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王城开京。
高丽国王王楷此刻满心惊慌不已。
倭国发生的事，旁人也许不知，他这个高丽之主可是清楚的很。
从大晟皇帝林冲带兵去了倭国的那时，他便在金富轼的建议下，派了许多高丽密探去了倭国。
这些密探就像战场观察员一样，每半旬便会将大晟和倭国的战况送来开京。
虽然不知具体细节，但平安京彻底沦陷，倭皇身死、贵族、僧兵几乎尽灭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王楷的手中。
此刻王楷的心绪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
他既庆幸当初听了金富轼的建议割地求和，如若不然，恐怕今日倭国的下场就是高丽的下场。
但同时，王楷听闻大晟东征军大军开始返航的消息之后，又开始担忧，如果那大晟皇帝要是对高丽临时起意该怎么办？
虽然两国已有盟约，王楷却不相信那简单的一张纸会对如同雄狮一样的大晟有什么约束力！
如今倭国的作战能力尚在高丽之上，都被大晟军摧枯拉朽的给灭了，高丽更不是对手了。
所以今日，王楷便匆忙召见了群臣，议题只有一个……如何让大晟不要对高丽有想法！
殿中烛火昏摇，映得满朝文武面色凝重，死寂无声。唯有殿外萧瑟的风声阵阵灌入，衬得整座王宫人心惶惶，压抑到了极致。
“诸位爱卿，倭国已亡……平安京破，举国臣服。”王楷嗓音干涩颤抖，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大晟皇帝已经带着精锐起航向我国而来了！”
此言一出，殿内朝臣纷纷低首，人人面露惊惧，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尽是惶恐不安。
崔洪兵败犹在眼前，高丽的一众武将面面相觑，却皆是默然无言。
所有朝臣心里都清楚，若是大晟携大胜之威，率战舰渡海北上，挥师征伐高丽，以开京的守备之力，绝对难以坚守。
不少文臣更是脸色惨白，心中已然慌乱。
“陛下！”一名朝臣出列躬身，“大晟大军锋芒正盛，无人能挡！我高丽疆域狭小，兵力孱弱，万万不可与之争锋啊！如今之势，若是对方兵临城下，我朝危在旦夕！”
又一名武将上前，语气苦涩：“臣请奏立即调集全国兵力，屯兵边境，严防大晟来袭！”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反驳：“死守？如何死守？倭国海防比我高丽更为坚固，战舰、兵马数倍于我，尚且转瞬覆灭，我等坚守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伤亡，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还有，你说的边境是陆境还是海路，我高丽就这么点兵力，该防范何处？”
朝堂之上瞬间分为两派，一派主张整军备战、拼死抵御，一派畏惧兵祸、想要遣使求和，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纷乱更盛，看得王楷心烦意乱、焦灼不已。
“金卿、崔卿，事已至此，二卿可有良策？”王楷急切问道，语气中满是无助。
金富轼缓步出列：“陛下，臣认为不必过于惊慌，倭国虽灭，大晟也是劳师动众耗费不菲，想必此次大晟军只是路过，不会轻易对我高丽轻启战端！”
王楷手上的情报大多都是金富轼派人探查的，关于大晟会不会入侵高丽，金富轼也分析了许久，他得到的结论是：不会！
毕竟两国有盟约在前，那大晟皇帝若是想失信于天下，不怕诸国群起而为之，大可一试！
其实金富轼有一个更荒谬的判断理由，那就是以大晟如今的实力，要是想灭了高丽，可以说是易如反掌，高丽割让的庆州如今却是没有丝毫备战的痕迹。
所以王楷笃定至少这次大晟东征军不会入侵！
王楷一听金富轼所言，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不过他还是不太放心的向一旁的崔洪问道：“崔卿的意见呢？”
如今的崔洪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他出列说道：“陛下，老臣赞成金大人所说，大晟军应该不会入侵！”
两位重臣的判断并没有让王楷的心里安定。
那一封封密报上可是说的清楚，大晟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要是万一呢？
王楷总觉得自己不做些什么，总是难以心安。
“金卿，朕记得今年的岁贡还没送去大晟吧！”
金富轼闻言一愣，说道：“按照盟约，去岁的岁贡已经送去大晟了！”
王楷焦躁的说道：“朕说的是今年的！”
今年？
这连正月还没过呢，送的哪门子岁贡？
金富轼愣了几息，旋即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王楷想了想说道：“大晟皇帝亲征，也是辛苦了，朕的意思是金卿立刻带上一年的岁贡，去庆州试探一番，大晟皇帝的意图！”
满朝文武皆是目光灼灼看向金富轼，静待这位朝中第一权臣接下旨意，出使庆州。在所有人看来，这已是眼下最稳妥的退路，以岁贡示诚，避刀兵之祸，是高丽唯一的生机。
