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西夏派出两波使者,一路前往金国求和斡旋,一路则是秘密前往寻找段延信,带去了嵬名安惠给予他的承诺和一些支持。
同时,嵬名察哥下达军令,命西夏各路人马迅速抽调精锐,并全面启动战时动员。
飞檄传送至各路军司,即刻终止日常戍守轮换,全境兵马抽调精锐、整军备战,迅速进入临战状态。
东线直面金国边境,是此次防御的重中之重。
嵬名察哥依据西夏御敌旧例,抽调兴庆府皇城直属的御围内六班直精锐禁军作为核心主力,搭配灵州常驻重甲步军,组建东线固守主力。
同时征调沿边党项熟户部族骑兵,这类兵马世代居于边境,耐寒耐劳、熟稔山川地形,擅长奔袭游击,是西夏最为倚重的机动战力。
大军依托黄河天险构筑防线,于东岸要害堡垒、渡口要道层层布防,连夜修缮城垣、深挖壕沟,密布拒马、铁蒺藜、伏弩等守城防具。
整个西夏犹如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轰然奏鸣。
几日后。
金国上京,段延信的居住之所。
当嵬名察哥派来的特使找到哦啊段延信的时候,他已经知晓了金国欲要对西夏用兵一事。
甚至都不用刻意打听,如今金国上京街头巷尾都处于一种好战的氛围之中。
自完颜吴乞买决意对西夏用兵的诏令发布,消息如风卷野火般席卷金国上京,继而蔓延至朝野上下、市井街巷。
整座帝都乃至金国全境,尽数被一股极致狂热、跃跃欲试的好战浪潮裹挟,尤以女真勋贵、宗室贵族为最,人人摩拳擦掌,只待王令一出,便要挥师西向,踏平西夏疆土。
女真贵族本就起于白山黑水之间,以骑射立国、以征伐兴邦,骨子里镌刻着悍勇好斗、崇尚军功的天性。
大金灭辽屡战屡胜,早已让这群宗室勋贵滋生出睥睨天下的骄悍底气。
然而对大晟作战屡次失败,甚至是损兵折将,也让这群女真人心里憋着一股不知该如何发泄的怒火!
其实许多女真贵族都有同样一句不能说出来的心里话:打不过大晟,我们还打不过西夏吗?
在他们眼中,偏居西北、倚仗山川自保的西夏,疆域不及大金辽阔,兵马不及女真精锐此番征伐,绝非硬仗恶战,而是一场唾手可得的凯旋、一场满载而归的劫掠。
金人渴望胜利,一场久违的胜利。
上京的宗室王府、勋贵府邸连日灯火不绝,往日宴饮歌舞的奢靡场面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聚议兵事、争请出战的热烈景象。
朝堂之上,早已无人主和,满朝文武皆是主战之声。
女真贵族们轮番进言,细数西夏反复无常、屡叛屡降的罪责,称其阳奉阴违、依附不定,常年在金、宋、辽之间摇摆周旋,早已是大金西北边境的隐患,此番正好借机一举荡平西夏,就像前辽一样,将西夏人口、牛羊、粮草与矿产统统都抢过来。
风气所及,上京市井之间亦是战意滔天。
寻常女真将士、世袭猛安谋克的兵卒,听闻即将西征,无不欢声雀跃。大金军府内外,终日人声鼎沸,将士们纷纷打磨甲胄、修缮兵刃、校验弓马,军营之中战马嘶鸣、甲叶铿锵,操练之声日夜不绝。
对底层军士而言,战争意味着军功、爵位与丰厚的战利品,西夏富庶的河西良田、繁盛的榷场财货、牧民的牛羊牲畜,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斩获,人人盼着随军出征,满载金银而归。
这些底层军士好战的另外一个很现实的原因便是现在朝廷发下来的军饷,已经快要不够支持他们日常的开销了。
现在金人都在等,等陛下下令完颜娄室挂帅出征的那一天!
所以段延信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他对嵬名察哥说过,他有把握游说金国结成联盟,一同伐晟!
