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尽春回,京师积雪半融。御道上的冰碴子,被车轮碾得咯吱作响。比这更冷的,是朝堂上的风议。
宣徽院资政殿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紫铜仙鹤香炉里,吐着沉水香的袅袅青烟。
可那一百位士人代表——多是科道言官与清流翰林——脸上,却都挂着一层严霜。
沈崇文虽因清苑李家一案遭贬,可“太子无过不可废”的论调,反倒因他倒了,愈发成了这班士大夫心照不宣的共识。
国子监祭酒须发皆白,颤巍巍开口道:“皇后乃陛下元配,德容言功,俱有可表。纵使太子殿下谦退,皇后有何罪过?岂能因易储,便累及中宫?”
此言一出,附和声顿时四起。这些清流,多出身江南士绅,或与江南大族牵连甚深。
他们未必真心拥戴林崇,却本能地抗拒任何动摇现有秩序的可能——尤其是那赖以生存的土地兼并、违法蓄养奴婢的依附体系。
宁安亲王林桢的雷霆手段,他们早已如雷贯耳。
“诸公所言,差矣!”
贾雨村捻着念珠,半阖的眼骤然睁开,精光一闪,“太子殿下屡次上表,自陈‘难当大任’。此乃谦冲之美德,亦是对社稷负责的明智之举。
陛下顺水推舟,正显父子情深,并无不妥。至于中宫……”
他顿了一顿,嘴角噙着一抹冷峭,“皇后娘娘虽出身商户,然既为正宫,自有仪范。
陛下仁厚,岂会无故废后?诸公何必杞人忧天,反倒显得别有用心。”
这话绵里藏针,既堵了清流的嘴,又暗讽其“别有用心”。
依照新定规制,废立太子、增收新税这类军国重事,方需在宣徽院资政殿的君前会议投票决议。
其余日常政务,仍循旧例,由各部寺分理。今日此会,便是专为议定易储大局。
真正让清流们难以反驳、却又羞于启齿的,是皇十子林梅夭折的旧事。
那孩子玉雪可爱,之前突发急病,太医救治不及,夭亡时不过周岁。
坊间早有隐秘传闻,指向后宫疏于照料,乃至争宠倾轧。
只因事关皇家颜面,人无实据,清流便绝口不提,只一味强调“太子无过”、“皇后无咎”。
如今,这倒成了皇帝派系心照不宣的底牌。
养心殿内,林琰听着首辅、吏部尚书路怀瑾,与宣徽使、礼部尚书周文德的低声回奏,脸上无悲无喜。小张子捧着热巾子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资政殿内,沈派余绪仍在纠缠‘嫡庶有序’。”
周文德捋着胡须,略带忧虑,“言宁安亲王虽是长子,又素有贤名,毕竟非是嫡出。
又云皇后乃陛下原配,若废太子后又废中宫,恐成‘子以母贵’之实,反悖礼法。”
林琰指尖摩挲着桌面,淡淡道:“皇后那里,不必动。皇后性子沉静,这些年无有大错。废了她,倒显朕刻薄寡恩,亦寒了百官之心。”
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深邃,“崇儿既已再三辞让,朕便允了他。赐封‘宁靖王’,就藩济南。
俸禄之外,从顺天府、保定府一带,划出三千顷良田,每岁抽四分银一亩,由地方官代收发放,以为补偿。让他在山东,好生颐养。”
首辅路怀瑾心领神会。三千顷田,岁入三万六千两,远超亲王常制。
皇帝将“太子谦退、父子情深”的戏码做足,既全了林崇的体面,又以实利堵了悠悠众口,更将其远置山东,断绝了江南清流借他为帜的可能。
“至于桢儿,”林琰话锋一转,“既为太子,便该名正言顺。皇贵妃识大体,主动谦让后位,足见贤德,继续协理六宫事务便是。后宫之事,以此定局。”
此议在宣徽使周文德的主持下,于资政殿表决通过。
皇后薛宝钗不动,保全了皇家体面;废太子林崇厚赏就藩,主动退场;
