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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联名疏雨村甘作盾,查矿账孟卿护法心

    菜市口的血迹还没冲干净,都察院御史的弹章已经堆到了通政司的案头。

    一份联名奏疏递入大内——署名人里,七八个都是清流一脉的骨干。

    奏疏的核心意思很明确:靖安署左令孟星魁护短废法、欺君罔上,虽经三法司会审、陛下亲责,然降三级留任、戴罪立功,量刑。

    孟星魁身为靖安署堂上官,掌天子近卫之权,竟敢以军法内裁四字掩人耳目,其罪不在柳氏之下。

    陛下仅将其降级留任——此非明罚,乃姑息也。若靖安署由此以为陛下可欺,日后更无忌惮,则法度崩坏,始于今日。

    措辞冠冕堂皇,林琰看完,冷笑一声,把奏疏丢到一边。

    小张子在一旁垂手侍立,心里暗暗记下:陛下没发火,也没批红——留中不发。

    但小张子估摸着,陛下不是不想发,是不能发。

    因为领衔署名的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而贾雨村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朝堂上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宣徽院值房里,贾蔷看着邸报抄件上那份联名奏疏的名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贾总宪领衔?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贾雨村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碗底磕在桌上,比平时重了些。

    旁边一个年轻书吏小声道:贾总宪前几日在三法司会审上,可是力主从严的。他的那番话,连路首辅都暗中点过头。

    所以才奇怪。

    贾蔷把抄件往案上一扣,他在会审上说得义正辞严,转头就带头上了这份弹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么?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不对……他不是在打自己的脸。他是在替陛下挡箭。

    养心殿东暖阁,当夜。林琰靠在榻上,手里转着那柄黄铜如意,面前摊着那份联名奏疏。

    贾雨村领衔。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有意思。

    小张子不敢接话。

    林琰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小张子,你去把贾雨村当年在扬州的事,给朕翻出来。

    小张子一愣:陛下……那都是三十六年前的事了。

    朕知道。林琰的声音沉了下去,朕就是要看看,他到底记不记得。

    三十六年前的事,林琰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时候贾雨村遭弹劾罢官,若不是父亲当年在扬州时亲自写信替他周旋,贾雨村能不能复起都难说。

    可饶是林如海的面子,贾雨村还是因为站错队,在流放地吃了几年苦头——苦到骨头缝里都带着寒意。

    林琰登基之后,就把贾雨村从边地捞回来,一路提携到都察院左都御史。

    贾雨村跪在丹墀下谢恩那天,林琰没提旧事,只说了一句:你以前犯的错,朕不提了。但从今往后,你只听朕一个人的。

    贾雨村缓缓抬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臣——只听陛下一人。那之后,贾雨村变了。

    从一个有才无行、恃才傲物的能臣,变成了一条沉默的、精准的、只认一个主人的刀。

    朝野上下皆称贾雨村不可轻信——说他眉骨高耸、目光阴鸷,有操、莽之像,说话时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冷笑天下人。

    清流骂他,勋贵防他,连宣徽院里都有人私下说:贾雨村此人,迟早是个祸患。

    可林琰从来不这么看。因为他知道——贾雨村不是天生的奸臣。是他亲手把贾雨村从云端拽下来,摔碎了,再一片片拼回去。

    拼出来的那个人,骨子里已经不是原来的贾雨村了——是一柄认主的刀。

    而这条刀,比任何清流士大夫的都可靠。因为清流的忠心是给的,不是给皇帝的。

    三法司会审那天,贾雨村力主从严,话说得最重、最绝。会审散后,他在轿中坐了半个时辰没动。

    回到都察院,他没有点灯,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到三更。

    第二天一早,他叫来掌道御史,口述了一份弹章的草稿——连茶水都没喝一口。

    这份弹章,就是那份联名奏疏的底本。以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身份,带头要求重罚靖安署左令。

    奏疏一上,朝野哗然。

    清流们乐了:贾雨村终于干了件人事!

    靖安署那边炸了:贾雨村这是要赶尽杀绝!

