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深秋的大金皇宫，琉璃瓦映着澄澈天光，殿宇巍峨，风过朱檐铜铃，叮咚声响清肃，衬得皇城愈发庄严肃穆。
禁卫甲士持枪伫立，身姿挺拔，目光凛冽。
完颜宗磐抵达乾和殿外，值守内侍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线恭谨：“大殿下驾到，陛下已然等候多时。”
完颜宗磐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波：“通传。”
“喏！”
内侍快步入内通禀，片刻便躬身出殿，引着他缓步踏入殿中。
殿内静谧无声，龙涎香袅袅升腾，烟气轻柔缭绕，驱散了春日的浮躁。
完颜吴乞买盘腿坐在宽大御座之上，手中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来的林冲写的小说，正看的津津有味。
听见完颜宗磐入殿，完颜吴乞买并未抬头，翻过一页，口中问道：“见过了？”
完颜宗磐垂手而立，躬身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回父皇，刚刚见过。”
“宗磐，你看没看过林冲写的书？”完颜吴乞买忽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呃，儿臣并未看过！”完颜宗磐稍作迟疑之后如实回道。
完颜吴乞买将手中书籍折了个印记，然后缓缓合起，又将话题转了回来：“那段延信说了什么？”
完颜宗磐将他和段延信见面的过程简要总结复述了一遍。
完颜吴乞买听罢，脸上连一丝波澜也未曾升起，又问：“你怎么想？”
“父皇，儿臣以为，那段延信说的，也不无道理。”
“所以你是倾向于要四国结盟，共伐大晟？”
“儿臣是有这个想法！”
完颜吴乞买忽然脸色一沉，训斥道：“糊涂！”
肃杀的威压骤然铺满整座乾和殿，方才袅袅缠绵的龙涎香，此刻都似染上了凛冽的帝王威严，凝滞在空气里。
完颜宗磐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躬身，腰背压得笔直，恭声道：“儿臣愚钝，请父皇赐教。”
完颜吴乞买抬手，指尖轻轻叩击着合上的书卷，沉厚的嗓音带着久经帝王权术的沧桑与锐利，字字铿锵落地有声：“这本书虽然是话本，但是里面有一句话说的很对，牛羊才会成群，猛兽只会独行！”
“自古以来，但凡需要联盟者，尽是弱者抱团取暖，苟延残喘，从未有一朝霸主，靠结盟夺天下、定乾坤！”
“昔日战国七雄，六国合纵结盟，声势何其浩大？联军百万，据山河之险，拥列国之兵，看似铁板一块，誓要共抗强秦，欲将大秦扼杀于崛起之时。可结局如何？”
“六国各怀私心，各谋私利，韩赵畏秦、魏楚观望、燕齐投机，联盟看似庞然大物，实则一盘散沙。人人都想坐收渔利，人人都想让别国拼死厮杀，自己保全实力、坐享其成。最后呢？合纵盟约尽数崩塌，列国自相猜忌、彼此倾轧，被大秦逐一分化、逐个击破，最终六国覆灭，天下归一！”
“这便是结盟的下场！”他陡然收回目光，锐利的眼眸直直锁住完颜宗磐，声线骤然凌厉，“从古至今，结盟者从无善终，所谓联军共伐，大多都是为人作嫁、自陷泥潭的蠢事！”
乾和殿内落针可闻，袅袅龙涎香凝滞不散，完颜宗磐额头已然见汗。
完颜吴乞买继续分析道：“那段延信说的天花乱坠，能将你说的心动，也算是个人物！但朕气的是，你压根就没看见所谓四国联盟，他们的目的，也并未将我曾经教导你的话记在心里！”
完颜宗磐大感惶恐：“父皇谆谆教诲，儿子铭记于心，不敢祸忘……”
完颜吴乞买打断道：“朕问你，朕让你学林冲，学他的什么？”
完颜宗磐毫不迟疑，迅速回道：“父皇让儿子学他的唯利是图！”
“那你学到了几分？”完颜吴乞买冷哼一声，继续说道：“那段延信被林冲稍稍使了些手段，便像狗一样逃离故国。他从来不是削弱大晟，而是借我大金铁骑之力，帮他夺回大理基业！他明知大晟国力鼎盛、兵锋锐利，单凭他和一些吐蕃生番绝无翻盘可能，便巧立四国结盟之名，撺掇我大金连同西夏出头，正面抵住大晟主力。待到我大金、西夏、大晟三败俱伤、彼此损耗殆尽之时，他才会有机会重回大理，执掌江山！”
“西夏亦是同理！”完颜吴乞买语气愈发冷冽，“如今朕下了诏书，那西夏明知不是我女真儿郎的对手，便想打着结盟的幌子，利用我们还有那段延信，好为他们争取时间，甚至伺机收回被种师道抢去的夏州一地！”
“说白了，这场所谓的四国盟约，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算计！段延信与西夏，皆是想躲在幕后借力打力，让我大金充当马前卒，替他们冲锋陷阵、浴血厮杀，他们好在乱局之中鱼目混珠、火中取栗！”
见完颜宗磐额头冷汗遍布，完颜吴乞买稍稍放缓了语气：“宗磐，如今的大金，已经容不得半点失利，一步踏错，便是举国动荡、基业动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反观大晟，如今正如日中天，君臣同心、国力充盈、兵甲精锐，版图稳固，吏治清明，正是鼎盛崛起之时。此等强敌，绝非仓促一战、联军一伐便能撼动。你只听段延信几句空谈，便想贸然起兵，与大晟正面死战，何其鲁莽？”