新太子林桢上位,生母楚容卿虽居皇贵妃之位,未僭后位,给了清流士大夫在礼法上勉强可接受的台阶。权力的交接,便这般悄然完成。
消息传出,钟粹宫内,林崇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握着徐烟雨的手,低声道:“三万两,够了。我们在济南的王府,寻片空地,种些梅花,不理纷扰,便是清福。”
徐烟雨依偎着他,眼中释然,亦含着淡淡的不安。她知丈夫退场,或可换一家安宁,而皇兄林桢将要面对的,却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荣国府内,贾政听完贾琏回禀,久久无言,只将那紫砂茶盏攥得死紧。
半晌,对贾琏道:“罢了,罢了。老夫终究只是个‘泥塑尚书’。你……告知蔷儿,新太子面前,更须谨言慎行。
宁靖亲王那边,岁时年节,亲戚礼数务必周到,却不可过从甚密,免惹嫌疑。”
他浊眼望向窗外,这精心维持的荣国府,在剧变时局中,渺如沧海一粟。薛家乃皇后娘家,此层关系,如今是护身符,抑或烫手山芋?他不敢深想。
宣徽院内,气氛复杂。加衔宣徽使的礼部尚书周文德等多数官员,迅速转向,颂扬新太子“英明神武”,契合“立贤”之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雨村则一如既往的冷静,敏锐察觉皇帝借易储之机,已摆好下一步棋子——林桢监国,首要之务,必是清丈天下田亩、人丁、违法蓄奴。而这硬骨头,首在江南。
“诸位,”贾雨村在一次小范围磋商中,慢悠悠对几位关键人物道,“宁靖亲王就藩,乃陛下慈父心怀。新太子监国,则社稷之福。
然监国太子任重道远,首在厘清国本。江南膏腴,士绅云集,田亩隐匿,奴籍混杂,历来是难题。如今电报通达,民情可上达,这‘清查’二字,正当其时。”
话语平和,却点明了林桢未来的施政核心,亦暗示那些与江南利益捆绑的清流,好日子将尽。
真正催动清丈圣旨的,却是去年秋冬愈演愈烈的“江南奴变”。
依律,除宗室、公侯、一二品大员,限额定数蓄奴外,其余士庶严禁私蓄。
然百余年来,江南富户巧立名目,规避律法,多以收养“义子”“义女”为名,行奴仆之实。
此类人身契不入官档,生死不登黄册,备受苛待。
去岁秋收后,苏松一带,连发“奴仆告主”大案。
起因琐碎,或嫌克扣工食,或怨主家擅配婚姻。这些契约奴不再忍气吞声,结伙闯进巡检司、县衙,持私契哭诉“虐害家人”、“隐匿人口”。
更有仿效昔日鲍二拿捏贾琏、讹了他二百两之事,动辄以“报官检举隐田、私蓄丁口”相胁,逼主家破财消灾。
却说苏州府吴县阊门外,有个姓金的乡绅,名唤金德荣。祖上曾做过员外郎,家中良田千顷,仓廪殷实。
只是待下严苛,动则打骂奴仆。家中私蓄的“义子女”不下百口,外头看着个个穿绫着锦、环佩叮当,走在街上,旁人只道是金家嫡脉。
他们吃的是精细米面,身上挂的是苏绣杭绸,可那身份却比街边乞丐还不如——乞丐尚是自由身,他们却连“良民”二字都摸不着,生死由主,婚配由主。
更可恨的是,金德荣从不让他们报官入册,黄册上寻不着名姓,便连“奴籍”都算不上,不过是主人私藏的“活物件”,打杀了也无人问询。
这金家有个长随,名唤来富。本是父母双亡,八岁上被金德荣以三两银子从人牙子手里“收养”,改名金来富,实则是个投了死契的奴才。
他生得机灵,渐渐熬成了金德荣的心腹,管着城外三处庄子的租子账目。
说来可笑,来富平日里跟着金德荣出入酒楼茶馆,身上一件湖蓝绸衫,值好几两银子。
可回到内院,见了管事的也得弯腰赔笑——那绸衫不过是主家的脸面而已。
他摸透了金德荣的一桩隐秘:那三处庄子,明面上挂在金家远房族侄名下,实则地契印票都在金德荣私库中,每年隐下的租米不下两千石。