    邸报抄件送到都察院时,贾雨村正在批一份关于漕运亏空的密奏。

    掌道御史把抄件放在案角,犹豫了一下,没敢走。

    贾雨村扫了一眼,笔尖没停,朱批落在着户部严查四个字上,洇出一小团红晕。

    还有事?他头也不抬。

    总宪……联名的事,已经传开了。清流那边有人说——

    说什么。

    说您……总算干了件人事。

    笔尖顿了顿。贾雨村没抬头,嘴角那抹惯常的冷笑微微深了一分。

    知道了。下去。

    掌道御史退下后,值房里静了很久。贾雨村放下笔,看着窗外——暮色里,养心殿的琉璃瓦正映着最后一缕残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端起凉透的茶盏,没喝,又轻轻放回桌上。

    三月中旬,养心殿。

    林琰召见贾雨村。这是柳氏案后,贾雨村第一次单独面圣。

    他走进东暖阁的时候,林琰正在看一份关于吕宋铜矿开采进度的奏报,头也没抬。

    臣贾雨村,叩见陛下。

    起来。

    林琰放下奏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三年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林琰太熟悉了:没有野心,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忠诚。

    你那份弹章,林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朕看了三遍。

    贾雨村没说话。

    你弹孟星魁——弹得对。靖安署是该有人盯着。

    林琰拿起那份吕宋奏报,翻了一页,都察院不弹他们,难道还弹太子?殿内静得能听见自鸣钟的摆锤声。

    你弹章里那句军功世职不可私门窃据林琰顿了顿,朕觉得甚好。

    贾雨村缓缓抬起头。

    你没有骗朕。林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掂量一件用了多年的器物,朕知道。

    贾雨村的喉结动了一下。

    朕不批你的奏章,林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份吕宋奏报,不是因为你说得不对。是因为孟星魁——朕还得用。

    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林琰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贾雨村,你跟了朕这么多年……值不值?

    贾雨村沉默了很久。

    窗外,自鸣钟当——当——当——敲了三下。

    臣不悔。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若没有当年那些事,臣至今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贾雨村。是陛下把臣打碎了,又给了臣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苍凉的释然:臣这条命,是陛下捡回来的。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臣从无二心。

    林琰看着他,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你记住今日的话。

    他拿起朱笔,在那份联名奏本上批了八个字:留中不发。都察院知悉。

    贾雨村叩首退下。

    走到殿门口时,林琰忽然又叫住他:

    贾卿。

    臣在。

    你那奏疏里军功世职不可私门窃据那句话——朕觉得好。你把它单独抄一份,送到兵部去,让兵部贴在武官值房门口。

    贾雨村身子微微一顿,随即缓缓道:臣——遵旨。

    他退出养心殿,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阴鸷的面孔在光里显得不那么可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无数弹章,参过无数人,也替陛下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可此刻,这双手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三月底,靖安署。孟星魁带着沈砚——那个新选调来接替刘瑞的指挥佥事——在皇庄和矿山之间来回跑了大半个月。

    沈砚比孟星魁小二十岁,三十出头,眉眼间有几分沈炼当年的影子:沉稳、寡言、办事利落。

    他在皇庄电报所待过两年,认得新式记账的格式,翻账的动作比孟星魁快得多。

    上官,沈砚在一处铜矿的账房里指着一行数字,头也不抬地说,这笔不对。上个月铜价涨了,可账面上写的采购价还是上个月的旧数——中间差了四百两。

    再看这处——工食银比上个月少了三成。账面上写矿工逃亡,可花名册我查了,人没少,银子少了。

    孟星魁走过去,扫了一眼账册,脸色沉了下来。

    又是这一套。他咬了咬牙,层层克扣,到矿工手里的连一半都不到。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兵赵老四说的话——朝廷的话,不能光听嘴上说的。得看皇帝自己怎么做。

    他当时在堂上认了错,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他觉得委屈——他是为了陛下面上不好看才捂的盖子,到头来挨骂的是他。

