜底而生,从不与任何外勤探子直面相见,最大程度隔绝牵连,保全整条谍线。
没有多余交谈,没有半句寒暄。
指令传毕,门内彻底归于死寂,再无半点声息,仿佛空宅一座,方才的暗号与对话从未发生。
纪伊铃音转身,离开了这条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