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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借经义巧筑众议笼,承洪范潜寓建侯王

    秋风一日紧似一日,挟着塞外的尘沙,卷过九重宫阙。

    宫墙内的银杏叶簌簌落了满阶金黄,铺在青砖道上,被来往的靴底碾作碎粉,散出一股子清冽又寂寥的秋气。

    养心殿那道“太子静养、宁安王监国”的明诏,初下时似巨石投潭,涟漪未散,暗流已涌。

    这暗流不在市井,不在边塞,只在那朱红高墙之内,在那群穿獬豸补服的士大夫心头。

    诏下第三日,午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这些素日爱咬文嚼字、以“清流”自诩的言官,竟似约齐了一般,齐齐跪在御道两侧。秋阳照在乌纱帽上,折出一片冷光。

    领头的是掌印给事中沈崇文,年逾六旬,须发微白,向以“骨鲠敢言”着称。

    此刻他手持早已拟好的联名奏疏,嗓音洪亮,穿透了午门的森严,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陛下!太子乃国本,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

    太子殿下偶感心疾,臣等闻之涕零,然‘静养’二字,岂是长久之计?

    昔汉文帝以仁孝闻天下,太子亦当以‘孝悌’为先,岂可因微恙废弛国事?

    此乃‘废嫡立庶’之渐,开非常之变,臣等惶恐,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令太子早日视事,以安宗庙社稷之心!”

    这一跪,便开了头。语声顺着宫墙传开,惊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

    紧接着,都察院签押房内,气氛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左都御史贾雨村端坐主位,指尖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崖州沉香念珠,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精光闪烁。

    这位靠钻营起家、却深谙为官之道的能吏,最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下首的右都御史陈文瀚,复职不久,底气不足,只觉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贾公,”陈文瀚斟酌着词句,声气压得极低,“午门外这阵仗……沈给事中他们,怕是不肯善罢甘休。

    联名上书,字字引经据典,从《尚书·周官》扯到《礼记·文王世子》,一口咬定太子‘静养’不合古制,说此举令天下疑陛下有废立之心,动摇国本。”

    贾雨村眼皮都未抬,只慢悠悠转着念珠,半晌才道:“陈公,急什么?《论语》云,‘欲速则不达’。他们引经据典,咱们也引经据典。

    他们讲‘国本’,咱们便讲‘人伦’。太子殿下抱恙,为人君者,首重仁孝。

    陛下体恤太子,令其静养,正是‘父慈’之体。他们这般逼迫病中储君,岂是‘子孝’之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再者,宁安亲王监国,乃是‘协理东宫事务’,名分上清清楚楚。他们若再纠缠,便是质疑君父之命,其心可诛。”

    陈文瀚苦笑:“话虽如此,可这些清流,最擅钻牛角尖。如今串联一气,声势不小。

    沈给事中私下放话,若陛下不收回成命,他们便要效仿先贤,跪宫死谏,以全名节。”

    “死谏?”贾雨村这才抬眼,目光如刀刮过陈文瀚的脸,“你去传话,陛下圣明,自有裁夺,令他们安心供职,勿妄测天心,徒增纷扰。若真有不怕死的,让他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秋景,声陡然转冷:“还有,去查查,这联名名单里都是些什么人。

    谁是真心为国,谁是受人撺掇,想借机生事,试探陛下口风,甚至……想浑水摸鱼,好教旁人渔翁得利。陈公,陛下令你我坐这位置,不是做老好人的。”

    陈文瀚连连应下,正要退下,又有御史慌忙来报:“总宪!大理寺评事、翰林院编修,还有国子监几名博士,也联名递了奏本到通政司。

    言辞比午门那干人更烈,说太子此举是‘自弃’,陛下此举是‘纵弛’,恐开后世父子相争之祸……”

    贾雨村摆手截断话头,脸上笑意愈深:“来了。都来了。很好。你去通政司,把这些奏本都扣下,只说都察院正在复核,暂缓上呈。

    再去拜访詹事府几位洗马、庶子,问问他们对东宫事务‘协理’与‘代理’之别,有何高见。《周礼》注疏里,可有详解?”