更有一桩要命的事:五年前,一个叫张二的小厮,那日刚替主家换了身崭新的漳绒坎肩,不过因袖口沾了半盏茶渍,被金德荣瞧见,竟当场命人捆在马厩柱上。
那件值钱的坎肩被扯得稀烂,张二赤着上身挨了浸盐水的皮鞭,不过半个时辰便断了气。
金德荣吩咐将来富叫来,命他将尸首扔到乱葬岗,用草席一裹就丢了——方才还穿绸挂缎的活人,转眼就成了野狗口中的碎肉。
这年来富三十出头,私下里娶了对面豆腐坊王屠户的闺女,生了个小子。
王屠户是个爆炭脾气,一日酒后指着来富身上的青缎夹袄骂道:“你这软蛋!整日里穿着绫罗帮着那黑心主子作孽,就不怕将来遭报应?
我闺女嫁给你,没吃着一天干净饭!你儿子将来也得跟你似的,穿着绸缎当奴才!”
来富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光鲜料子,只觉像层扎人的荆棘——外头人羡慕这绸缎,谁知这绸缎底下,是世世代代翻不了身的契约奴婢?
他又想起儿子满月时,金德荣赏了件绣着金线的红棉袄,媳妇抱着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可转头就听管家说:“这料子是主家赏的,孩子长大了还得给主子当差。”
原来这身红棉袄,不过是提前画下的卖身契。心下越发不是滋味。
恰逢近来苏松一带“奴仆告主”的风声一日紧似一日,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朝廷意在整顿江南积弊。
不日便要有雷霆手段,不但要清丈田亩,更要严查这些“义子女”——那些穿金戴银却连姓名都不属于自己的奴仆,凡是虐害家人的,都要从重究治。
一日,金德荣因来富收租回来迟了两日,又嫌银子成色不足,登时大怒,喝令家奴将来富拖翻在地,打了二十个板子,骂道:“没用的东西!养着你不如养条狗!
穿着我家绸缎,吃着我家的米,竟敢误事!”
来富趴在板凳上,那身湖蓝绸衫被撕得破烂,疼得冷汗直流,心里那点残存的忠心,竟随着血水一起凉透了。
他回到自己那间低矮的偏房,媳妇见他屁股血肉模糊,怀里的孩子还裹着那件金线红棉袄,咯咯笑着扯被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来富咬着牙,从床底下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他平日偷偷记下的三处庄子租米的小账,又将自己知道的那桩人命案子细细写了下来。
他对媳妇说:“这金阎王不把我当人,我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你看孩子这身棉袄,金线绣的,多体面?可体面底下是什么?
如今上头风声已然不对,我拼着这条命,也要告他一状,好歹给你和孩子挣个良民的身份——哪怕将来穿粗布衣裳,也好过穿着绸缎当活物件!”
次日一早,来富也不去庄上,径直往吴县县衙去了。
此时县令正为风传中的新政焦头烂额,暗地里早已揣度上意,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人击鼓鸣冤,不敢怠慢,忙升堂审理。
来富跪在堂下,身上那件破绸衫还沾着血污,却挺直了腰杆,先将那油布包呈上,又磕了个头,朗声道:“小人金来富,告主家金德荣三桩罪:一者,隐匿城外田庄三处,共八百顷,多年不纳赋税;
二者,私蓄‘义子女’八十余口,外着绫罗,内无户籍,实则皆为契约奴婢,不登黄册,生死随意;
三者,五年前无故杖杀小厮张二,弃尸荒野,草菅人命——那张二死前,还穿着主子赏的漳绒坎肩啊!”
