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金国大朝会。
乾元殿内，太宗完颜吴乞买端坐于盘龙御座之上，面容威严，眉宇间的纠结和愁绪已经隐去不见。
韩企先发觉，完颜娄室等人也赫然在朝臣之列，便知道今日那位龙椅上的陛下恐怕是要发动战争了。
只是如此大事，以往完颜吴乞买都会和他商议一番，如今却是未曾事先通气，便已经下了决心。
好像自己在陛下的心里，已经没有过去那么被宠信了。
韩企先自嘲的想着。
朝会依制启始，诸般日常政务循序上奏。
各部官员依次出列，上奏天下钱粮赋税、各州府仓储盈亏，细数今年农垦收成、流民安置、边关粮秣调度诸事，完颜吴乞买端坐听断，时而颔首默许，时而出言驳正疏漏。
待一众日常政务尽数落定，殿内稍静，寻常臣工纷纷归班，气氛悄然转变。
原本平和规整的朝堂氛围，渐渐凝上一层沉肃。
此时，曾负责出使西夏的辽朝汉人降臣高庆裔缓步出列，执笏躬身，声线沉稳洪亮，响彻整座乾元殿：“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龙椅上的完颜吴乞买微不可察的扫了面无表情的韩企先一眼，然后沉声说道：“讲！”
韩企先依旧站的笔直，神情丝毫没有变化，静静的看着这王座上的陛下和高庆裔一唱一和。
他心里清楚的很，若是没有陛下授意，归尚书省管辖的宣徽院正使高庆裔又怎会越过自己忽然上奏。
一方面看来自己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另一方面，陛下恐怕是怕自己多加劝阻，动摇了他入侵西夏的决心。
果然，高庆裔接着便沉声进言：“因西夏违背盟约，导致我军南征失败，臣数次赴西夏诘问，向西夏国索要赔款。然西夏君臣或是托辞年成歉收、府库空虚，或是虚与委蛇、拖延时日，言语敷衍，毫无履约诚意。更有西夏边将暗自屯兵边境，私蓄甲械，隐隐有恃远骄纵、轻视我大金之心。此等行径，是视我朝盟约为无物，轻辱大金国威！臣有负陛下旨意，请陛下降罪！”
一语落地，瞬间点燃朝堂议论之声。
立刻有人出列启奏：“陛下！西夏小国居然如此狂妄。昔日我大金兴兵伐辽，西夏假意臣服，如今见我朝暂歇兵戈，便心生懈怠，背约失信。若此番姑息纵容，不加以惩戒，他日诸国必然效仿其态，藐视我大金权威！”
完颜娄室等武将也纷纷出列。
“陛下，西夏失信悖约，罪无可恕！请陛下发兵征讨，扬我大金天威！臣愿领兵前往！”
“陛下，我大金铁骑精锐尽在，兵甲充足、粮草充盈，伐夏一战，稳操胜券！”
朝臣之中，大多数女真贵族皆是一副义愤填膺愤慨之色，韩企先觉得这些人应该也是听到了风声，多少也知道，如果不对外发动战争，恐怕王座之上的那位难免会动对内下手的念头。
所以这些女真官员吆喝的格外卖力。
而以韩企先为首的汉人文臣见韩企先既不出言反对，也不进言附和，便都缄默不言。
完颜吴乞买抬手示意众人肃静，然后看向韩企先：“丞相，你的意见呢？”
韩企先闻声出列，躬身一礼：“臣见识浅薄，没有什么意见，一切请陛下圣裁！”
韩企先此言一出，乾元殿内肃穆一瞬。
百官皆是人精，瞬间听出了韩企先话中的一些不满的意味。
而那些一直就看韩企先不顺眼的女真贵族则是眼中荡漾着一丝喜色。
他们对韩企先不满已久，只因此人处处都与女真贵族作对，若不是有陛下护着，恐怕韩企先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
如今倒好，他居然说出了见识浅薄、没有意见这种饱含怨怼之意的话来，恐怕陛下就算再倚重他，也会心生不满了。
完颜吴乞买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沉郁的愠怒，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威严如故，仿佛全然未曾察觉韩企先话语里的怨怼之意。
他缓缓收回落在韩企先身上的目光，眸光扫过殿中林立的文武百官，声线沉厚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响彻整座乾元殿：“既然丞相没有意见，百官听旨。”
话语落地，殿内女真贵族、一众武将尽皆精神一振，个个昂首肃立，静待圣谕。
完颜吴乞买端坐御座，抬手轻按盘龙扶手，字字铿锵，当众定调：“传朕旨意。”
“西夏背弃盟约、辱慢大金、拒绝赔偿，视我大金于无物，即日起整饬三军，筹备西征！”
满殿朝臣齐齐躬身，衣袂肃整，轰然应声：“臣等遵旨！”
大殿里群情振奋，只有孤立在原地的韩企先和寥寥几个不敢言语的汉人文臣，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完颜吴乞买继续说道：“命完颜娄室为西征大元帅、山狮驼为副帅，节制西征诸路兵马，整肃铁骑、修缮甲械、清点粮草，限期三月之内整军完毕，择日出师！”
“命高庆裔督办粮草转运、沿途驿站调度，兼理战前谍报事宜，保障大军后路无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余各部各司其职，足额拨付军需，不得有误，延误军机者，以军法论处！”
一道道旨意清晰利落，权责分明，将西征诸事层层落地，毫无拖沓。
完颜娄室闻声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遵旨！定当踏平西夏，扬我大金天威，不负陛下重托！”
山狮驼、高庆裔亦躬身领命：“臣必尽心督办诸事，保大军西征无虞！”
其余各部官员纷纷应声领旨，朝堂之上战意汹汹，声势鼎盛。
完颜吴乞买颔首，目光再次落回始终沉默不语的韩企先身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却暗藏深意：“丞相居中枢辅政，总领尚书省诸事。此番西征，朝堂钱粮、朝野安定、后方安抚一应事务，尽皆交由你统筹督办。前方将士征战沙场，后方社稷安稳，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这话看似重用，实则是将最重的担子压下，亦是无声的敲打。
他明知韩企先不赞同此战，却偏要让他坐镇后方，倾尽国力辅佐西征，若后续粮草不济、民心动荡、朝政有失，一应罪责，首在丞相。
韩企先淡淡躬身应答：“臣遵旨。必尽心督办后方诸事，保西征无后顾之忧。”
依旧是不争不辩、不卑不亢的模样。
完颜吴乞买看着他疏离恭谨的模样，心中不满愈发深重，暗道：你既不愿谏言国事，便好好做你的丞相，替朕稳住江山。只是从此，你我君臣相知相倚的情分，终究是淡了。
他不再多言，衣袖一拂，沉声道：“诸事已定，退朝！”
文武百官得偿所愿齐齐高呼万岁，躬身恭送。
龙椅上的完颜吴乞买起身，转身步入后殿，背影威严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陆续起身，女真官员三三两两低语畅谈，尽是期待西征大捷、拓土开疆、劫掠西夏之后会如何如何。
唯独汉臣那少数几人纷纷看向怔怔站在那里发呆的韩企先。
韩企先抬眸望向空荡荡的御座，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转瞬即逝。
君臣离心，战端再起。
自己对陛下分析的外战利弊，陛下是只听进去了一半，全然没有想过，要是出征西夏不利，到时候局势将会彻底失控。
金国对西夏发动战争，大晟那边会如何做，这些事，陛下有没有考虑过？还是陛下已经有了万全的部署？
韩企先忽然不想再去寻陛下唠叨了，自己做好分内的事，也就够了。
实在是……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