“眼下我大金的正道，从不是贸然伐晟、替他人做嫁衣，而是蛰伏蓄力、徐徐图之！”
“大晟之所以强盛，自有其立国强军、富民兴业的门道。我们要做的，是潜心学习大晟的吏治、农事、练兵之法，补齐我大金的短板，壮大自身国力，养精蓄锐、厚积薄发。待我朝兵强马壮、府库充盈、民心稳固之时，再伺机而动，方是帝王谋国、长治久安之道！”
完颜吴乞买目光锐利，继续剖析利弊，句句切中要害：“你且细细思量，出兵伐晟，于大金有半分益处？你自己说，要想打赢大晟，需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要是打输了，我大金损兵折将、国力大衰，到时候又是何等局面！”
“我大金铁骑出击，对阵西夏，必胜无疑！此战之后，西夏粮草、牛羊、城池、人口尽数归我，既能充盈国库、滋养民生，又能扩张疆土、磨砺兵马，每一分损耗，都能换来实打实的收益，于大金百利而无一害。”
“你看那大晟，便是这么一路靠着抢，才有如今的大晟！所以，我们为何要放着必胜且有巨大利润的仗不去打，而是要去和大晟硬碰？”
完颜宗磐喉头耸动，咽了一口唾沫：“父皇，儿臣知错！请问父皇，那您为何还要让儿臣接见那段延信？”
完颜吴乞买眼底浮现一抹失望，口中说道：“你自己想，若是想不明白，就站在这一直给朕想！”
说罢，他重新打开那本书，居然真的心无旁骛的开始看了起来。
殿中香烟袅袅，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一开始，完颜宗磐心里很是浮躁，甚至隐隐想要回去之后就差人将那段延信砍成肉臊子的冲动。
渐渐地，他冷静了下来。
细细回想着完颜吴乞买刚才给他剖析的话语！
唯利是图……唯利是图……
一想到这四个字，完颜宗磐好像抓住了一丝苗头，渐渐地，他终于想明白了！
看似在看书的完颜吴乞买，心神却一直都在完颜宗磐身上。
见他脸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浮躁和狠厉，慢慢的有了笑容，应该是想清楚了！
“怎么，想到什么了？”
完颜宗磐回道：“父皇，儿臣略有愚见，不妥之处，还请父皇指正！”
“说吧！”
略略组织了一下语言，完颜宗磐开口道：“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既然那段延信想利用我们，我们也可以利用他！”
“段延信一心想借我大金之力复仇复国，西夏想借四国联盟拖延时日、伺机收复失地，他们皆想利用我大金做开路先锋、替他们损耗实力。既然他们存心借力打力、坐收渔利，那我大金为何不可？”
完颜吴乞买神情缓和了许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完颜宗磐底气更足，沉声拆解自己的谋划：“儿臣的打算，是假意口头同意盟约。”
“如此一来，段延信必定大喜过望。届时儿臣便让其返回吐蕃，让他召集吐蕃各部兵马，整军备战。儿臣会与他定下明确盟约时日，命他如期举兵，以四国盟军的名义，突袭大晟西北边境。”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算计，彻底吃透了利己谋局的精髓：“但这一战，绝非是让他替我们攻打大晟，而是借他吐蕃兵马的手，替我们分散大晟的注意力！”
“其次，若段延信将我们同意结盟的消息带回西夏，党项人必定会心生懈怠，疏于防范，这也有利于我大军攻打西夏！”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语气愈发郑重，“从头到尾，出兵厮杀、挑起战乱的是段延信与吐蕃各部，我大金全程按兵不动、置身事外。若此战失利，损耗的是吐蕃底蕴，折损的是段延信的实力，与我大金毫无干系；若战事得利，那便让大晟去头疼段延信和吐蕃人，我大金便可趁这段真空期潜心蓄力、休养生息，效仿大晟强军兴业，稳步壮大自身。”
他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恳切而笃定：“所谓盟约，不过是我们哄骗段延信的幌子。他想利用我们复国，我们便利用他替我们搅动西北乱局，吸引大晟注意力，不管如何，对我大金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便是父皇让儿臣见那段延信的目的！”
殿中龙涎香静静缭绕，完颜吴乞买缓缓合上书册，抬眼看向身前的儿子，凌厉的眼眸渐渐温和，眼神也有了一丝笑意：“还算不枉朕一番点拨。”
完颜宗磐轻轻吐出一口气：“父皇，儿臣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急于想找大晟复仇，现在许多事都想清楚了！”
完颜吴乞买颔首道：“既然想清楚了，就去做！”
“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