那县令接过账本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年的租米数目,末尾还按了来富的手印,又有张二一案的时间、地点、见证人,写得有鼻子有眼。
县太爷心中雪亮,这金德荣是本地一霸,家中奴仆穿金戴银却无户籍,肯定符合新政要查的典型。
如今京师风传朝廷即将南下派员清丈,这可是个送上门的好由头,既能向上峰表功,又可借此立威。
他不动声色地将证物收好,沉声道:“你所言可有实证?若敢诬告,可是要反坐的!”
来富叩首道:“青天大老爷!小人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罪!
那三处庄子的地契就在老爷书房夹墙之内,张二的尸首虽已腐烂,然埋尸之处,小人愿领差役前往挖掘。
再者,那八十余口‘义子女’,个个身着绸缎却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皆可作证!”
县太爷点点头,当即差了几个精干衙役,随来富去金德荣府上查验。
金德荣正在书房喝茶,见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闯进来,又见了跪在一旁的来富,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来富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我金家给你穿绸缎,给你吃好米,你竟敢反咬一口!”就要叫家奴将来富乱棍打死。
为首的衙役却亮出腰牌,冷笑道:“金员外,休得无礼!如今面有风声,凡有告发隐田匿丁、虐害契约奴者,一概受理。你府上那些穿绫罗的‘义子女’,如今可都是活证人!”
金德荣一听“证人”二字,又见衙役们腰杆硬得很,心里先怯了三分。
衙役们依着来富的指点,果然在书房夹墙里搜出了三张地契,又去乱葬岗外挖出了几缕烂得不成样的破衣衫——正是当年张二身上那件漳绒坎肩的残片,还有几根白骨。
金德荣见事已败露,又恼又怕,忙把管家叫到跟前,低声吩咐道:“快!去把那领头衙役请来,就说我有几两银子,想请他喝杯茶,这事儿……能不能通融?”
那衙役却不吃这一套,正色道:“金员外,如今可不是拿银子就能摆平的了。
你府上那些的奴仆都要重新造册,我们若敢徇私,只怕自家前程性命都要不保。
你那点底细,如今已入了卷宗,还是老实补报田亩,认罚了事,免得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金德荣听了,如遭雷击,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目光扫过院中走过的“义子女”们——那些穿着锦衣华服的身影,此刻在他眼里,竟比刀枪还可怕。
最终,金德荣被勒令补报八百顷隐田,补缴三年赋税,又罚银一千两,那八十余口“义子女”也被登记在册,不得随意打骂。
来富一家三口,得了县衙发的凭证,脱离了金家。
那日走出金府大门,媳妇把孩子身上的金线红棉袄脱了下来,换上了带来的粗布衣裳。
来富看着儿子光着脚丫踩在泥土上,忽然笑了——这粗布衣裳虽糙,却裹着个堂堂正正的良民身子。