    他转身对陈文瀚道:“陈公,你明日跑一趟翰林院,与掌院学士‘探讨’一下‘静养’与‘暂避’在经义上的微细差别。

    记着,是探讨学问,非争论朝政。话要说得圆融,理要讲得透彻,教他们挑不出错处,却又没法借此发难。”

    陈文瀚领命而去,脚步匆匆。贾雨村独自立窗前,指尖念珠转得飞快。他深知,这些言官清流,看似迂腐,实则敏锐。

    他们反对的,表面是太子“静养”,实质是反对这绕过“廷议”、由皇帝乾纲独断的“过渡”。此法无形中削了士大夫们对礼法的解释权。

    经书如何解,典故如何引,素来是士大夫们与君王博弈的战场。如今皇帝一言而定,等于关了他们“以礼法争是非”的门。

    “一群书呆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贾雨村冷笑,“如今这局面,不过是给各方个缓冲,好教陛下从容布局。尔等这般上蹿下跳,反倒显出自家不懂事体,不知进退。”他这左都御史,要做的便是在这暗流上筑道无形堤坝,既要挡浪头,又不能教堤坝成众矢之的。

    而此刻养心殿内,皇帝林琰听着小张子低声回奏都察院与午门外的动静,面上无半分表情。

    只从怀中掏出那枚旧荷包,在掌心摩挲良久,方淡淡道:“由他们闹。贾雨村若连这点事都摆不平,这左都御史也不必做了。”

    小张子躬身领旨,悄然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唯余窗外秋风呜咽,似在预示这场围绕东宫的无声风暴,才刚起头。

    风暴中心,却出奇平静。

    钟粹宫内,废太子林崇倚在榻上,眼神空洞望着帐顶蟠龙纹,仿佛外界喧嚣皆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太子妃徐烟雨在一旁静守,指尖掐入掌心,深知这暂时平静下是何等暗潮汹涌。她听得见风声,猜得着皇帝用意,却无力更改什么。

    秋风卷着残叶,在午门前青石板上打了几个旋,又被扫进御沟。

    那一片獬豸补服依旧跪得笔直,沈给事中嘶吼的余音尚在宫墙间回荡,却不知这“清流合纵”的头张牌,早已被养心殿内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抽了去。

    林琰听完小张子回禀,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太懂这帮中层官僚的德性——平日里各扫门前雪,一闻到风声不对,就爱凑成一堆,搬出圣贤大道理当大旗,好像这么一站,就能替天行道,逼君主低头。

    这江山,说到底得靠这些人去运转。他们就像人身上的血脉,遍布全身,负责把朝廷的旨意一点点输送到州县,再变成实实在在的政令。

    可血脉这东西,哪能一点损耗都没有?正常的消耗,叫“经手办事”;变质的损耗,那就是“贪墨截留”。

    若是任由这血脉里长了血栓、生了毒瘤,人就得死;可要是操起刀子乱割一气,人也活不成。

    治国,讲究的就是个“通”字——不能堵,也不能捅破天,得用巧劲慢慢疏。

    他麾下虽有不少寒门出身的督抚、吏员,但真要治理州县、安抚百姓,终究绕不开这群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士大夫们。

    “靖安署左令孟星魁,近来可读些闲书?”林琰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御膳房做了什么菜。

    小张子眼观鼻,鼻观心:“回皇爷,孟左令刚了牌子,说《京华新报》和《民生旬刊》印量又涨了三成,各地书商抢着接单,供不应求了。”

    “嗯。”林琰点点头,“传话给他,把那些‘闲书’里有趣的‘趣闻’,挑几段说与朕听听。”

    不过半月,京城乃至江南江北的数十家报馆,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调转了枪口。

    先是《京华新报》头版,一篇《颍州田亩异闻录》占了大半版面。

    文章不紧不慢地写着颍州卫氏强占民田三千余顷,逼得上百户农民流离失所。

    其中一段,写老妇拦轿告状,反被扣上“刁民讹诈”的帽子,被乱棍打出,最后伤重死在家中。笔墨不多,却字字见血。

    末尾,作者笔锋一转,引了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反问道:“然则王土之上,岂容豪强恣意?

