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短暂的相聚过后,将诸事安排妥当之后,林冲和张叔夜再次起航返回汴京。
回到登州之后,踏上大晟国土的那一刻,一种归家的感觉油然而生,张叔夜看着归来东征军欢声雷动的情景,情不自禁的吟道:“辽东海北翦长鲸,风云万里清。方当销锋散马牛,旋师宴镐京。前歌后舞振军威,饮至解戎衣。判不徒行万里去,空道五原归。”
林冲闻言玩笑道:“叔夜相公,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就直说,拿杨广来类比我,多少有些不仗义了!”
张叔夜摇头晃脑的说道:“非也非也,陛下,隋炀帝虽然是个亡国之君,但他这首得胜诗却是非常贴切此情此景啊!”
林冲撇了撇嘴说道:“叔夜相公,我书读的少你不要骗我。”
张叔夜有些纳闷:“陛下何出此言,老臣是诚心诚意的恭贺啊!”
林冲眉头微微一挑:“那我问你,杨广做完这首诗以后呢?”
这首诗是杨广大军顺利渡辽,东岸一战击溃敌军,隋军士气高涨之后,信心爆棚的杨广预判很快就能攻破辽东城、平定辽东全境,于是写下这两首诗,通篇都是畅想扫平强敌、全军凯旋、回京庆功的盛大场面。
说白了就是赢了一小场之后,预想的胜利图景,并非已经得胜归来的实景。
这首凯歌写出来不久,战局急转直下:高句丽凭辽东城坚壁死守,隋军久攻不下;水路大军深入平壤遭遇伏击,三十万陆军返程时几乎全军覆没,杨广第一次亲征以惨败收场。
听林冲如此一说,张叔夜这才拱手道:“陛下莫要多想,老臣的确是没想到那么多!”
林冲哈哈一笑:“叔夜相公,这次被我唬住了吧,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这诗的确很贴切!”
张叔夜老脸一黑,顿时明白这是林冲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他横了林冲一眼,继续说道:“陛下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说罢,他长袖一甩率先离船而去,看上去很是生气的样子!
一旁目睹这一幕的赵福金连忙劝道:“夫君,叔夜相公好像是真生气了,你还不去劝劝?”
“这老头咋不识逗呢,这不是回来了心情好,和他开个玩笑,至于吗?”
抱怨归抱怨,对于大晟头号工作狂,林冲还是不敢得罪,军政中心那一大堆事还得指望老头处理呢!
林冲脸一抹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追着张叔夜喊道:“叔夜相公,我错了,以后不开这种玩笑了,你小心脚下!”
岂料林冲才疾走了两步,张叔夜忽然转身也是哈哈一笑:“陛下,这次被老夫唬住了吧,我也没有真的生气!”
这次轮到林冲黑脸了,他暗道失策,都怪赵福金,要不是这丫头让自己失去了正确的判断,又岂会上这个老狐狸的当!
可看着赵福金那无辜的大眼睛和忍俊不禁的可爱模样,林冲也舍不得继续甩锅了,只能将此次“失利”记在心里,等下次报仇了!
半日功夫之后,陆军已经悉数登陆,林冲知道将士们离家将近一年,不少人肯定已经思家心切,便让全军先行返回汴京,而他和张叔夜则是带着两千精骑直奔青州而去。
返回汴京之前,他要先去和范之礼兄弟见一面。
没错,范之程已经奉旨从来州秘密抵达了青州,正等着面见林冲。
而林冲要了解的,正是这一年来,苏晏他们的行动在金国取得的成果。
几日后,林冲抵达了青州之时,范之礼已经带着一众官员在青州城外恭候多时了,而范之程因为身份特殊,并未出现。
“臣范之礼见过陛下、见过叔夜相公!”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林冲翻身下马,亲手扶起范之礼,目光扫过青州城,青砖城墙连绵数里,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南北客商往来如梭。
许多人远远驻足向着这边眺望而来,今日迎接圣驾,范之礼知道林冲不喜形式主义,也没有行那种全城警戒之事,所以青州往日是如何的,今日依旧如何。
林冲对范之礼很是满意,转头看向身侧张叔夜,笑道:“叔夜相公,看样子青州比以前还要繁华了几分,范之礼做的很好!”