    可此刻,盯着这笔账,那口气忽然散了。

    沈指挥,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扣,声音沉而稳,把近三个月所有皇庄和矿山的账册,全部调出来。

    从工食银开始查,一笔一笔对。查出问题的,不管是谁——先拿下,再报三法司。

    沈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了然。

    菜市口,孙二娘的卤煮摊还在老地方。她今天多放了一勺辣椒油,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香味飘出老远。

    那个穿灰布夹袄的老头又来了——还是上回那个,外孙在兵部电报所当差。

    孙家嫂子,老头端着碗,吸溜了一口卤煮,辣得直吸气,你听说了没?靖安署那个孟左令,前几日带人抓了十几个主事——说是贪了矿工的银子。

    孙二娘翻了两下锅里的货,头也没抬:听说了。我那侄子在工部当匠役,说这回查得狠——连账面上那一项都翻了个底朝天。

    老头咂了咂嘴:这孟左令,不是前阵子刚挨了骂么?怎么还敢这么折腾?

    孙二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挨了骂还敢折腾——那才叫真折腾。要是挨了骂就缩回去,那才叫白挨了。她把一勺热汤浇在碗里,推到老头面前:吃你的吧。两文钱。

    老头低头喝汤,热气扑面。

    远处,靖安署的灯笼在暮色中亮了起来。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似乎又亮了几分。

    养心殿东暖阁,夜。

    林琰翻开靖安署新送来的查账题本,眉头微微松了松。

    小张子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贾总宪那边——今儿下午递了份题本,说兵部已经把那句话抄在武官值房门口了。

    林琰了一声,没说话。他拿起那柄黄铜如意,在掌心转了一圈。

    殿内,自鸣钟又敲了——当——当——当——当——

    暮春的京里,风里已经带了槐花的甜气。可荣国府内宅的议事厅里,气氛却比三九天还冷。

    王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伽楠香佛珠,指节微微泛白。

    底下坐着邢夫人、尤氏,还有凤姐——她自去岁病体复原,面上倒比从前冷峻了三分,今日穿一件秋香色缂丝褙子,发髻上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再不见当年那满头珠翠的张扬气象。

    你们都听见了吧?

    王夫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水里,前儿宫里传出来的信儿——皇庄和矿山的十几个主事,因为账目不清下了大牢,连带着顺天府那边也动了——查的是京里各处的地契和铺面。

    邢夫人皱了皱眉:这跟咱们家有什么相干?咱们又不占皇庄的便宜。

    怎么不相干?

    凤姐冷笑了一声,把一份账册往桌上一搁,你们看看这个——咱们家在京西门头沟那两处庄子,上个月报上来的账,银子比前年少了三成。

    账面上写的是庄户逃亡,可我前儿打发旺儿去暗地里问了——人没少一个,银子进了管事的腰包。

    这要是照着靖安署那个查法捅到顺天府去,咱们家的人也得跟着进去。

    厅里一时静了。

    尤氏低声道: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凤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窗外正对着府里新盖的那排西跨院,叮叮当当的瓦刀声立刻涌进来,先把那几个管事的换了。

    账重新做,工食银补回去。不是咱们大方,是现在这个风头上,咱们家可要仔细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老太太毕竟走了许久。老爷如今七十多了,也不怎么管朝廷的事了。

    咱们家现在真正顶事的,是咱二爷在工部,芸哥儿在户部,蔷哥儿在宣徽院——这三根柱子,哪一根要是折了,这府就塌了。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停,半晌才道:琏儿那边……工部现在忙成什么样了?

    凤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忙?何止是忙。他现在一个月在家吃不了三顿饭。

    工部现在管的是京师扩建的事——北城那边要再推三百亩地出来,修新的车站。东城通州方向那条支线一通,沿线的地价翻了三倍都不止。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前儿二爷回来,跟我说了一桩事——东城新车站旁边那片地,朝廷允许勋戚出资建商铺,租给商户。

    头一批批下来的名额,一共才二十个。琏二爷托了关系,给咱们家争了一个。

    邢夫人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能赚多少?

