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富轼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莫说旁人了,就连林冲也大感意外。
王楷等人的神色他看在眼里,不过几息之间,林冲便对事情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好一个金富轼!有魄力!
林冲心底对眼前这个高丽第一重臣升起一丝赞赏。
此人对大势的判断非常准确,更难得的是他在金国和大晟之间做出了明确的选择。
本来一旁静立的鲁智深等人倒还罢了,在鲁智深看来,不服?便打到你服,这高丽迟早是大晟的。
但张叔夜的想法却大为不同。
高丽主动归降和武力收服那是两个概念。
武力收服需长途调兵、筹备粮草军械、维持远征军队补给,战线横跨海路,军费、民力消耗极大,还要承担征战死伤抚恤、战后驻军开销,劳师糜众,花费太大;当然要是拿下高丽,这些花费自然会数十倍的回报。
但如果高丽主动臣服无需出兵征伐,能省下这笔开销岂不是更好?
一念至此,张叔夜便有些稳不住了。
他也没想到,陛下这次平倭敲山震虎的效果会这么好!
拿下倭国已然是天下震惊了,若是兵不血刃拿下高丽……
张叔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都不敢想,这消息若是传回大晟,朝野之间会陷入何等狂欢!
宽大袍服之下,张叔夜的手开始因为激动而颤抖。
就在他要进言接纳高丽臣服之时,却见林冲对他使了个隐晦的眼色,让他稍安勿躁!
张叔夜一愣,不过他知道林冲一定有他的深意,只能强行止住脚步,然后默不作声的继续站在原地。
只见林冲淡淡说道:“想不到高丽居然有金大人此等明白人,既然你将事情都挑明了,那朕也不妨直言,你……说的没错!”
林冲竟是将金富轼所言全盘认了下来,毫不客气的承认自己的确有攻打高丽之心。
王楷本来还在暗恨金富轼将自己框了进来,听见林冲这句话,却是顾不得地上的金富轼了,匆忙对着林冲说道:“圣天子何出此言,我高丽并未有和贵国开战之意啊!”
林冲鄙夷的看了王凯一眼:“高丽国主,你有没有和我开战之意,和我要打你有什么必然关联?莫非你以为带着几箱臭铜烂铁就能让朕止戈息武?叔夜相公,告诉这位高丽国主,朕此次从倭国运回了多少金银!”
此时的林冲哪里还有一丝方才的帝王气度,所言所行活脱脱一副蛮不讲理的土匪做派!
张叔夜虽然不明白林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啥好端端的突然要炫富,却还是对着林冲拱手行过人臣之礼,然后转向王楷,指着港口停泊的船队说道:“好叫高丽国主得知,本次我大晟东征,只这一趟,合计运回黄金一百八十万两,白银一千一百万两,其余缴获不计其数!”
王楷听着这天文数字,喉头不自觉的耸动了两下。
高丽和倭国不同,他们并没有如此多的金银存储量,境内多山,平原稀少,金银矿脉贫瘠匮乏,开采难度极大,国库常年入不敷出。
如今高丽国库存金也不过三十余万两,白银存量堪堪二百余万两,而大晟这一次跨海远征,一趟运回的金银,便是高丽国国库存银的好几倍。
不等他算清这笔账,林冲继续说道:“所以,高丽国主,你这次带来的岁贡,有这么多吗?”
“这……”王楷心想,这不是说笑话吗,一年的岁贡,便是连这百分之一也没有啊!
林冲继续满不在乎的说道:“高丽国主,带着你的岁贡回去吧,既然金大人猜到了朕的意图,那你们便回去准备准备吧,看在盟约的份上,朕给你时间,一年如何?对了,你可以去请金国前来援助,朕正好也手痒痒了!”
王楷一听林冲这直接到近乎坦白的言语,脸色瞬间苍白,额头汗珠滚滚而下,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回答。
求助金国?
去年金国背刺高丽一事,他还未忘却。
如果说大晟是强盗的话,金国就是匪寇,事情绕来绕去,最后两国大战还是要在高丽的地盘上进行,不论两个大国胜败如何,自己这个高丽王恐怕是当到头了!