    王臣之中,何独苦此黔首?”——这卫氏,正是午门前叫嚣得最凶的沈给事中的姐夫家。

    紧接着,《民生旬刊》爆出《苏杭织造局采买黑幕》,扯出一位御史的公子,借着采办的机会,低价强买民间机户的丝绸,再高价卖给官府,牟利几十倍。

    文中还配了一幅版画:一边是瘦骨嶙峋的匠户悬梁自尽,一边是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黑白分明,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些文字,不像朝堂奏疏那样满纸“国本”“社稷”的空话,却句句扎在老百姓的心窝子里。

    什么太子静养合不合古制,市井小民谁有闲心管这个?他们只看得到自家被占的田、被夺的利、被冤的屈。

    一时间,原本盯着东宫废立的舆论,像被人投了块石头,涟漪层层荡开,全转到了声讨乡绅豪强和官宦子弟的劣迹上。

    言官们慌了。他们本想抱团施压,逼皇帝就范,重新夺回“解释经典”的话语权。

    可如今,报纸上天天翻旧账,虽然没直接点名,但那些和他们有姻亲、同乡、师生关系的名字,就像一群苍蝇围着脑袋转,赶都赶不走。

    沈给事中再想组织第二次联名,发现响应的人越来越少。

    有人借口回乡探亲,有人说病倒了告假,更有人开始私下“自查自纠”,忙着给老家的儿孙写信,让他们老实点,别在这节骨眼上撞枪口。

    “这帮酸儒,平日满口仁义道德,一碰到自家裤裆里的烂事,立马缩成了鹌鹑!”

    贾雨村捏着一份刚送来的《京华新报》,冷笑着对陈文瀚说道,“陛下这手‘围魏救赵’,实在高明。

    他们不是要谈‘国本’吗?咱们就给他们谈‘民生’;他们不是要争‘大义’吗?咱们就给他们摆‘事实’。看谁耗得过谁。”

    与此同时,林琰在几次小型经筵上,也有意引导风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再跟讲官争论太子“静养”是否合乎礼法,而是反复强调“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盛赞汉宣帝“吏称其职,民安其业”的政绩,更屡屡引用《尚书》和《孟子》里的民本思想,着重阐发为君者应当“察吏安民”、当好“百姓父母”的责任。

    一些原本持重的阁老、部院堂官,也开始私下议论:太子静养期间,朝廷若能腾出手来整顿吏治、关注民生,未必不是件好事。

    甚至有个别胆大的地方官,主动上疏汇报本地清理豪强、抚恤贫弱的情况,竟意外得到了皇帝的嘉奖。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那原本淤塞僵化的“血脉”,终于开始顺畅地流动起来。

    既没伤了朝廷的根本,又把那些堵塞经络的“血栓”给冲散了不少。

    钟粹宫内,林崇依旧浑噩,对外界惊涛一无所知。徐烟雨却宫人零碎的闲谈中,拼凑出外面局势。

    她指尖掐着手帕,望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心中五味杂陈。父皇这一手,狠辣之余,倒也透着几分务实。

    只不知,这以“民生”为名的浪潮,最终会将这深宫内外,冲刷成何等模样。

    数日之后,晨光初透皇极殿,蟠龙金柱在斜照里泛着一层冷冽的淡金。百官的梁冠朝服汇成一片沉郁的海洋,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琰端坐御座,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紫檀扶手,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有的隐忍,有的焦灼,更多的则是故作镇静。

    这个月以来,关于太子静养、宁安监国的争议,早已从朝堂蔓延至市井,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拔不快。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寒泉击石,瞬间压住了所有窃语,“太子静养,宁安亲王监国,诏书已下了有段时日。

    朕近日思之,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东宫乃国本,其位安妥,关乎社稷万年。

    然朝堂之上,众议纷纭,或引经据典,或陈情利弊,终是各执一案,迁延不决。长此以往,国事何依?”

