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一片混乱,木征的乞降声显得那么微弱不堪。
其实也不用他下令,已经有不少番兵扔下兵器跪地求饶了。
在压倒性的优势面前,战斗并未持续很久,仅仅不到一个时辰,被五花大绑的木征被带到了二狗面前。
二狗甚至懒得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番部首领多说一句,命人将木征连同其投降的族人一同看押起来,便自顾来到公城外,问道:“段延信找到了吗?”
“回将军,找到了,那段延信和大理五万兵马正一路向南逃窜,距我军不过四十里!”
折可求笑道:“五万大军,不过半日时间,这段延信居然能跑出四十里开外,这老小子是怎能跑啊!”
折可求这话倒不是打趣段延信。
当今天下,除了大晟军,五万大军行军,不计恶劣天气等因素的情况下,日行三四十里算是正常,急行军也不过日行七十里。
段延信能在半日多一点的时间跑出四十里,的确算是速度极快了。
不过这也要看和谁比。
比行军速度,普天之下无人能和如今的大晟军比。
更何况,二狗和折可求这次追击,并未打算携带步卒,两人早已商议定,各自统领麾下骑兵,对段延信那五万大理军展开追杀。
说话间,前去追击马家番兵的三千骑兵也已回来。
蹲在地上的宗哥首领看的清楚,战马一侧系着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随着战马飞奔而来,马家首领那血淋淋的头颅被颠的飞起,狰狞可怖。
马家一部显然业已尽数伏诛。
这一幕让宗哥部更加胆寒,尽管觉得双腿麻的都快蹲不住了,宗哥部却无一人敢异动一下。
“回将军,敌军已尽数诛灭!”
“回来的正好,稍后随本将军出发!”
二狗翻身下马,命人拿来军用舆图在地面平铺展开。
山川河道、隘口官道尽数清晰罗列。
二狗迅速在地图上锁定了段延信目前的位置,然后说道:“大理军半日逃窜四十里,此刻他们的军士必定疲惫不堪,我估计他们最多再走三十里,就是极限了!”马鞭在舆图上重重一点:“就是这里,折将军,你我各率一万精骑兵,杀他个片甲不留,如何?”
折可求欣然应允:“那还等什么,张将军,就看你我谁能拿下那段延信的狗头了!”
二狗起身下令:“留两千人驻守公城,其余步卒押送这些番兵先回岷州,将俘虏尽数移交给陈焕大人!天鸢队,派出一队天鸢袭扰并锁定大理军的位置,丢些神雷下去,就算炸不死他,也让段延信这厮给老子拼命的跑!最好是累死这老小子!”
说罢,二人各自点起一万精骑,沿着段延信逃窜的方向追杀而去!
……
四十里连夜奔逃,早已将五万大理将士的体力彻底榨干。
这支仓促溃败、仓皇南窜的大军,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军旅阵列的模样,彻底沦为一支疲敝奔逃的溃军。
原本规整的行军队列早已散乱不堪,蜿蜒的官道上,士兵们三三两两散落各处,拖拖拉拉绵延数里,全无章法。
没人再讲究行军礼仪,也没人再维持军容军纪,所有人的心思只剩下麻木的赶路与极致的疲惫。
寒风凛冽的冬日晴空之下,凛冽朔风卷着碎雪与干冷尘土横扫旷野,人马踏过冻土,扬起阵阵寒雾,吸进肺里皆是刺骨凉意,呛得人喉咙干疼发紧。
士卒们个个面如冻灰,脸颊冻得紫红干裂,冷风割得双眼酸涩,沉甸甸压弯众人腰背,手脚冻得僵硬麻木,每往前挪一步都摇摇欲坠,浑身早已冻得透骨冰凉。
不少人实在支撑不住,只能一瘸一拐勉强跟进,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四肢僵硬麻木,全然凭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机械挪动身躯。
极致的奔逃之下,军中粮草补给彻底脱节。
半日急行军,全军未曾进食、未曾饮水,清晨寥寥的干粮早已消耗殆尽,所有人腹中空空如也,阵阵饥饿感翻涌上来,死死攥住五脏六腑。
不少士兵勒紧腰间束带,试图用皮肉的紧绷压制空腹的绞痛,脸色个个苍白泛黄,嘴唇干裂起皮,唇角布满血痂,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疲惫与饥渴双重侵袭下,军中士气彻底崩塌。
官道两侧随处可见脱力倒地的士兵,有的瘫坐在路边荒草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目空洞无神,再也无力起身赶路;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任凭身旁将士催促、呵斥,甚至拖拽,都无法挪动分毫,只求片刻喘息,早已将身后的追兵、严苛的军法抛之脑后。
不少大理步卒开始发起了牢骚。
一名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步卒,踉跄着扶住道旁枯树,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干裂渗血的嘴唇不停哆嗦,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满是委屈与不甘:“什长,我们到底在跑什么?四十里!那些骑兵骑着马倒是逍遥,我这两条腿实在是走不动啦!”
他身旁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卒,早已面无人色,闻言惨然一笑:“谁知道呢?王爷只传令全速南行,不整军、不扎营、不补给,只顾着催我们奔逃。我打了十几年仗,从未见过如此打法的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到底图什么?”另一名拄着长矛、勉强挪步的壮汉咬牙低吼“王爷说是为了大理,将我们从大理带到吐蕃,又从吐蕃跑来大晟,打又不打,这到底图什么?”
