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阵前大将被王进一枪洞穿挑落马下,西夏骑兵本就军心大乱,此刻得令撤退,立刻勒紧马缰,猛拽马首调转方向。
重甲战马负重极大,仓促转身之间马蹄乱踏,几名躲闪不及的西夏骑兵直接被己方马队撞翻在地,转瞬便被身后奔逃的铁骑踏过。
后方西夏本阵早有预备,左右两翼数千步弓手齐齐上前,列成整齐箭阵,弓弦尽数拉满,一排排泛着冷光的箭矢遥遥对准冲杀在前的王进与西北铁骑。
另有一队持长盾、重戈的重甲步卒快步冲出,在溃退骑兵与敌军之间筑起一道厚实盾墙,层层叠叠的生铁巨盾牢牢并拢,如同一道移动铁壁,死死拦住西北军突进的路线,为回撤的腾出喘息余地。
四散奔逃的党项铁骑借着盾墙掩护,慌慌张张穿过盾阵缝隙,陆续退回己方主阵之内。
王进策马立于两军中线,玄铁长枪斜拄地面,枪尖滴落的鲜血坠落。他抬眼望向对面西夏阵前密不透风的盾弓防线,眼底杀意虽浓,却并未催马继续追杀。
他心中透亮,西夏急鼓撤兵绝非单纯溃逃,后方弓手列阵、重甲步卒结盾,分明早已布下完整阻拦防线。
若是自己单骑贸然冲过盾墙,深入敌军大阵,三千西北铁骑一时难以尽数跟上,反倒容易被对方合围围困,陷入险境。
身后三千西北铁骑依旧战意沸腾,不少士卒攥紧长枪,跃跃欲试想要乘胜踏平西夏阵列,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策马冲锋。
王进缓缓抬手,按下身旁想要驱马前冲的亲卫,而后横枪向前一压,高声喝令:“回阵!”
将士们虽心有不甘,却依旧执行军令,闻言尽数勒马止步,各自收拢散乱队列,手持兵刃警惕注视前方西夏盾阵,只守中线,再不向前半步。
两军隔着一道黄沙旷野遥遥对峙,方才惨烈狂暴的对冲厮杀暂时停歇,只余下遍地尸骸、断裂长枪与浸透黄沙的血色,无声诉说方才那场血战。
种师道在望远镜中将王进和手下儿郎们的表现看的真切,就好像自己亲自上阵破敌一般,拍着大腿高兴道:“好一个王进,果然不愧是老夫手下第一猛将!真他娘的给老夫长脸。党项小儿还以为我西北军是无甲无马,任你们欺负不成?”
一名副将附和道:“大帅,王将军此战可是提气,您看我们要不要乘势破敌,突进他们的第二道防线?”
“大帅!王将军大胜,士气正盛!西夏新败,军心不稳,此刻正是破敌良机!末将愿领中军铁骑驰援,配合王将军直冲敌阵,踏平西夏盾弓防线!”
“大帅,机不可失!党项人仓促结阵,防线看似稳固实则立足未稳,只要我军全力冲杀,必能一举破阵,大胜可期!”
将台之上,诸将战意汹汹,纷纷请战,只求趁热打铁、全线破敌。
种师道却微微抬手,沉声止住众人的喧哗,目光依旧紧锁前方黄沙战场,语气沉稳笃定:“不可。”
短短二字,瞬间压下王进给诸将带来的躁动。
诸将闻言,纷纷凝神望去,只见对面西夏军已然彻底稳住阵脚,原本溃散的骑兵尽数退至盾阵后方休整,重甲步卒步步推进、稳步前移,数千弓手张弓搭箭、箭锋锁定前方,阵列整齐、戒备森严,丝毫不见溃败之相。众人心中顿时了然,方才的请战之言,确实太过鲁莽。
“你们这些兔崽子,急什么,老夫不比你们急?西夏溃而不乱,盾阵稳固、弓阵成型,两翼伏兵暗藏未动。此刻强攻,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徒增将士伤亡,得不偿失。继续按照原定计划,稳步推进。老夫倒要看看,等咱们将这乌龟壳砸碎了,嵬名察哥还去哪里躲!”
盐州城。
城头上的嵬名察哥吃了没有望远镜的亏,不能亲眼得见战场细节。不过有几十名战场观察员的传令兵不停的跑上跑下给他口述。
传令兵喘着粗气,跪倒在阶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禀王爷!前军大将虎儿汗被大晟军将领王进一枪挑杀,阵前殒命!麾下三千铁骑冲杀过后,溃退回阵者不足半数!”