    按咱二爷的估算,商铺建好租出去,一年少说四五千两。

    凤姐走到那排西跨院窗前,又推了推窗扇——瓦刀声更响了,不止是赚银子的事。

    二爷说,商铺一开,东城那一带的菜市、布市、药铺就都聚起来了。从前北城的人买匹布得跑三里地到崇文门,往后出了车站就是。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那些在车站做工的小工、脚夫——一个月挣不了几两银子,买块布省下的那二三十文,够他们一家吃顿肉了。

    厅里静了片刻。凤姐的声音低了些:咱们赚了利,百姓也得了便。利和便得捆在一块儿,这便是主上的意思——咱们得跟得上。

    可问题是——出钱也得咱们出。建商铺的工料银,估摸着得先垫三千两。

    厅里又静了。

    三千两——搁在二十年前,荣国府眼睛都不眨。可如今内囊压力虽有缓解,但早就不比从前。

    各房月例虽然没减,可库房里的现银,凤姐比谁都清楚——撑死了也就七八千两的活钱。

    我拿。王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我手里还有两千多两。再让琏儿从工部那边预支些公费——不够的,各房凑一凑。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邢夫人和尤氏:这也不是为了赚那几千两银子。是为了让朝廷知道——贾家在这条路上,是跟得上的。

    与此同时,贾琏在工部值房里,正对着一张京西扩城规划图揉太阳穴。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有顺天府报上来的征地清册,有户部拨下来的工程款,还有宣徽院转来的已议定的用度议案。

    他今年四十出头,比三年前胖了些,可眼下那两团青黑,比谁都显眼。

    贾侍郎,一个年轻主事端了碗茶进来,小声道,户部那边又催了——东城支线的征地款,说咱们工部拖了半个月没拨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贾琏头也没抬:你告诉他们,顺天府那边地契还没理清。北城那三百亩地,有七十二亩是勋贵的祖产,人家不卖——你说我怎么拨?

    主事犹豫了一下:那……要不请几位德高望重的王爷公侯出面协调?

    贾琏放下笔,看了他一眼:王爷?你以为几位老千岁是开善堂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工部后院里一棵老榆树,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

    贾琏忽然想起年轻时候——那时候宝玉还在,老太太还在,府里热热闹闹的。他跟着宝玉在园子里耍,凤姐在旁边笑骂他们没个爷的样儿。

    如今宝玉出家了,音讯全无。有人说在五台山见过一个像他的和尚,可谁也不敢确定。

    老太太走了多年,走的时候很安详——她是看着这个家从极盛到极衰、又从极衰慢慢爬起来的。

    贾琏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他拿起笔,在征地清册上批了一行字:咨户部主事贾芸会同顺天府,三日内厘清北城所涉世勋庄田产业,逾期者,依《征地条例》强制执行。

    批完,他忽然笑了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这样说话的人了。

    户部主事贾芸的处境,比贾琏更复杂。

    他管的是征地补偿款的发放——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钱从户部出去,到百姓手里,中间要经过顺天府、大兴县、宛平县,还有各路保甲长。每一层都恨不得咬一口。

    芸哥儿,贾蔷那天在宣徽院值房里跟他喝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活儿可比我难干。

    我那边不过是议议提案,你这边是真金白银发钱——议议提案顶多得罪人,发钱要是发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贾芸苦笑:蔷大哥你就别寒碜我了。我这边还好——最怕的是那些乡绅大户。

    北城那三百亩地,有一块是原致仕王阁老家的祖坟地。人家说迁坟可以,得给三千两迁坟费。

    户部给的补偿标准是每亩五十两——他这一开口就是十倍的价。

    贾蔷挑了挑眉:那你怎么回的?

    我还没回。贾芸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一口灌下去,前儿我去大兴县暗访,路过那块坟地。

    王阁老家的老坟头前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石头上哭——说是她丈夫的爷爷当年跟着王阁老读书,临终前求来的坟地,如今要被刨了。

    他放下茶盏,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打算去找琏二叔商量,看工部那边修路,路线能不能微调二十丈,绕开那块坟地——多花不了多少工料。

    贾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是拿公家的路,换私人的安生。

    不然呢?

