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当即也不再反对，反而对韩昉提醒道：“陛下此计甚妙，不过你须得派一敢死之士前去，万一金国恼羞成怒，便有可能有去无回！”
林冲则说道：“也不用那么担心，金国好歹劫掠了黑水城及其境内所有物资，完颜娄室也虏获了大量人口，算起来也算一场小胜，说不定他们此时也在庆功呢？”
张叔夜还是不放心：“那也要未雨绸缪，其实以我们和金国的关系，臣建议将驻金国的使团都调回来，以免将来大战一起，有什么差池。”
林冲笑道：“叔夜相公，方才你还反对北伐呢，此刻又操心将来的事，这对吗？”
“陛下，您就不要和臣开玩笑了。只是如今国库钱粮不足，臣才反对起兵的，只要钱粮充裕之时，臣第一个支持陛下北伐！”
杨时抬眸望向端坐殿中的林冲，眼底满是恳切与期许，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唏嘘，缓缓续道：“嵇仲所言甚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是活一天少一天了，老夫有生之日，还想看到陛下挥师北上，尽收金土，到时候就算死了，也便瞑目了！”
林冲闻言莞尔，抬手轻轻抚过御案，目光温和地扫过阶下一众老臣，语气坦荡而笃定：“诸位放心，等我们力量积蓄完毕之时，便可一举定乾坤，这一天不会很久的！”
张叔夜亦是眉眼舒展，此前萦绕心头的忧虑尽数消散。
先前他唯恐l林冲仓促北伐误国，如今看来，陛下胸有丘壑、谋定后动，远比众人预想的更为沉稳周全。
众人接着谈及民生、边关守备、粮草囤积、修建道路诸事，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会议室里暖意融融，一派同心共济的祥和景象。
此时，千里之外的金国上京，却是另一番沉闷景象。
上京城金殿之内，炉火虽旺，却驱不散满堂紧绷的低压气息。
殿内除了完颜宗磐、完颜娄室、山狮驼、完颜宗弼以及一些宗师子弟之外，金国的几名勃极烈悉数在场。
而那些文官，完颜吴乞买并未召集他们前来。
完颜吴乞买端坐御座，一双眼睛沉凝锐利，阴云密布，周身气压低沉得令人窒息。
殿下，刚刚率军从黑水城班师回朝的完颜娄室单膝跪地，静待完颜吴乞买发话。
谁都看的出来，此时的完颜吴乞买心情非常不好。
直到大殿中的气氛低到让人窒息的时候，完颜吴乞买终于开口道：“娄室，起来吧，你做的没错，甚至非常好，有功无过！”
“臣谢陛下！”完颜娄室谢恩起身。
完颜娄室刚刚起身，新上任的谙班勃极烈的完颜亶不满道：“陛下，臣有异议！”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之嫡长孙，其为人多疑，性情暴虐，如今也不过十五六岁，但生的高大魁梧，年纪轻轻已经有将近一米九的身高，颇有几分完颜阿骨打年轻时的影子。
三个月前，因完颜杲因病去世，完颜亶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了新的谙班勃极烈
完颜吴乞买闻言瞟了一眼完颜亶。
如今金国朝堂内远不像外人看见的那般稳定，主要原因便出在这个完颜亶身上。
“说！”
完颜亶大步迈出，清朗但充满不屑的语气响彻大殿：“都元帅完颜娄室出征大半年，耗费钱粮无数，却只从黑水城带回来些许从钱粮、人口。都元帅更是对那大晟军望风而逃，直接将黑水城拱手相送，我大金百战之师，何曾有过畏惧南人的道理？臣以为，都元帅此战无功，反有怯战之过！”
在他身后，数名身着女真重甲、佩戴宗室配饰的年轻贵族齐齐跨步出列，脊背挺直，齐声附和，声浪震得殿内烛火摇曳不定。
这便是金国如今风头正盛的新锐派。