可立于殿中的金富轼却并未立刻领旨，他垂眸沉吟片刻，随即缓缓抬首，目光坚定直视王座之上的高丽国王，躬身拱手，字字铿锵出声：“陛下，臣以为，此事臣去不得，也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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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原本窃窃私语的朝臣瞬间噤声，人人面露惊愕，不解金富轼为何会当众违逆王命。如今大晟势大，避之唯恐不及，出使示弱本是万全之策，怎会无用？
王座上的王楷也是脸色一僵，刚刚舒展些许的眉头瞬间再次紧锁，心底的焦躁愈发浓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慌乱：“金卿何出此言？如今大晟军凯旋，兵威滔天，朕遣你携厚贡前往示好，消解上国疑虑，难道不是最好的办法？为何无用？”
金富轼微微躬身，不疾不徐从容作答，声音清亮，响彻整座肃穆大殿：“陛下，大晟皇帝林冲，并非寻常中原帝王。其亲率大军跨海远征，踏平倭国，覆灭一朝社稷，杀伐决断、雄才大略，远超世人想象。此等雄主，阅尽天下人心，最是洞悉真伪。”
他向前半步，目光郑重，直击要害：“臣不过一介臣子，代君纳贡，充其量只是尽藩臣之礼，寻常安抚尚可。可如今我高丽人心惶惶、举国疑惧，上下皆畏大晟兵锋，此事早已被大晟密探尽数知晓。臣子代往，只能显出我高丽畏缩怯懦、心存侥幸、不敢坦诚，看似示好，实则藏怯，反而会让大晟皇帝心生他想！”
“一旦让上国觉得我高丽只是迫于兵势假意臣服，并非真心归顺，此番岁贡不仅无法安其心，反倒会勾起其征伐之意！”
这番剖析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殿内文武闻言皆神色微变，纷纷低头沉思，心中已然明白金富轼所言非虚。
一旁的崔洪闻言也缓缓颔首，面色凝重，显然认同金富轼的判断。
王楷瞳孔微缩，心底骤然一慌，连忙追问：“那依卿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坐以待毙，就这么等着？”
金富轼抬眸，语气愈发笃定，语出惊人：“唯有陛下亲往庆州，当面迎谒大晟皇帝，方可安天下、保高丽！”
“什么？！”
王楷浑身一震，猛地从王座上前倾起身，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朕亲往？不行！万万不可！”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与抗拒，身躯都微微泛起颤抖。
那大晟皇帝林冲，是亲手覆灭一国的铁血雄主，杀伐滔天，凶名赫赫。自己身为高丽国王，孤身踏入大晟驻军之地，形同羊入虎口！
谁能保证林冲不会临时起意，将他扣下软禁，甚至直接废黜高丽社稷，彻底吞并高丽？
王位、性命、江山，尽数悬于一线，他如何敢去？
王楷连连摆手，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彻底失了君王仪态：“金卿糊涂！庆州如今是大晟驻军之地，大军环伺，兵刃林立，朕若前往，便是置身险地！一旦有变，高丽无主，社稷倾覆，万劫不复！此事绝无可能，朕绝不亲往！”
殿内众人也纷纷面色大变，不少文臣连忙出列想要劝阻，却被金富轼抬手示意拦下。
金富轼深知王楷胆怯懦弱的性子，早料到他会百般推脱，并未有半分意外，反而再度躬身，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极力劝说：“陛下，臣知您心存畏惧，然最险之处，亦是最安之处。”
他放缓语速，细细剖析利弊，试图打消王楷的恐惧：“陛下试想，大晟新平倭国，万里远征，将士疲弊，粮草损耗无数，正是休养生息之时，绝非穷兵黩之战机。大晟皇帝雄视四海，所求者，是天下藩国归心，是万国来朝的盛世威仪，而非无端再启战端、徒耗国力。”
“若陛下遣臣代往，是疏离、是敷衍、是藩王怯于面君，反而显得我高丽心怀二心，让大晟心生猜忌，刻意备战。”
“可若陛下亲自携岁贡、亲自前往、躬身示诚，便是以高丽一国之主的身份，坦然俯首，恪守藩臣之礼。如此坦荡赤诚，足以让大晟皇帝看清我高丽臣服之心，彻底放下疑虑！”
金富轼目光坚定，声音沉稳，字字安抚人心：“大晟皇帝若杀陛下、扣陛下，便是失信天下，震慑诸国的同时，也会让四海藩国人人自危，再无敢归顺臣服者。此等因小失大、败坏霸业的蠢事，以大晟皇帝的雄才大略，断然不会去做！”
“反之，陛下亲至，便是以最小的代价，换高丽山河安稳、百姓平安、社稷存续！臣以性命担保，此行无险！”
“当真……当真无险？”王楷嗓音干涩沙哑，满是怯懦。
金富轼再上前一步，抬首看着王楷：“臣愿陪陛下一同前往，若是有风险，臣只会死在陛下之前！”
王楷犹豫再三，见金富轼态度坚定，艰难的点头道：“好……好吧，那朕便跟王卿走上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