    他略一停顿,视线落在首辅路怀瑾身上。

    路怀瑾会意,出列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沉稳如钟:“陛下圣虑深远。命臣等连日与兵部、户部、都察院会商,以为国本既定,当立常法。然此法非一朝可成,需详加厘定,方可垂范久远。”

    他话锋一转,道出更惊人的安排:“臣等谨拟,暂设‘宣徽院’,为议事之基。每五年遴选勋臣一百名、文臣四百三十五人入院,以为定额。

    凡立储、监国、边镇大将任免、赋税漕运之重大更革,难以宸断独决者,悉付宣徽院公议。

    会议暂于皇极殿偏殿举行,众臣于君前密封投票,多数者从。陛下握最终裁可之权,然非有违祖制、悖逆人心,当尊重院议。”

    “此外,臣等已会同三法司,着手拟定《舆情上达律》,正式赋予庶民监督之权。

    强化乡约耆老传递之责,百姓有冤抑、有建言,可诉于耆老,由耆老录实,递送州县,再经通政司汇呈宣徽院备查。如此,则下情上达,奸弊无所匿,朝野共守,国事乃安。”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随即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五百三十五人之众的议事机构,加上庶民监督的渠道,这对习惯了“圣心独断”或“清流清谈”的官员而言,不啻为一记惊雷。

    兵部尚书林晏枢接口,语气干脆:“臣附议。军国大事,最忌议而不决。从前争执,往往陷于经义字句,空耗时日。

    如今设了宣徽院,有了章程,赞成几何,反对几何,一目了然。

    少数服从多数,输也要输得明白。总强过如今这般,人人自谓忠荩,却拿不出个切实章程。”

    左都御史贾雨村捻着念珠,微微一笑:“此法甚善。往日言官谏诤,常落得‘妄议’之名,心有不甘。今后,若有异议,可循章于宣徽院会议时陈情,付诸公决。

    若所论果真公允,自能得众支持;若只是一己之见,或受人撺掇,经此公论,亦无所遁形。都察院乐于见朝堂议事,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户部尚书史鼐心思缜密,立刻想到关窍:“陛下,宣徽院之设,事关重大。其人选遴选、议事规程、保密之制、防弊之法,皆需时日细究。

    臣部愿协同内阁、吏部,逐一厘定,务必周详。至于庶民监督一事,尤需明确乡约耆老之责,严防奸猾之徒借机诬告,扰乱视听。”

    林琰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他等的便是这一刻。“善。宣徽院之设,旨在集思广益,定分止争。

    路首辅,你即刻会同吏部、兵部、户部、都察院、通政司,于半月内拟就《宣徽院遴选章程》与《议事规制》。遴选范围不限品级,唯才是举,然需德行无亏、通达治体。

    至于《舆情上达律》,三法司需尽快草拟,明定乡约耆老之权责、信息递送之流程、诬告反坐之条,确保民情上达而不紊。”

    他目光一转,落在沈给事中身上:“沈卿,你是谏官之首,此事关乎言路畅通,你当率科道官,协同厘定规程,务使下情无壅,上听不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给事中脸色青白交错,此刻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臣……遵旨。”

    林琰略一停顿,续道:“至于今日,便以‘太子静养期间,宁安亲王监国事宜’为首议之事,先行试投。

    虽宣徽院尚未正式成立,然遴选之基础,已在今日诸位议政大臣之中。诸卿以为如何?”

    试行?就挑这最敏感的事!

    沈给事中只觉喉头腥甜。他并非不知自家姐夫在颍州的勾当,报纸上的文章已令他如坐针毡。

    如今皇帝抛出这“宣徽院”与“试投”之策,明摆着要将暗地里的较量摆到明面上。

    若再一味死谏,一旦付诸投票,输了,便是公然对抗“众意”,罪名更大;赢了,也不过维持现状,且彻底得罪皇帝与宁安王一系。

    更何况,这法子一旦确立,今后类似争议皆有解决途径,言官们再难仅凭“清流”身份和经义之争裹挟朝堂。

    他偷眼看向周围,许多同僚皆低着头,或眼神闪烁。

    显然,这“众议”的形式本身就是强大压力。反对者即便心不愿,也不得不权衡公开对抗“多数意见”的后果。

    林琰听着小张子低声汇报的结果,面上依旧无波,命小张子公示众臣。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官员:“已过半数之票,众议已决,宁安监国之事,遂定。此后凡有重大国策,皆可循此例而行。

    朕望诸卿,摒弃私见,共秉公心,以实学实心,襄助朝政。宣徽院设立在即,尔等当悉心遴选,勿负朕望。

    若再有阻挠公议、闭塞言路者,则是蔑视朝堂,对抗众意,国法俱在,决不宽贷!”