此事一传开,告状者日众,乃至数十人群聚围堵府衙,高呼“清退私奴、归还良籍”,江南士绅人人自危。
应天知府陈继善连发数道加急文书,称“民情汹汹,恐酿大变”,请朝廷明示“义子女”身份,严申“刁奴诬告”之罪。
林琰览奏,只对路怀瑾道:“与其任其私下乱告,不如朝廷亲定规矩。”
未出半月,明旨颁下:着太子林桢,督率户部、五军都督府于金陵应天府新设“江南行营”,靖安署协助,即日起先行清查直隶及江南诸府田亩、人丁、契约奴数额,务求详实,不得隐漏。
诏书特强调,凡经举报之隐田匿丁、虐奴不法,一经查实,从重究治;所谓“义子女”,一律核查身份,严禁借名蓄奴、私刑虐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圣旨既下,江南籍士绅哗然。宣徽院内,其出身官员纷纷以“扰民”、“伤财”、“不合旧制”阻挠。然此次,其后院不稳,手中筹码寥寥。
皇帝态度坚决,林桢雷厉风行,加以电报网络遍布,地方丑事旦夕可闻天听。
更令其胆寒者,林桢首刀,先命人抓了扬州府附近依附清流大员的庄田管事数人,枷号示众,给他们打样。背后官员虽暂未受惩,却已噤若寒蝉。
“看,此即太子手腕。”
左都御史贾雨村捻着念珠,对前来请益的贾蔷低语,“先易后难,先近后远,雷霆立威,复以邸报舆论、电报言路,令士绅隐秘无所遁形。
汝只需静观宣徽院动静,不必多言。此局,陛下与太子,早已算无遗策。”
贾蔷心下凛然,愈发收敛。
坤宁宫内,地龙温热,紫铜瑞兽香炉吐着苏合香幽幽青烟,薛宝钗仍觉指尖沁凉。
案上摊着尚服局新呈的六宫支用簿,墨迹未干,“皇后”二字端肃,而那行朱批小字——“凡六宫事宜,循例呈皇贵妃核定后施行”——如细针抵心。
她执笔蘸墨,在琐碎用度上改了两笔,字迹清劲沉静,一如蘅芜苑旧时风骨。
大公主倚榻翻绣样,尚不知母亲心境凉薄。
五皇子林桁放学请安,见册子,少年眉宇已露沉稳,低声道:“母后,儿臣近读《汉书》,见文帝罢露台以惜民力,宫中用度,俭些为好。”
宝钗抬眼看次子,心下微温,只柔声道:“你明白就好。”命人端上他爱吃的枣泥山药糕,询问讲官授课情形,仿佛此间仍是安稳天地。
少顷,皇贵妃宫中掌事太监笑吟吟而来,捧着数份单子:“娘娘言,皇后娘娘处事素来稳妥,此等日常调度,请娘娘过目,若无改动,奴婢便取回呈娘娘画押。”
宝钗接过,见无非各宫添炭、采买节礼条目,颔首道:“有劳公公回禀皇贵妃,本宫看过了,并无不妥。”
太监躬身退下,宝钗瞥见其袖口露出一角笺纸,“敬妃”“延禧宫”字样一晃而过。
忆及前日赴奉先殿祭祀,甬道遇敬妃路氏,那女子绯衣华服,笑意盈盈一福,口中却道:“皇后娘娘好涵养,换作旁人,大权旁落,怕是夜不能寐。
也是娘娘宽厚,知皇贵妃娘娘体弱,本宫代皇贵妃分劳,皇后娘娘您放心就是。”话里话外,怜悯夹杂讥诮。
宝钗当时只淡淡一笑:“敬妃妹妹说笑了。六宫一体,皇贵妃娘娘贤德,妹妹又是路先生侄女,本宫信得过。”此刻回想,那笑靥寒意,竟胜笔尖。
延禧宫恭妃陈月菡则圆滑得多。这日送新制安神香,称皇贵妃体恤皇后操劳。
宝钗谢过留茶。陈氏抿茶,状似无意道:“皇贵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前儿敬妃妹妹欲挪御花园西侧暖房自用,娘娘以‘皇后素爱清净,莫惊扰坤宁宫’拦下。娘娘待您,总归念旧情。”