    贾芸也笑了,笑得有点苦,蔷大哥,你别看我现在在户部——我当年在府里管的是种树、种花。

    跟人打交道我还会两下子,跟钱打交道,我是真怕。可跟人打交道……我怕的就是这个——你坐在值房里批个字,底下就是一家人的活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苦中作乐,又像是彼此心照不宣:咱们这些人,如今都在一条船上。

    船往哪儿开,不是咱们决定的。但咱们得保证船不翻。

    贾芸顿了顿,又道:不过北城那些散户的补偿,倒是顺当。顺天府按每亩五十两的价,银子已经发到各户手里了。

    前儿我打发人去暗访,大兴县那边的百姓,拿了钱的有置地的,有给儿子说亲的,还有两个在车站边上支了茶水摊——一个月竟能赚一两多银子。

    比从前种那几亩薄田,强出不是一星半点。

    贾蔷点点头:这就对了。该让的让一步,该得的得一份——中间的差额,朝廷来补。

    宁国府这边,尤氏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贾蔷在宣徽院当值,宁国府里里外外都是尤氏和龄官在打理。

    太太,丫鬟银蝶端了碗燕窝进来,前儿老爷派人送回来的信,说老爷那边又得了陛下的赏——赐了一匹西洋进贡的料子。老爷说给您做件衣裳。

    尤氏接过来,展开看了看——是上好的天鹅绒,深紫色,底子上暗织着缠枝莲纹。

    这料子太贵重了,她摇摇头,我一个寡妇,穿这个做什么?你收起来,等蔷哥儿媳妇回来,给她做件褙子。

    银蝶抿嘴笑了:太太,您就是太客气了。蔷二奶奶那性子您还不知道?最爱鲜亮颜色——这深紫色的料子,她未必看得上呢。

    尤氏也笑了笑。龄官那姑娘,她是喜欢的。性子烈,可心眼正,对贾蔷是真好。

    当年在梨园里唱戏,多少人瞧不起她,如今看来,倒是最有福气的一对。

    她放下料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儿荣国府那边来人说,西跨院要翻修——说是要在东城新车站旁边盖商铺。琏二奶奶让我帮忙看看风水。

    银蝶愣了一下:盖商铺?咱们府不也……

    尤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宁国府当然也在动——贾蔷在宣徽院的位置,比贾琏在工部还微妙。

    宣徽院参议,虽是个闲差,可毕竟一些大事要宣徽院投票通过,有些消息,贾蔷还灵光的。

    尤氏不是没想过拿宁国府的钱去投商铺——可她比王夫人更谨慎。

    她知道,贾蔷的位置,经不起任何一点的嫌疑。宁国府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赚钱,是不出错。不出错,就是最大的福气。

    市井里的动静,比内宅传得更快。

    孙二娘的卤煮摊前,老头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个新消息——

    你猜怎么着?老头吸溜了一口汤,辣得直咂嘴,东城车站旁边那排新商铺,租金已经炒到一年八百两一间了!这才刚打地基呢!

    孙二娘翻了翻锅里的卤肺,头也不抬:那是人家有门路的。咱们这种小本生意,连边上支个摊都得给巡检司交地盘钱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凑过来,我前儿去南城新开的那个小车站——就通到卢沟桥那个——想在那边卖点针头线脑。

    你猜怎么着?巡检司的人说,得先办商贩执照,一年两吊钱。还得有——我上哪儿找铺保去?

    孙二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是南城,小地方。东城那边更狠——商铺的产权只给二十年,到期朝廷收回。可就这二十年,够赚回本钱三回了。

    再说,商铺一多,东城那一带的房租反倒稳了——从前车站边上住不起人,如今小工、脚夫、挑贩都往那边搬,赁个厢房才三百文一个月。这要搁三年前,谁敢想?