    “臣等遵旨!”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中,林琰看见沈给事中颓然跪伏在地,肩背佝偻。

    他知这不仅是一次投票的胜利,更是一种全新权力运行逻辑的初步确立。

    平衡之术仍在,但从此,这平衡将更多建立在可见的“程序”与“多数”之上,而非仅依赖于帝王心术的暗中操控。

    当然,他也清楚,这“宣徽院”能否真正发挥作用,会不会沦为新的党争工具,尚需时日观察。

    遴选五百三十五人,不限品级,意味着要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将中下层官员纳入决策圈,这其中的阻力与变数,不可小觑。

    而赋予庶民监督之权,更是一步险棋,用得好可收民心,用不好则易生乱象。

    回到养心殿,林琰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义父当年困于平衡,最终失衡。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平衡,装进一个叫“制度”的笼子里。哪怕这笼子,起初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皇极殿殿门一开,那股子沉水香混着汗味的热气涌出来,廊下候着的官员们齐刷刷抬头,眼神里都藏着同一句话——这宣徽院,究竟是福是祸?

    最先回过神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敬修。他捋着山羊须,低声跟身旁的詹事府少詹事嘀咕:“你看,雨村公方才唱票时,眉梢都没动一下。

    这宣徽院,说白了,是把从前台面下的拉扯,挪到了台面上,还加了五百多双眼睛盯着。

    从前是揣摩上意,如今是揣摩‘同僚之意’,还得顾着底下百姓的唾沫星子。”

    那少詹事苦笑:“可经义解释权呢?若是凡事都投票,那《周礼》《礼记》岂不成了摆设?咱们引经据典的本事,岂不无用武之地?”

    周敬修摇头,指尖在袖中掐了个“数”字:“你糊涂了?经义为何重要?因它能定‘是非’,能判‘对错’,能让咱们的主张占个‘理’字。

    如今这宣徽院,不过是把‘理’变成了‘势’。你若能把经义讲得众人信服,自然能拉到票;若讲不通,便是‘理亏’,输了也怨不得人。

    说到底,解释权还是在咱们手里,只不过从前是跟皇帝争,如今是跟同僚争,还得防着老百姓戳脊梁骨罢了。”

    这话如石子投塘,周围几个原本面色凝重的官员,眼神渐渐活泛起来。是啊,他们怕的不是“投票”,而是皇帝绕过他们,直接乾纲独断。

    如今这规矩定了——凡大事,先交宣徽院议决。这意味着,无论是太子废立,还是赋税更革,都得经过他们的手。

    哪怕皇帝有心偏向,也得先过这“众议”的门槛。这哪里是削弱,分明是把“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的旧例,用白纸黑字钉死了。

    沈给事中被人搀着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却没了方才的慷慨激昂。

    他拉住路怀瑾的袖子,声沙哑:“路首辅,老夫今日……算是明白了。

    这宣徽院,倒是给了咱们一个‘说理’的地方。只是……遴选之事,关乎甚大。

    老夫定当尽心,从科道官中择选通达事理、敢言直谏者入院,不负陛下所托。”

    路怀瑾拍拍他手背,意味深长:“沈公多虑了。经义乃立国之本,岂会因票决而废?诸公皆是读圣贤书之人,孰轻孰重,自有公断。

    至于遴选,首重德才,次及资历,品级倒在其次。沈公门生故旧众多,想必能荐得人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懂。遴选不限品级,意味着机会均等,但也意味着竞争更烈。

    谁能推荐或选拔到合适的人选进入宣徽院,谁就能在未来的议事中占据先机。

    户部尚书史鼐是最早算清这笔账的人。他回到衙署,立刻召来属官:“去查查,六部司官、地方府县中,有哪些人是精通钱粮、熟悉漕运、秉公持正的。

    不限品级,哪怕是个八品县丞,只要能干,就列入备选名单。

    往后凡有票决,先得摸清院内诸公的底细——田赋、漕运、盐铁,哪一样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把利害讲清楚,何愁票不到手?”