宝钗指尖抚过热茶盏,面色从容:“皇贵妃贤良,本宫记下了。”
心下清明,此“念旧情”,不过是留最后一层体面。真正权柄,自林崇辞储那日已悄然易主。
她所能为者,唯守坤宁宫一方天地,护膝下三子,不令卷入无形漩涡。
景仁宫内,地龙温热,楚容卿倚软榻,听掌事女官低声回禀宫务。
闻宝钗例行过目、并无异议,唇角微弯,掠过极淡笑意。
“皇后毕竟是薛家女儿,行事总这般周全。”她声如柔絮,带着病后的慵懒,“敬妃年轻气盛,你日后多提点,莫教她言语无状,冲撞皇后。”
女官躬身应下。楚容卿又拾起暖房条陈,见己所批“皇后喜静,勿扰”六字,轻轻放下。抬眼望窗外,春日晴好,却照不进眼底的深邃。
昔年宁国府风刀霜剑,教会她隐忍筹谋,今时深宫,不过更华丽的牢笼。
她对宝钗无多恶意,然权力更迭,总需有人退后。留其体面,既全皇家颜面,亦予己身余地。
“传话,”她缓声道,“五皇子学业勤勉,赐《资治通鉴》一部。大公主处绣料,选时新者送去。”
女官一一记诵,方欲退,闻她轻声补一句:“对了,宁靖亲王就藩在即,皇后若有私礼相赠,不必经内承运库,直从本宫银账支办。到底……是亲兄弟。”
“亲兄弟”三字,轻若落羽,却如石投湖心,荡开微澜。
宝钗体面,林崇退场,林桢上位,及那即将席卷江南之清查风暴……尽在此深宫春日,织就无形巨网。而她,静坐网中,静观大戏终章。
坤宁宫内,宝钗闻景仁宫赐书之讯,正观五皇子临摹字帖。
林桁笔锋稳健,渐露筋骨;大公主乖巧研墨。默然片刻,方对莺儿道:“代本宫谢皇贵妃赠礼。便说……贵妃贤德,坤宁宫上下,感念于心。”
语毕,目送窗外宫墙。墙外落日熔金,琉璃瓦暖,却驱不散深宫漫上心头的凉意。
她自知保得的,不过“皇后”名号,与三子眼前的安稳。未来如何,唯有且行且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詹事府衙署临东安门大街,新漆匾额耀日生辉。
曹安于掀帘而入,少詹事卫进策正对《江南舆地田粮对照图》出神,指尖在应天府一栏反复摩挲。
“子固,又愁‘帝乡’?”曹安于搁下手中文书,笑道,“殿下昨日尚言,昔光武度田,左右以‘河南、南阳不可问’对。
今我辈不必困此——皇庄管理的放贷商行,扎根乡野二十余载,田亩典押、借贷本息,哪笔不留痕?江南田亩底账,早经账房算盘滚过三遭。
此次清丈,不过借新式章程,将‘概数’磨作‘实账’耳。”
卫进策抬眼,眉间忧色稍霁:“君言田契抵押旧法?然隐田之外,更有契约奴数额。
大户藏匿人口,素来‘活人不入册,死人不上坟’,商行账目再细,难触根底。”
“故需用新器。”屏风后转出林桢。新太子石青常服,玉带束腰,负手踱出,掌心托一青铜铸件——巴掌大小,正面嵌黑漆白字的数据,侧有拨杆,乃靖安署新制“机械计数器”。
“靖安署随员试练半载,验之有效。每核一户田亩,拨一下;每登一名契约奴,按一下。
数字卡于齿轮,错一位即滞涩,较算盘更牢靠。此番下江南,人给二具,一计田亩,一计人口。
不求‘尽揪恶徒’,惟求‘实数’——有实数,赋税摊派、徭役征发,乃至日后兴修水利、推广新农具,方有准绳。”
指尖点向地图应天府位置,语声沉稳锐利:“至若彼处乡绅……陈继善上月呈册,应天府隐田不足千顷。
然商行抵押账目显,仅高淳、六合两邑,附李家之隐田已不下五千顷。此非‘疏漏’,乃‘欺瞒’。