张叔夜抚须点头赞道:“毕竟是名门之后,行事沉稳有度,施政体恤民情。他主政以来,青州户口稳步增长,市面粮价平稳,工坊遍地开花,商旅也愿意驻足此地,足见其治政之才。”
范之礼闻言连忙躬身拱手,神色谦和,不敢居功:“陛下谬赞,相公抬爱,臣万万不敢独揽功劳。青州能有今日光景,根基全是陛下和叔夜相公早年时打下的。臣不过是守成之人,顺着我大晟的国策稳步推行罢了。”
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干的好就是干的好,走,咱们进城,边走边说!”
“是!”
一行人向城内走去,也不知是谁传出去陛下来了青州,一时间,本就热闹的青州城里众人奔走相告,远远驻足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渐渐的已经有了开始堵塞街道的苗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面对百姓的热情似火,林冲也不得不加快脚步,好不容易抵达府衙,跟着的百姓犹自不肯散去,纷纷围在府衙外。
不过他们也未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安静的等着,听俞青阳说,许多人就是想面见圣颜!
范之礼拱手,缓缓道出缘由:“回陛下,此事皆因陛下赫赫战功。自从陛下亲率王师东征连克两国的消息传来,如今百姓们早已对陛下崇敬至极,满心仰慕。今日得知圣驾亲临青州,百姓皆想一睹圣容,便是因此。”
“陛下,之程所言句句属实。近日青州街巷之间,百姓茶余饭后,所言皆是陛下东征战功,人人称颂陛下神武。不少百姓自发焚香祈福,祝愿王师百战百胜,祝愿陛下圣体安康。百姓之心,赤诚可见。”
张叔夜闻言轻叹一声,抚须感慨:“古往今来,君王能得百姓如此真心拥戴者,寥寥无几。陛下以战功安天下,以仁政治四方,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啊。”
林冲闻言心中微动,沉吟片刻:“民心不可寒,百姓一片赤诚,朕不能闭门不见。俞青阳,你带人维持秩序。朕亲自到府门之上,与青州百姓见上一面。”
不过片刻功夫,府衙正门的高台之上,便清出一方空地。
林冲迈步走上高台,原本喧闹拥挤的人群,在看清高台之上的身影刹那,瞬间鸦雀无声,万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冲身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目光温和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人人眼中满是敬畏与仰慕。林冲大声说道:“诸位青州子民,听闻你们想看看我,要看就赶紧看,今日我就当自己是个雕塑了,看完了之后就赶紧该干嘛干嘛去,等会我还要和你们的知州大人商议要事,忙着呢!”
下方百姓先是寂静一瞬,谁见过堂堂皇帝陛下说起话来如此……接地气!
了解林冲的张叔夜翻了翻白眼,好似已经习惯了似的,但许久未见的范之礼以及青州的其他官员整个人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死寂不过弹指一瞬,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街边一个扎着总角、手里还攥着糖画的稚童。孩童心性直白,哪里懂得朝堂之上的君臣规矩,听见九五之尊这般直白风趣的话语,当即捂着小嘴咯咯笑出声。
这一声清脆的童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炸开了整片人群的沉寂。
下一刻,满城百姓轰然大笑,先前压在心头的敬畏拘谨一扫而空,原本紧绷肃穆的氛围彻底化作融融烟火气。
此起彼伏的笑声响彻青州府衙门前的长街,绵延数条街巷,连街边的旌旗都仿佛被这热烈的人声吹动,猎猎作响。
“陛下此言,实在是风趣!”
“从古至今,哪有这般随和的天子,我等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我感觉陛下这说话不像是皇上!”
“像啥?”
“像我爹!”
“你想的挺美!”
百姓们纷纷开口,言语间渐渐的也开始放飞自我,这种随意之下却是深藏着亲近与由衷的爱戴。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高喊一声:“吾皇威武,吾皇万岁!”
