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臣谢大晟皇帝天恩！”
刘仲甫流着泪三叩首之后，转身向韦州城头挥舞白绫，以示林冲答应了纳降，并同意了李乾顺的要求。
大晟军一片欢呼，高呼万胜。
韦州城头的大夏守卒犹如被抽去了脊梁骨，兵器坠落之声不绝于耳。
城内街巷死寂，方才还拼死鏖战的将士垂首伫立，无人言语。
以高良惠为首的一众大夏武将立于城门之下，个个甲胄染血、满身伤痕，皆是面色死灰，双目赤红，死死攥紧了手中兵刃，指节泛白，却终究无人再动分毫。
他们不是不想战，是无可战。
君已降，心已死，兵无斗志，城无坚守，纵使有满腔忠勇，也不过是独木难支，徒增无谓的屠戮。
万般悲愤、不甘与憋屈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声低沉无力的长叹，消散在风里。
片刻之后，韦州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开启。
残破的木门摩擦声沉闷刺耳，像是为大夏王朝奏响的丧钟。
尘土簌簌坠落，遮蔽了城门后的残垣断壁，但却掩不住满城军民的狼狈落魄。
卸甲弃刃的大夏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列于道旁，尽数垂首躬身，姿态卑微至极。队列最前，便是李乾顺。
此刻的他褪去了往日鎏金蟒袍，只穿一身素色布衣，发丝散乱，面容枯槁苍白，往日里睥睨天下的九五威仪荡然无存。
那双曾经盛满权谋与傲气的眼眸，此刻只剩彻骨的灰败与空洞，步履虚浮踉跄着向骑在马上英武逼人的林冲走去。
行至大晟军阵之前，李乾顺身形一顿，抬头望向中军大纛之下的那道挺拔身影。
林冲一身银甲黑袍，腰悬佩剑，立于万军之中，身后旌旗烈烈，甲士如云，煞气滔天。明明静立不动，却自带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势，相较于此刻狼狈卑微的自己，高下立判，刺眼得让他不敢直视。
昔日割据西北、与诸国分庭抗礼的大夏帝王，今日终究沦为亡国之君。
李乾顺喉间发紧，喉头滚动，压下心中翻涌的屈辱与悔恨，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的泥土之上，双手高捧大夏传国玉玺与城池户籍图册，头颅深深低下，贴于地面。
“大夏李乾顺，愿举国归降大晟，自请削去帝号，俯首称臣，永世不敢反叛！”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没有半分帝王风骨，只剩求生的卑微与怯懦。
风吹过他散乱的发丝，露出额前沾染的尘土，亡国之君的悲凉，淋漓尽致。
身后一众大夏文武百官跟在李乾顺身后尽数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
林冲端坐马上，垂眸俯视阶下的李乾顺，神色淡漠，无喜无悲。
说实在的，他从未将李乾顺视作对手，西夏唯一值得他重视的，只有嵬名察哥，不过戴宗已然带回消息，嵬名察哥已然自刎殉国。
两相对比之下，林冲不由感叹，若是西夏国主是那嵬名察哥，恐怕大晟想要拿下西夏，还没这么容易。
这么一想，林冲看李乾顺倒是顺眼了许多。
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大晟皇帝威严自生，林冲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帝王威严，响彻两军阵前：“既然愿降，朕不会食言！”
“谢……陛下！”
李乾顺伏于地面，浑身颤抖。
“念你最终开城归降，免韦州数万军民再遭屠戮，免战事迁延、生灵涂炭，朕遂如约，保你李氏宗族性命。”
林冲语声顿挫，威严凛然，随即话锋一转，冷意骤起：“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大夏国祚已断，基业倾覆，自今日起，废大夏国号，撤帝号、王爵，你李氏宗族，必须迁至汴京，永世不得归西北！”
这个处置，既兑现了纳降承诺，保了李氏一族存续，又彻底斩断了大夏复辟的可能，不留半点后患。
西北之地，自此再无大夏正统，再无李氏王权。
李乾顺闻言，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与无尽悲凉：“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所求的，本就是一条活路、一族安稳。
如今虽被人软禁、背井离乡，永世不得踏足故土，却终究是活了下来。
只是这份苟活，往后余生，都要伴随着亡国灭基的耻辱与悔恨，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林冲抬手，沉声下令：“诸军听令！”
“末将在！”一众将领齐齐躬身抱拳，声震旷野。
“令前军即刻入城，接管四门防务、府库军械，肃清零散残兵，维持城中秩序，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令者，立斩不赦！”
“令后军休整待命，修缮器械、补给粮草，三日后整兵进发，目标兴庆府！”
“军师，发文催促一下叔夜相公，让接手政务的人尽快赶来！”
一道道军令清晰严明，层层下达，有条不紊。连日血战的大晟大军瞬间动了起来，铁骑列阵，步卒前行，井然有序涌入韦州城。
跪伏在地上的李乾顺听着林冲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安排着军政要务，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怒气才生，却又颓然消散。
如今的自己不过比阶下之囚好上一丝，又哪里有资格发怒？
林冲将李乾顺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又痛快了不少，奶奶的，你给老子添堵，老子不能取你的命，但能诛你的心。
得令的大晟军涌入韦州城。
入城的大晟将士各司其职，轻车熟路的开始接管城防、处置降卒、安抚民心。
这一套业务他们已经非常熟练了。
高良惠等大夏旧将立于旁侧，默然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眼神悲戚。
他们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城池，终究还是换了主人。
看着军纪严明、气势如虹的大晟军，再看看那跪在地上的李乾顺，这些武将们终于彻底明白，大夏之亡，绝非偶然。
该！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更何况一国之主如此……窝囊！
寒风再次掠过韦州城头，卷起残破的旗帜碎片，曾经属于大夏的玄色王旗，被彻底摘下，丢弃于尘土之中。
一面面崭新的大晟龙旗，缓缓升起，迎风舒展，猎猎作响，高高飘扬在韦州城的上空。
阳光洒落城头，照亮了崭新的王旗，也照亮了大晟一统西北的漫漫前路。
城门下，李乾顺依旧长跪不起，也不知是为了忏悔恕罪、还是没有林冲的旨意他不敢起身。
望着那面高高飘扬的大晟龙旗，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大夏帝王的微光彻底熄灭，只剩无尽的灰暗与悔恨，伴随他余生漫长的囚徒岁月，永世不休。
“察哥，原谅朕，朕实在是……没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