话音落下,城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嵬名察哥身形猛地一僵,原本负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一股凛冽的怒意直冲头顶,嵬名察哥眼底瞬间翻涌着暗沉的戾气,周身气场骤然冰封,周遭亲兵将领皆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打破沉寂。
他死死盯着远处黄沙弥漫的战场方向,虽无望远镜看不清细节,可遍地血色、残旗断甲的惨烈景象,已然在心中勾勒得清清楚楚。
这一战虽是试探之战,也印证了他的想法,西北军已经脱胎换骨了。
“好一个种师道,好一个王进,好一个西北铁骑。”
一名身披重甲的万夫长单膝跪地,拱手沉声请战,声震城头:“都统!前军折损,非我军战力不济,乃是敌将突袭太过迅猛,将士猝不及防!王进不过侥幸取胜,狂妄至极!末将愿亲率本部重甲步骑,直冲阵前,斩下王进首级,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都统明鉴!我西夏儿郎人人悍不畏死,区区一败,岂能挫我全军锐气!”另一名弓手统领紧随其后跪地请命,目光灼灼,战意滔天,“我军盾阵、弓阵已然稳固,伏兵尽数就位,防线滴水不漏。末将愿领万余弓手压阵,以箭雨覆敌,配合铁骑冲锋,一举击溃西北军!”
接连数名将领纷纷跪地请战,声浪层层叠叠,响彻整座城头。
“请都统下令!全军出击,踏平敌军!”
“我大夏铁骑从未有不战而退、畏敌怯战之理!些许折损,不足为惧!”
“将士们战意正盛,皆愿死战!恳请都统下令,与大晟军决一死战!”
城头之下,城内城外驻扎的西夏各部士卒听闻前军败绩、大将阵亡,非但没有人心惶惶、四散慌乱,反而人人怒目圆睁,紧握兵刃,胸中战意熊熊燃烧。
也许更多的是因为,在他们心中一直孱弱的汉人忽然给了他们迎头一击,让这些党项人有些接受不了。
党项子弟素来彪悍尚武,血性刚烈,败阵之辱、袍泽之仇,尽数化作了死战到底的底气。
放眼整个西夏军阵,虽有残兵负伤、铁骑折损,却无半分溃败颓势。
统领们个个眼神凌厉、气势昂扬,阵列依旧整齐森严,甲胄鲜明、兵刃雪亮,肃杀之气直冲云霄,方才一败,非但没有磨灭军心,反倒彻底点燃了全军的血性与怒火。
嵬名察哥冷眼扫过下方战意汹汹的一众将领,听着此起彼伏的请战之声,冷冽的神情松动,心中也宽慰了几分。
军心可用,这仗便还有的打。
纵然前军受挫,折兵损将,可西夏根基未损,主力未疲,将士血性犹在,底气依旧十足。
嵬名察哥抬眼望向远处大晟军阵列:“你们能请战,本王很是欣慰,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全军继续严守阵型,盾弓防线稳步推进,伏兵按兵不动!”
“今日之辱、袍泽之仇,待大晟军锐气耗尽、破绽尽显之时,便是我三军出击、尽数歼敌之日!”
军令落下,传遍三军。
其实面对稳重的种师道,嵬名察哥一直在寻找大晟军的破绽。
可惜大晟军并未乘势追击,没有钻进他布下的圈套,如今也只有另寻战机了。
然而种师道的老辣却让嵬名察哥迟迟寻不到机会。
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每日就循序渐进的保护着那些排障兵一步步的向盐州城方向推进。
刘延庆带领排障兵在层层护卫下,向前稳步推进。
西夏军此前连夜挖掘的陷马坑、尖木壕、土沟陷阱,遍布前路旷野,坑底布满锋利竹刺、铁蒺藜,皆是嵬名察哥精心布置的阻敌杀招。
可此刻,这些耗费西夏军力人力打造的障碍,尽数成了无用之功。
大晟军始终保持着极致的章法,白日稳步清障、前移阵型,入夜便就地扎营、深挖壕沟、坚壁清野,营寨防御层层设防,斥候明暗布防,连夜间袭扰的缝隙都不曾留给西夏军分毫。
一日、两日……
一连几日,大战未起,小战不断。
大晟军如同缓慢前移的山岳,一步一步的向着盐州缓缓逼近,一寸一寸碾压着西夏的防御空间。
嵬名察哥数次遣出小股精锐骑兵试探袭扰,每次出击都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反观西夏守军,连日紧绷待命,党项人日日攥紧兵刃、蓄势待发,满腔血战怒火却无处宣泄。
党项将领们倒是战心依旧,连日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大都统!敌军步步紧逼,已然压至城下!我军伏兵尽数就位、盾弓无碍,再不出战,只会坐视敌军彻底合围盐州!”
“种师道年迈老朽,只会龟缩推进,此等畏战之辈,何须我军隐忍避让!末将请战,主动出击,破其前阵!”
“再等下去,我军锐气耗尽,地利尽失,届时悔之晚矣!”
声声请战,裹挟着焦躁与不甘。
嵬名察哥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说道:“种师道这老匹夫就想逼我等出城与他决战,本王岂可如了他的意!”
他扫视一圈诸位将领,安抚道:“大晟军远道而来,他们每日消耗的粮草比我们多三倍、五倍,每过一日,他们的优势便小一分,如今我与他,就是要比拼谁更稳健!本王心意已定,继续固守、袭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