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次日从港口起航之时，看到阮小五停泊在码头的那艘巨大舰船，才打断了菊池真信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
李俊他们的商船菊池真信不是没见过，但是眼前的这艘更大！船身巍峨如小山，甲板上整齐排列着数百名披甲护卫，腰间佩刀，神色凛冽，连船帆都比寻常商船宽大数倍，迎风展开时，竟似要遮天蔽日。
菊池真信看得心头一震，暗自咋舌。
随着号角响起，浑厚的声响在港口上空回荡，李俊率先迈步登船，衣袍猎猎作响，神色沉稳；阮小五紧随其后，步伐矫健，目光扫过甲板，神色间带着几分从容的傲气；阮小七则蹦蹦跳跳，一边登船一边对着码头的菊池真信挥手，嘴里还嚷嚷着“快走快走，早到庆州早去见哥哥！”
战船缓缓驶离港口，向着高丽庆州方向而去，同行的还有其他十来艘商船，船身满载，里面是李俊早就准备好运回大晟的物资——有倭国的奇珍异宝、药材布匹，还有从各地豪强手中收缴的粮食军械，原本这些物资需运往登州，如今却只需直接运往庆州，省了不少周转的功夫。
海风拂面，卷起众人的衣袍，战船劈波斩浪，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远处的海岸线渐渐模糊，唯有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载着一行人向着重逢的方向驶去。
几日后。
李俊来到了庆州府城，收到消息的林冲正在城外等着他们。
“李俊、小七，好久不见！”林冲一脸和煦的笑容。
李俊几人快行几步，来到林冲面前，单膝跪地，拱手便拜：“臣李俊、阮小七，见过陛下！”
林冲将两人搀起来，假意怒道：“不说咱们兄弟之间，便是寻常百姓早已废了叩拜之礼，你二人怕是忘了！”
李俊笑道：“陛下，我二人这也是许久未见，情不自禁！”
阮小七也把着林冲的手臂，语气真挚的说道：“李俊大哥说的是，哥哥，可想死我们兄弟了！”
林冲见阮小七还是那副赤忱模样，心中宽慰，拉着两人的手便往城里走去：“走，今日咱们好好团聚团聚！”
一旁的菊池真信此刻看直了眼！
他的两位顶头上司，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而且，这个大晟皇帝陛下也太年轻了，看模样，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只听阮小五提醒道：“别愣着了，快跟上！”
“哦……”菊池真信连忙跟在阮小五身后。
庆州府衙的后堂，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几人坐定，侍女端上热茶与点心，阮小七性子最急，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嚷嚷着要吃庆州的特色糕点，惹得众人发笑，方才重逢的热络劲儿更浓了几分。
笑闹片刻，李俊放下茶杯，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起身拱手道：“陛下，今日兄弟重逢，本应只谈情谊，可臣有一事，心中牵挂许久，今日不得不问。”
林冲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说：“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有话但说无妨。”
李俊语气凝重，目光恳切，“臣斗胆请问陛下，我大晟如今国力日盛，是否有平倭之意？”
林冲笑道：“李俊兄弟，你如今说起话来和远景相公他们似的。”
李俊的性子便是如此，不同于阮小七的赤忱，李俊是那种心里能藏的住事，凡事想的也比较长远的人。
林冲玩笑了一句，便正色说道：“不错，你和小七已经经营那肥前国这么久，我叫你们来，便是要和你二人商议平倭大事！”
此言一出，堂内的笑声瞬间停歇。
李俊和阮小七眼中燃起热烈的光，好似在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阮小七也收起了嬉闹之色，纷纷看向林冲，眼中满是期待。
菊池真信更是心头一紧，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平倭？
林冲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看向李俊，又转头望向站在角落、神色局促的菊池真信，朗声道：“你便是菊池真信？你且上前。”
菊池真信心中一慌，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小人菊池真信，参见大晟陛下。”
他头埋得极低，不敢直视林冲的目光，生怕自己的身份引来猜忌。
“朕知道你是倭人，也知道你跟随李俊、阮小五多时，行事沉稳，忠心耿耿。”林冲的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力，“朕问你，你眼中的倭国，如今是什么模样？”
菊池真信愣了愣，随即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色：“回陛下，倭国如今四分五裂，诸侯各自为政，常年征战，农田荒芜，百姓无衣无食，要么死于战乱，要么沦为浪人，苦不堪言。”
他牢记李俊的嘱咐，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他看着菊池真信，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既然你看透了倭国的乱象，也心怀百姓，那朕问你——你愿不愿意，当倭国的王？”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堂内炸响。
菊池真信脸色骤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冲，声音颤抖：“陛下……您、您说什么？小人……小人哪里……哪里有资格做王！”
林冲说道：“你不必紧张，朕两年前便知道你，你虽是倭人，却多少有几分人样，朕问的不是你有没有资格，而是想或是不想？”
菊池真信神情恍惚，脑子停滞了片刻才恢复运转。
他伏在地上，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无数念头交织在一起，乱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了故国的残破，想起了流离失所、死于战乱的同胞，想起了自己漂泊多年、寄人篱下的窘迫，更想起了方才自己痛陈倭国乱象时，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悲悯与不甘。
是啊，他想过。
无数个深夜，他蜷缩在驿馆的角落，望着窗外的月光，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若有一天，能有力量结束倭国的战乱，能让百姓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能让故国重归安宁，哪怕付出一切，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从未敢奢望，这份力量会来自大晟陛下，这份奢望会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是落魄贵族，是寄人篱下的倭人，曾以为自己的一生，只会在隐忍与漂泊中度过，从未敢觊觎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可此刻，大晟皇帝陛下的话语掷地有声，那句“想或是不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尘封已久的渴望。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