队伍中不少步卒,扎堆慢行,低声议论,积压多日的疑惑与怨气彻底爆发。
“我实在想不通,王爷到底意欲何为?”一名腰间束带勒得紧紧的士卒,捂着绞痛的肚子,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这般跑法,恐怕再不歇歇,敌军还没见到,我先要累死了!”
说着说着,这名士卒将兵器一扔,摇摇晃晃的走到路边席地一坐:“老子不跑了,今日就是被砍了脑袋,也不走了!”
士卒这句破罐破摔的嘶吼,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全军积压多日的怨气。
周遭原本麻木挪步、咬牙硬撑的士兵纷纷驻足,有人垂着头粗重喘息,有人攥紧了冻得发紫的拳头,更多人眼神空洞又带着愤懑,默默看向那名弃械静坐的士卒。
“不走了!我也实在走不动了!”
终于有人开始效仿。
“要跑你们跑,我宁愿受军法处置,也不愿活活累死冻死!”
越来越多的附和声此起彼伏,细碎却坚定,顺着凛冽寒风传开,原本拖沓前行的队伍,渐渐的停住了脚步,蜿蜒数里的大理军,逐渐陷入停滞。
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从队伍前方的官道尽头传来。
哒哒铁蹄踏碎冻土,声势凛冽,只见三名披甲骑兵扬鞭策马,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罩玄色鳞甲,外罩沾霜的墨色披风,腰间佩着锋利环首刀,眉眼冷峻,面色沉得如同寒冬冻土。
是随军督战的牙将,段厉。
来到这群瘫坐在地的士卒面前,段厉居高临下厉声喝道:“谁许你们停的?”
军官的威势让原本躁动的许多士卒下意识低下头,但骨子里的疲惫早已压过了对军法的畏惧,无人答话,也无人起身。
段厉目光凛冽扫过全场,最终死死锁定在那名弃械席地、扬言不再奔逃的士卒身上。
那名士卒不过二十出头,此刻满头满脸都是霜雪,嘴唇血痂斑驳,脸色惨白如纸,瘫坐在荒草冻土之间,明明浑身颤抖,眼神却透着一股濒死的倔强。
“大胆!”段厉厉声呵斥,右手猛地按住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军命如山,全速南撤乃是王爷亲令,大军未达驻地,胆敢擅自停步、弃械怠军者,一律按逃兵论处,当场斩决!”
凛冽的威胁落下,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周遭几名原本跟着附和的士卒,身子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惧意,下意识想要撑着地面起身。
可那名静坐的士卒,却依旧死死坐在原地,仰头望着马上的军官,陡然惨笑出声,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斩决?”
他撑着早已冻僵的双手,勉强挺直身子,跪在地上:“将军!我们已经跑了四十里!四十里啊!”
“清晨至今,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实在是走不动了,若再走下去,恐怕没见追军,我们就得先被活活累死、饿死、冻死,这般活着,比死更难受!”
他抬手指向绵延数里、人人疲敝不堪的袍泽,眼眶通红,满是血泪与不甘:“你要斩我?好!那就斩!今日我就算死在军法之下,也比这般漫无目的、徒劳奔逃,死得不明不白要强!”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戳中了所有士卒的心底痛处。
原本压抑的怨气彻底爆发,原本迟疑起身的士卒纷纷停下动作,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而来,疲惫、委屈、愤懑、绝望交织在一起,死死盯着马上的段厉。
“将军,我们真的跑不动了!”有人带着哭腔出声,双腿抖得站立不稳,“哪怕让我们歇半个时辰,喝一口水也好啊!”
“连日奔逃,不休不食,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那名饱经风霜的老卒也拱手出声,语气疲惫却坚定,“将军,恳请你回禀王爷,大军已然脱力,再强行赶路,不用敌军来攻,五万将士便要自行溃散殆尽了!这孩子是我带的兵,您要斩,就先斩我吧!”
随着老兵站出来,一众士卒渐渐的围在一起,红着眼看向段厉,沉默中竟生出了几分对峙的声势。
段厉见状,眼底戾气更盛,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他常年执掌军法,督战严苛,早已见惯军旅生死,在他眼中,军令凌驾一切,将士疲敝、军心怨怼,从来都不是违命的借口。
他猛地勒紧马缰,战马再次前踏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地疲兵,刀锋般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本将只知,王爷军令,违则必死!”
“敌军铁骑紧随其后,一旦被缠,全军覆没!你们今日贪一时喘息,明日便是数万将士埋骨荒野,大理基业尽数葬送!”
他抬手一挥,身后两名督战亲兵立刻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在冬日冷光下泛着森寒的杀意。
“本将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拿起你们的武器!即刻起身,整队南行!”
刀锋凛冽,军令森严,可底下的士卒,却无一人挪动脚步。
极致的疲惫早已磨平了众人对死亡的畏惧,对无休止奔逃的绝望,彻底盖过了对军法的恐惧。
人人眼底都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僵立原地,与马上持刃施压的军官遥遥对峙。
寒风卷着碎雪穿梭在人马之间,一边是手持利刃、军令如山的督战军官,一边是疲敝至极、死不挪步的几百士卒。
旷野之上,空气凝滞,肃杀与悲凉交织,一场队内哗变的冲突,已然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