其实段延信自己知道,他有个屁的把握,他最开始的打算便是打着已经和西夏谈妥,以自己手中的兵力加上西夏的态度为筹码,说动金国牵头出兵,攻伐大晟。
谁能想到他才到上京,还没来得及施展自己纵横谋划的策略,便被迎头一闷棍打的他晕头转向!
关键是那完颜吴乞买已经下了明诏,自己现在又有什么手段能让这位金国皇帝收回成命,变攻打西夏为联合西夏攻打大晟呢?
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自己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可能让那位金国皇帝朝令夕改。
而且看金国全民欲战的这个架势,现在完颜吴乞买要是敢说一句不打了,恐怕那些女真贵族能将他从金国龙椅上掀下来!
段延信知道金国的勃极烈集体是拥有罢黜、更换君主的法理与实际权力的,完颜吴乞买只是勃极烈之首,并非至高无上、不可废黜的皇帝。
正在段延信愁眉苦脸之际,亲卫通传,说有嵬名察哥的特使求见。
段延信心里咯噔一下,以他的智计,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说临机应变的能力,段延信还是远胜常人的,只见他好似变脸一般,将脸上的无计可施瞬间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智珠在握的自信模样:“请进来!”
那特使一身金人装扮,风尘仆仆,眉宇间满是焦灼仓促,踏入屋中便匆匆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难掩心底的慌乱。
他一路从兴庆府追赶而来,日夜兼程,来到上京便见到了大金举国西征的汹汹大势,心中忧惧不已,嵬名察哥也和他交待过了眼前这位段王爷的作用,于是恭敬一礼:“段王爷,晋王命我前来相询,此前先生许诺联金伐晟!如今上京局势沸沸扬扬,女真将士人人请战,金帝已然下诏筹备出征事宜,此事究竟如何?”
段延信端坐主位,神色沉稳从容:“晋王特使先请坐!”
那使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坐在了段延信下首的位置。
段延信这才继续说道:“使者忧心国事,心系家国,本王深知。想必使者也认为大金西征之势无可逆转,毫无转圜余地了?”
那使者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难道王爷还有什么良策不成?我家晋王说了,只要如先生所言,结成伐晟之联盟,我西夏无有不允!”
见对方彻底落入自己的节奏,满心焦灼别无退路,段延信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贪利精光,转瞬便被儒雅从容的神色掩盖。他缓缓抬眼,语气放缓,故作高深:“使者休要慌张!如今局势倒也并非无解。”
那使者将信将疑的看了段延信一眼,拱手道:“还请王爷赐教!”
段延信毫不迟疑的说道:“所谓大势在外,权术在内,金帝是下了诏书不假,但金国的权利中心,从来不在完颜吴乞买一人之口,而在诸位勃极烈之手。”
“本王来上京之前,便早已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暗中奔走,耗费无数人脉情面,搭上了一名勃极烈。此人执掌军政要务,在勃极烈议事会中话语权极重,与军中诸多猛安谋克素有交情,能够左右大半军中舆论。只要他肯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主张联夏伐晟、搁置西征,便可逆转如今局面。”
特使闻言,原本死寂的心瞬间燃起希望,眼中满是狂喜,但很快便又冷静了下来,狐疑道:“段王爷此话当真?可如今金国已然开始集结,以如今金人全民欲战的情况,恐怕金帝前脚朝令夕改,后脚便会惹女真众怒,连皇位也坐不稳了,如此蠢事,金帝岂会去做?”
段延信能看清楚的问题,这嵬名察哥派来的使者同样看的清。
段延信却丝毫不慌,自顾说道:“既然使者知道金人欲战,那为何偏偏要和西夏一战呢?难道就不能是金帝瞒天过海、声东击西之计,去攻打大晟呢?女真人需要一个敌人,一个能劫掠致富、能发泄怒火的敌人,难道屡次击败他们的大晟不是更合适?”
使者眼中狐疑之色渐去,一副沉思之状!
段延信则是继续说道:“如果说让金国自己去攻打大晟,金帝或许还会犹豫一番,可如果有本王代表大理,联合吐蕃部族、再加上你西夏一国,难道金帝还不动心?”
“再加之我结交的那位勃极烈从旁游说,如果金帝还不结盟伐晟,那本王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特使见段延信言之凿凿,不似作伪,终于还是侥幸之心战胜了理智,起身一拜:“晋王遣下官前来,便是协助段王爷达成结盟一事,我家王爷说了,如果段王爷需要什么,尽管说,下官尽力满足!”