    兵部尚书林晏枢则更直接。他令人把各卫所的军官名册翻出来,挨个标注哪些将领是科举出身,哪些跟朝中大臣有旧。

    “武人不懂票决,但懂人情。”他对心腹道,“告诉那些将领,朝中若有不利于边镇的决议,咱们就联合起来投反对票——这叫‘枪杆子加笔杆子’,双管齐下。

    不过,遴选之事也要上心,看看有无通晓兵法、熟悉边情的低级军官,可推荐入院,以备咨询。”

    贾雨村坐在都察院签押房里,听着幕僚汇报各官员的反应,指尖念珠转得飞快。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八字:“以经释义,以票证理”,然后轻笑:“这帮书呆子,总算想通了。

    从前他们怕皇帝抢了经义的解释权,如今这宣徽院,反而把解释权攥得更紧——毕竟,谁能把经义讲得让多数人点头,谁就能赢。

    而这‘讲经义’的本事,除了咱们这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还有谁会?”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遴选之事,尤需谨慎。宣徽院人数众多,难免鱼龙混杂。

    令御史们盯紧了,凡入选者,必须德行无亏,若是有劣迹在身,一经查出,立即除名,并追究推荐者之责。

    另外,关于庶民监督一事,《舆情上达律》尚未出台,可先令各地耆老将民情汇总,定期呈报,既可察官员贤否,亦可观民间疾苦,为将来立法积累依据。”

    消息传到钟粹宫时,徐烟雨正给林崇掖被角。

    她听着宫女低声转述朝堂上的动静,指尖掐进掌心,半晌才轻声道:“父皇……倒是会借力打力。

    从前是清流抱团逼他,如今是他借着清流的手,设了个宣徽院,还开了庶民上言的路子。往后这朝堂,怕是要变成‘票箱’里的江湖了。”

    她望向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宫墙,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大臣们在意的从来不是太子是谁,而是自己的权益能否得到保障。

    如今这制度确立了,他们自然不必再撕破脸死磕——毕竟,撕破脸伤的是大家的利益,而按规矩来,反倒能各凭本事,争个高低。

    只是,这“本事”,究竟是经义的深浅,还是人脉的广狭?是民生的实绩,还是利益的交换?怕是只有这皇城里的秋风,才能吹得清了。

    养心殿内,林琰听着小张子的回禀,嘴角那丝冷峭的弧度渐渐淡去。他知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大臣们松了口,却不是服了软,而是找到了新战场。

    这“宣徽院”,究竟是笼子,还是枷索?是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还是让党争在规则下升级?

    他不怕党争,怕的是党争失了底线;不怕票决,怕的是票决成了交易。

    而那“庶民监督”,则是他埋下的一颗棋子,一颗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打破官场默契的棋子。

    窗外,秋风更劲,卷起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贴在窗棂上,像一枚醒目的印章。

    这江山,这朝堂,终究要在不断的博弈中寻找平衡。

    而他和这些大臣们,都不过是这平衡中的一枚棋子——只不过,他是执棋的人,却也是棋盘上的一部分。

    “小张子,”他忽开口,“传旨下去,令路怀瑾等人加快《宣徽院遴选章程》与《舆情上达律》的拟订,半月之内,务必呈览。

    另,命通政司将各地乡约耆老呈报的民情,择要抄录,每日呈朕审阅。”

    “喏。”小张子躬身退下。

    数日后,京城街头巷尾,茶寮酒肆,人们都在议论新设的宣徽院。

    卖菜的老汉不识字,却听得懂旁人转述:“听说以后当官的投票,还得看咱们老百姓的意思哩!

    乡老们要把咱们的话递上去,要是当官的瞎搞,咱们就能说道说道!”

    这话糙理不糙,像一阵风,吹进了每一个议政大臣的耳朵里。

    贾雨村在都察院听到下属转述,捻着念珠的手顿了顿,若有所思。

    路怀瑾在府中接到门生密报,沉吟良久,提笔在扇面上写了“天下为公”四字。

    就连最顽固的沈给事中,在听到自家老仆念叨“老爷要是投票坑了咱庄稼人,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时,也不禁老脸一红,陷入了沉默。

    林琰要的,便是这种效果。他不需要大臣们立刻变成圣人,只需让他们知,在这“众议”的背后,还有一双双来自民间的眼睛在看着。

    票决可以操作,但舆论不能尽掩;经义可以曲解,但民心不可欺。

    这,才是他给这“宣徽院”套上的最后一道,也是最有力的一道缰绳。

    钟粹宫内,徐烟雨推开半扇窗,任秋风灌进来,吹散室内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