如何破局?
就在王楷心里被惊的魂飞魄散之时,他看到了仍在地上跪着的金富轼,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原来金富轼早就看到了这一点,所以……要解开这个难题,就只能在大晟和金国之间选择一个彻底投靠!
不是以藩邦之礼臣服,而是按照金富轼的办法,彻彻底底的臣服!
如今看来,金国恐怕不是大晟的对手!
还有,方才一路走来,这里原本的百姓过得倒是比以前好的太多了,对平常百姓尚且如此,要是投靠大晟,兴许……自己还能保住荣华?
王凯虽然怯懦,但是并不傻,他忽然间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的说道:“圣天子饶命!臣……高丽国王王楷,愿举国归降大晟,永世奉大晟为宗主国,再无二心!”
“臣王楷,代表高丽文武百官、举国万民,恳请大晟天子接纳高丽归降!自今日起,高丽撤除本国国号,废除独立兵权,全国军务、外交尽数听命于大晟朝廷;开放全境所有港口与城池供大晟驻军通商;高丽王族世代奉大晟天子为共主,永不反叛,永世臣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一出,等同于高丽彻底放弃了独立自主的主权,不再是地位平等的藩属国,而是实打实归顺大晟的属地。
“我高丽弹丸小国,不敢再与天朝上国抗衡,愿举国俯首,听从天子一切号令。只求天子怜悯高丽百姓,日后勿要大兴刀兵,庇护一方生灵!”
见王楷如此,其余随行的高丽臣子也尽数跪倒在王楷身后,伏低身子,以表臣服之意。
张叔夜站在一侧,心中波澜骤起,攥紧的手掌缓缓松开,看向林冲的目光满是由衷的敬佩。
他此刻终于彻底读懂了林冲的用意:方才刻意炫富、直言要征伐高丽,又故意放出一年备战期、允许高丽求援金国的话,从来不是随口妄言,而是步步为营的攻心之计。
先用平定倭国缴获的巨额财富,击碎高丽靠着岁贡苟安的侥幸;再点明金国不可依靠,断绝高丽最后的外援希望;最后步步施压,让本就怯懦摇摆的王楷,在极致的恐惧中,主动交出全部主权,实现真正意义上兵不血刃收服高丽。
林冲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他方才看的清楚,金富轼臣服不代表王楷臣服,也不代表高丽朝堂上下臣服。
经过方才一番威逼,有了王楷的表态,这下这高丽才算是初定了!
林冲淡淡开口:“朕本欲整饬水师,来年春暖之时,跨海亲征,踏平高丽。如今你高丽既然诚心归降,朕体恤天下苍生,为免去两国战火死伤,这份心意,朕收下了。”
此话落下,王楷浑身一松,紧绷的心神彻底瓦解,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险些瘫倒在地。
林冲话锋一转,随即立下规矩,字字铿锵:“即日起,高丽正式归入大晟藩属版图,保留高丽王族治理地方庶务,但是兵权、海关、边关防务尽数收归大晟中枢。朕会派遣官员入驻高丽都城,监察地方政务,水师分兵驻守高丽沿海港口。”
“若高丽忠心不二,朕便保高丽王族世代安稳,庇护高丽百姓安居乐业;若敢心怀异心,暗通金国,倭国覆灭之日,便是高丽亡国之时,听懂了吗?”
“臣听懂了!臣万万不敢有异心!多谢圣天子隆恩,多谢圣天子庇佑!”
王楷与金富轼等高丽群臣齐齐叩首,行三跪九叩的天子大礼,礼数周全,再无半分一国之君与重臣的傲气。
直到此刻,张叔夜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激动,衣袖之下双手再度颤抖。
一年之内,平定倭国,收服高丽,兵锋所向,东海尽属大晟,这是何等不世奇功!!!