李家那位国子监博士,上月犹随祭酒鼓噪‘太子无过’——此类人家,不施敲打,人皆视朝廷‘雷大雨小’。
然敲打非‘尽数诛锄’。曹卿,可拟章程:凡隐田百顷以下,如实补报,补缴三年赋税即免究;
百顷以上、情节轻者,罚没隐田,革去功名;独如李家之流,隐田数千顷、虐奴致死、公然抗命者,方‘从重究治’。
切记,我者为‘清丈’,非‘逼反’——稳定多数安分士绅之心,专击少数顽劣,棋局方可稳进。”
曹安于捻须沉吟:“殿下此策,可谓‘网开一面,而收全网之功’。然中小士绅未必信‘既往不咎’。
不若令邸报刊布:先述扬州清丈结果——非‘逮治十七人’,乃‘八千顷隐田归公,岁增赋银九万两,七成用于苏北水利,惠及农户十万’。
再引《周礼》‘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阐明清丈意在‘明定赋税、妥善施政’,非是‘故意刁难士绅’。
至于契约奴……可申‘严禁虐奴,而非废除契约’——凡有身契者,登记年貌、姓名、役种,主人不得私刑致死,亦不得转卖为娼。既予底层活路,亦不令士绅觉‘祖制尽弃’。”
“善!‘均赋税、抑兼并’!”卫进策击节赞道,“如是,纵有人欲滋事,亦难冠以‘与民争利’之名。然则,计数器事,是否明示?”
林桢摇头:“不必。只称‘新定清丈章程,需逐户核对抵押账目与实地田亩’。令其揣度不透所用之法,反更不敢欺瞒。
另,谕江南行营,调武装巡检司三千名屯驻镇江——非为‘过境拿人’,乃‘维持秩序’。
倘有聚众抗丈者,以‘扰乱国政’论处;若安分配合,刀兵可不血刃。”
三日后,《京华日报》刊载《扬州清丈疏》:既布隐田数额与新增赋银,更明言:“此次清丈,重在核实田亩、均平赋役,凡自行补报隐田者,免其既往之罪,仅补缴赋税;其有契约奴者,需登记备案,严禁私刑虐害,违者依律严惩。”
苏州街衢,数名“药材客商”仍操北地口音,然不再潜探李家田产,反公然寻访保长,出示靖安署印信文书:“我等奉命核对抵押账目,烦请召集各甲甲长,逐户登记田亩与契约奴婢——但如实上报,决不苛责。”
应天知府接户部“先行复核高淳、六合田亩”公文时,陈继善正于书房展读邸报。
凝视“自行补报者免罪”一行,默然良久,终对书办叹道:“晓谕各乡绅士,此次非‘抄家’,乃‘对账’。
李家若识时务,速将隐田补报,尚可保全颜面;若冥顽不灵……”
语未尽,书办已悟——扬州新增九万两赋银,七成用于水利,此诚惠及万家之事,自家田庄亦可得利。
都察院内,贾雨村捻珠,听下属回报江南动静,嘴角冷峭化为玩味:“太子这招‘软刀割肉’,较老夫预料更见高明。
不喊‘打倒豪强’,却以‘均赋税’拢多数;不提‘废除契约’,却以‘禁虐奴’予底层生机;
更妙者乃‘计数器’——想必工部新制,令下情莫测,只得俯首听命。此非‘先易后难’,实乃‘以实击虚’也。”
抬眼望江南方向,电报线迎风低吟,如精密机括运转之声。
远在济南之林崇,正伴徐烟雨植梅于园,闻江南动静,轻折枯枝一截:“皇兄此刀,敛尽锋芒。
以‘实数’为凭,以‘章程’行事,不全盘颠覆,亦不姑息养奸……较我所想,更为周妥。”
徐烟雨握其手,指腹抚过掌心薄茧:“殿下仁心,终得回响。”
满园新植梅枝摇曳春风,似遥应千里外机括轻响——其声不烈,然坚毅笃定,足令沉睡廿载之田亩数字,终露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