这群人多是太祖一系的宗室子弟、新晋军功贵族，年少从军、血气方刚，靠着追随皇室征战崭露头角，又紧紧依附新任谙班勃极烈完颜亶。他们久闻大金铁骑横扫辽宋、所向披靡，骨子里自带女真健儿的狂傲，从未真正直面过大晟王朝的精锐战力。
在他们眼中，大金起兵以来，灭大辽、压西夏，天下无人能挡其锋。此次大军出征西夏，本可顺势挥师东进，一举踏平西夏，结果主帅完颜娄室寸土未得，只抢了些钱粮人口回来，这让这些年轻新锐们从心底无法接受。
完颜亶继续进言：“陛下，那大晟军欺人太甚，臣提议集结大军，给那大晟一个狠狠的教训，好让大晟莫要目中无人！”
“臣赞同！”
“臣也附议！”
一道道激进的声音接连响起，充斥着整座黑石大殿。
新锐派众人战意滔天，个个叫嚣请战，恳请完颜吴乞买下旨，罢免娄室兵权，另遣大军征伐大晟。
他们年轻气盛，只看得见铁骑横扫的荣光，看不见千里疆场的凶险，更看不懂朝堂之上皇帝隐忍权衡的难处。
在他们的认知里，大金兵甲天下第一，但凡退缩，便是懦弱，但凡不战，便是罪责。
面对满堂诘难，刚刚起身的完颜娄室面色沉凝甚至有些难看，却未发一言为自己辩驳。他眸光微垂，神色坦然，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无奈——这群少年权贵，从未见过大晟重甲的锋锐，从未领教过南方强军的韧度，自然不知何为忌惮，何为审时度势。
就在朝野舆论一边倒，新锐派气焰愈发嚣张之际，一道沉冷浑厚的声线骤然压过满堂喧嚣。
“说得倒是轻巧。”一人缓步出列，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凌厉，面容冷峻，正是在林冲手上吃了无数亏的完颜宗望。
他目光扫过一众年轻贵族，眼神锐利如刀，带着褪去锐气的沉稳与威严，心中想着，曾几何时，自己也像他们一样狂妄自大，口中却道：“你们一个个叫嚣着要去攻打大晟，敢问有几人亲自与大晟交过手？对大晟有有多少了解？”
殿内瞬间一静。
一直默然端坐、执掌朝堂权柄的完颜宗磐，此刻也缓缓上前一步：“尔等只谈征战之勇，不谈家国之弊，是为短视。都元帅此次面临大晟几十万大军，不仅能全身而退，而且还带回来无数物资、人口，就是一场大胜！”
完颜亶不屑道：“如果这也算大胜的话，那大晟皇帝将整个西夏纳入囊中，又算什么？宗磐，你虽然年长我几岁，可也别用身份压我，如今我也是勃极烈，有畅所欲言的权利。我也很敬重都元帅，但败就是败、胜就是胜，何必自欺欺人？”
完颜宗弼说道：“你知道什么，我是想告诉你，莫要轻敌大意，你睁开眼看看，我们轻敌的代价是什么……”
大殿之内，两股势力对峙而立，空气紧绷到极致。
御座之上，完颜吴乞买沉沉看着眼前针锋相对的两派势力，眼底阴云愈发浓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非简单的攻守之争，而是新老两派的权力博弈。
完颜亶身为太祖嫡长孙、当朝谙班勃极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身后绑定着太祖一系的宗室势力，根基深厚、潜力巨大；而完颜宗磐身为皇帝嫡子，手握勃极烈最高实权，辅以宗望、娄室等顶级军权大佬，掌控当朝军政核心。
储君新锐派想要借军功夺权、打压元老、掌控朝政；元老稳健派想要稳住当下格局、制衡储君势力、维系一朝的权力体系。
两派暗流涌动、矛盾日趋尖锐，看似一场功过之争，实则是金国如今两派势力的较量。
良久，完颜吴乞买缓缓抬手，低沉的嗓音带着帝王的威压，压下殿内所有纷争：“够了。”
一语落下，满堂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