林冲话音稍顿,居高临下看着阶下尽数俯首、大气不敢出的高丽君臣,目光温和了几分,他抬手虚扶,声音从容平缓,不再有之前兵戈相向的凌厉:“起身吧。”
一道话音落下,如同大赦。
王楷双腿早已发麻,靠着身边内侍搀扶才勉强站直身子,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林冲,浑身冷汗未干,心中敬畏更深。
林冲缓步走下御座,行至王楷身前:“你主动举国归降,免去跨海干戈,这份识时务之举,朕不会薄待。有功当赏,有罪必罚,这是大晟立国之本,朕今日便许下三道恩典,安你高丽朝野之心。”
此言一出,所有高丽臣子尽数抬头,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林冲竖起第一根手指:“其一,关于高丽王族。往后你依旧为高丽郡王,总领高丽境内民政庶务,宫中仪仗、王族俸禄、宗室规制,一概保留原有等级,不削爵位,不贬王族,不迁徙高丽宗室远赴中原。只要忠心臣服,你的子孙后代,世代承袭郡王爵位,享一方王族尊荣。”
王楷身子猛地一颤,大晟皇帝第一条允诺便保证了高丽王族的尊荣,这一条便让他心病去了大半:“臣……叩谢天子隆恩!”
林冲没有停顿,看着金富轼和其他高丽臣子:“其二,高丽原有文武百官,暂时继续留任原职。地方县令、州府刺史、朝堂六部官员,无需裁撤,无需替换,依旧照旧处理本土民政、农耕、赋税、刑狱诸事。”
这话彻底安抚了一众高丽大臣。在场众人最担心的便是大晟一朝入主,彻底清洗高丽朝堂,让本土官员尽数失业,中原官员取而代之。
如今天子明确分权,军政外交归大晟中枢,本土民政依旧交由高丽旧臣打理,不管如何,群臣也算是暂时放下了一些心事,纷纷躬身行礼,感念圣恩。
随后林冲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既然举国归顺,你们日后便是我大晟子民。从今往后,三年内,高丽无需向大晟缴纳任何金银、粮食、布帛岁贡。同时,朕会从中原调拨良种稻麦、耕牛农具,派遣中原农官前往高丽各地,教授先进农耕技艺;再开放中原与高丽民间通商壁垒,允许高丽商人自由往来中原沿海各州经商,关税减半,让高丽百姓安居乐业,衣食丰足。”
三道恩典落下,王楷率先伏地叩首,声泪俱下,再无半分身为国王的委屈与不甘,只剩下彻底的心悦诚服:“圣天子仁厚无双!体恤臣下,悲悯万民,我高丽上下,此生绝不敢有半分异心!”金富轼将眼底哀戚统统藏入心底,拱手躬身:“天子恩被海东,惠及草木,高丽文武百官,永世效忠大晟,绝无二志!”
一众高丽臣子紧随其后,也是恭维不止!
一旁的张叔夜闻言,心中亦是赞叹不已。
林冲目光扫过下方跪拜的众人,神色依旧淡然,恩威过后,再度敲下最后一道警钟,恩中有威,恩不忘戒:“恩典朕已许下,祸福皆在你们自身。朕给高丽生路,给王族尊荣,给官吏仕途,给百姓生机,但若日后有人蛊惑人心、勾结金国妄图叛乱,朕收回所有恩典,届时不仅王族覆灭、百官问罪,整个高丽都会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臣等铭记于心,永世不敢忘却圣恩,绝不敢忤逆天子!”高丽群臣齐声应和,声音铿锵有力,发自内心。
林冲微微颔首,看向身侧张叔夜,沉声下令:“张叔夜听旨。”
“老臣在!”张叔夜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领旨。
“命你即刻筹备两件事。第一,拟定高丽归附建制章程,明确中枢派驻官员、水师驻军人数、边关防务交接细则;第二,即刻调拨中原农耕物资与商队,一月之内抵达高丽,落实免税通商、劝农开荒的国策。”
“老臣遵旨!”张叔夜神清气足的领旨。
林冲最后看向王楷,语气平和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尽快向叔夜相公正式递交举国归降文书,录入大晟皇朝版图典籍。”
王楷老老实实的躬身领旨:“臣遵旨,愿随天子入朝,永世臣服大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