    老头咂了咂嘴:这万岁爷……是真会算。

    会算才好。

    孙二娘拿布巾擦了擦手,从锅沿上捞起一块卤得透亮的肥肠,丢进老头碗里,添头,不要钱。

    老头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铁路通了,南边的海货比三年前便宜了三成——前儿我买的干贝,搁从前得咬咬牙,如今随手就抓一把。

    张家媳妇今早来买香料,一盒南洋丁香——十五个铜子。她站在摊前笑了半天,说这辈子没想过能买得起这个

    她顿了顿,没回头:这世道变得快。可变的,都是咱们沾光的事。

    货郎点点头:也是。我那挑子里现在多了好些南洋香料——南洋来的,一盒才十五个铜子。以前只有大户人家用得起,现在连胡同口张家媳妇都买了一盒。

    三个人正说着,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年轻人从旁边跑过,边跑边喊:邸报!邸报!陛下批了新《征地条例》——世勋土地也要按市价补偿了!

    老头放下碗,掏出两文钱递给孙二娘:再来一碗。这世道——变得快啊。

    孙二娘接过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变得快才好。变得快,说明还有奔头。

    荣国府内宅,夜。

    凤姐坐在灯下,翻着西跨院翻修的账册。平儿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放在她手边。

    奶奶,您歇会儿吧。这账都核了三天了。

    凤姐揉了揉眉心,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你不知道——这三天我查出多少毛病来。砖瓦的价钱比市价高了五成,工钱又少了三成——够打发两个人去顺天府喝茶了。

    平儿犹豫了一下:奶奶……咱们家这样查下去,底下的人会不会寒心?

    凤姐放下碗,看了她一眼:平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懂么?不是我要查——是这世道逼着查。

    你看看东城那些商铺,看看铁路沿线的地价,看看靖安署查出来的那些账……这天下,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糊涂账也能过日子的天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府里那些老槐树上。

    老太太在的时候常说——树倒猢狲散。可她没说的是——树要是还能长新芽,猢狲就不会散。

    平儿轻声道:奶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家现在就是在长新芽。

    凤姐转过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韧劲儿,宝玉走了,老太太走了,可咱们家的根,扎在新土里了。

    她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这账,我得核完。明天还得去东城看地基——咱二爷说,地基歪一寸,墙就歪一尺。咱们家这根柱子,歪不得。

    平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奶奶,比当年管着整个荣国府的时候,更像她自己了。

    养心殿东暖阁,夜。

    林琰靠在榻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报——有工部关于东城扩城的进度,有户部关于征地补偿的汇总,有靖安署关于皇庄查账的阶段性题本,还有宣徽院参议贾蔷呈上的一份题本。

    题本末尾,贾蔷写了这样一段话:臣观东城车站商铺之事,民间趋之若鹜。

    权贵出资、商户承租之模式,已初见成效——既聚了人气,又增了税收。

    豪强与庶民同在此局中,各得其分,各安其位。此局一成,则天下可安。

    林琰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朱笔,在题本末尾批了四个字:卿言甚善。勉之。

    然后他放下笔,自言自语道:刀用久了确实会钝。

    小张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琰转身望向榻边——美人白见月跪坐在榻边的脚踏上,穿一件素白的绉纱寝衣,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根不起眼的银篦子。

    此刻她手里剥着一颗荔枝,指尖沾了些汁水,在灯下泛着浅淡的光。

    说的是刀,林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沾了荔枝汁水的指尖上,也说的是用刀的人。

    白见月没接话。她把手收回来,低头抿了抿唇——那点甜汁在灯下泛着浅淡的光。

    你父亲前月递了奏本,林琰忽然说,榆林卫新铸的那批燧发铳,比旧式射程远了四十步。

    白见月的眼睫颤了一下。

    朕批回去让他改了——他把写成了。

    她忽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塞上春阳破冰时,河面上那一缕淡淡的浮光。

    窗外,暮春的风带着槐花香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林琰重新握起那柄黄铜如意,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

    快不快,他轻声说——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回答自己,试试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