渐渐地,百姓们开始一起喊了起来,声浪一层叠着一层,从府衙门前扩散至整条长街,再蔓延至青州城内四面八方,浑厚赤诚。
高台之下,听着震天响的山呼万岁之声,范之礼依旧瞪大双眼,久久没能回神,侧头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张叔夜,悄悄问道:“张相,陛下他素来都是这般……不拘礼法吗?”
张叔夜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说道:“今日已经算是好的了,不要大惊小怪,以后适应了就好了!”
范之礼默默吞了口唾沫,心想,这咋适应?
一旁的俞青阳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一场围观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眼看日头渐渐西落,看着百姓们狂人依旧不减,尤其是范之礼发现有人明明已经凑过来看过一边了,居然又排了一遍队又来了一次,于是他也顾不得其他,走上高台高呼道:“诸位父老,陛下远道而来,今日也满足了我青州百姓的心愿,陛下体恤咱们,咱们也得体恤陛下才是啊!还请诸位父老都散了吧!”
“对,范知州说的对,小民惟愿陛下龙体康健!陛下,您保重啊!”
有人带头,其他各种祝福语不绝于耳。
林冲看着热闹不已的万民,笑道:“好了好了,再看大家就要误事了,都散了吧,回家吃饭、摆摊、劳作,各忙各的。走了啊……”
对着人群团团一揖后,林冲转身大步返回府衙,而范之程等人也是赶紧跟随进入。
至于府衙外的秩序,自由俞青阳去维持。
转回府衙,林冲又和青州的一些官员了解了一番青州的现状和发展,见过一众官员之后,便让他们各司其职,各自去忙。
直到此时,林冲才得以处理此行最重要的事情。
“范之程在哪里?”
范之礼躬身道:“舍弟正在后院等陛下召见!”林冲起身道:“他行动不便,叔夜相公,咱们过去见他吧!”
三人屏退左右,来到府衙后院一处厢房处,范之礼虽然不知林冲和范之程有什么要事要谈,但很是识趣的说道:“陛下,舍弟便在屋内,臣已经下令任何人不许靠近此处!”
“好,你先去忙!”
林冲推开房门进入。
轮椅之上,范之程身着一身素色布衣,虽双腿废损无法站立,气色却远比往日丰润,面色红润,眼眸清亮。
听见推门声响,他猛地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林冲身上,眼底瞬间翻涌开浓烈的激动与欣喜,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一别经年,昔日并肩谋划天下的故人,如今已是君临天下、平定四方的帝王。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艰难挺直上半身,对着林冲郑重拱手行礼:“臣范之程,恭见陛下。臣久居来州,每每听闻陛下赫赫战功,只恨身在金国无法向陛下道贺,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见他由衷的道贺,林冲走上两步,笑着说道:“大晟立国,也有之程一份功劳在里面,若不是你从来州想方设法筹备送来大晟的马匹,咱们骑兵的实力可是要大打折扣了!”
范之程笑道:“陛下说哪里话,如今燕云已复,我大晟也有了自己的军马场,臣这点作用已经是越来越小了!”
接着范之程又看向张叔夜说道:“这位便是叔夜相公吧,久闻相国治国之才,今日得见,之程何其有幸!”
张叔夜对范之程衷心赞道:“范先生身居困厄,身残志坚,于金国腹地暗中输送战马、传递军情,以一己之力周旋于虎狼之国,暗中庇佑中原百姓,这份胆识与忠义,远胜朝堂诸多文武重臣,老夫心中,一直万分敬佩。”
范之程闻言微微动容,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轮椅扶手,苦笑着摇头:“相公过誉了,我不过是困居北地的废人,能为故国尽一点绵薄之力,是分内之事。”
三人寒暄几句之后,林冲神色一肃,转入正题问道:“之程,今日来见你,便是要问问,你在来州,对金国发行交子以及后续影响的体会!”
范之程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账册递给林冲:“陛下,这是近一年来来州各项物资的价目变化,请陛下一观,臣稍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