段延信却摇头道:“晋王客气了,不过也不用晋王做什么,本王已命人从吐蕃送来黄金两万两,白银若干,想必再有月余便能送到上京。使者先耐心等等,等金银一到,联盟之事必成!”
那使者闻听两万两黄金,心中一惊,暗道这段延信好大的手笔!
但是紧接着,他又不免焦灼了起来。
一个月,等段延信的黄金送到,这期间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于是咬牙问道:“段王爷,如果金银到位,是否便能改变局势?”
段延信怫然不悦道:“使者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本王说的还不够清楚?”
使者见段延信动怒,连忙说道:“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唉,罢了,此事已非下官能够定夺,还请王爷多多用心了!”
段延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清茶:“这是自然,那大晟欺我太甚,便是为了夺回大理,本王也会尽心尽力的,使者安心回去等本王消息便是!”
见段延信端茶送客,心中有事的使者也不再叨扰,起身行了一礼之后,便推门而去。
等使者走后,无计可施的惆怅又爬上了段延信的眉间,他喃喃自语道:“真是天意如此,嵬名察哥,金国打你西夏,你那些金银反正都要被抢走,还不如给本王一些,让本王用于壮大军马!”
不出段延信所料。
那使者回到住处,便将他和段延信的对话匆匆写下,以最快的方式送去了兴庆府,请嵬名察哥定夺此事该如何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兴庆府,西夏晋王嵬名察哥府邸书房。
书案上摆着两份从上京送回来的加急奏报。
一份是去和金国和谈的使臣送回来的,上面说的很清楚,金国一丝一毫都不退让,直言除非按照清单上的物资赔偿,否则必定出兵!并且将上京如今的好战之意悉数说了一番。
和谈这条路好像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另一份,便是密使送来的,和段延信的会面。
读过奏报之后,嵬名察哥眉宇间满是沉郁。
如今密信所言,金国上下战意滔天,皇帝完颜吴乞买西征诏令已下,唯一转机,竟全系段延信。
嵬名察哥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权衡再三。若是坐视金国大军压境,河西诸郡一马平川,根本无险可守,国库积攒多年的金银、牛羊、人口尽数会被金人劫掠一空,宗庙社稷都难保。与其最后财物尽数落入女真之手,不如拿出府库黄金交给段延信斡旋,赌一把联盟能成。
嵬名察哥立刻进宫面见李乾顺,将两件事和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李乾顺当即召来掌管府库心腹,沉声发问:“我府邸内库现存生金尚有多少?”
掌管国库的官员回禀:“陛下,国库内储备生金合计一万七千余两,另有各式鎏金器物熔铸可得三千两。”
李乾顺闭着眼沉吟片刻,一咬牙:“尽数熔铸为标准生金,连夜封存装车。再取白银五万两随同运送,选派精锐死士护送,不得有半分差池。”
库官一惊:“陛下,两万两黄金乃是国库大半贵金属储备,尽数送出,若斡旋无果,我西夏再无储备应急!”
李乾顺睁开眼,眼底满是无奈,“可如今大金兵锋将至,若不赌这一次,再过两月,战事一起,我西夏损失何止两万量黄金。那段延信手握大理、吐蕃势力,又打通金国高层重臣,这是唯一能转危为安的机会。”
嵬名察哥回到王府之后,提笔写下一封亲笔密信,嘱咐使者一并带给段延信。
信中言辞恳切,言明西夏倾尽府库两万两黄金、五万两白银相托,只求段延信全力以赴促成金夏同盟,调转金军矛头攻打大晟,西夏愿举国配合出兵,绝不反悔。
当夜,西夏内库灯火通明,工匠连夜将鎏金法器、金饰熔炼成规整金锭,装箱封钉。
西夏精锐骑兵备好快马,驮载数十箱金银,怀揣嵬名察哥手书密信,趁着夜色离开兴庆府,取捷径奔赴金国上京。
一路晓行夜宿,避开金人沿路关卡盘查,十余日后,这支西夏秘队终于抵达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