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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扬州城万姓血飞溅,养心殿一子意阑珊

    建武二十二年,秋八月。

    京师溽暑未退,一场秋雨过后,反倒愈发粘腻蒸郁,令人喘不过气。

    养心殿内,冰鉴里的冰块早化了,只余下蜿蜒水痕,在金砖地上洇出几块深色印记。殿中静得只闻自鸣钟“滴答”之声,更显得寂寥。

    林琰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着的并非寻常奏章,却是两份并排的密报。

    左边一份,是靖安署左令孟星魁的亲笔,字迹瘦劲,字字如刀,细述扬州盐商各大族暗通款曲、囤积私盐、勾结官府,乃至当年构陷穆皇帝的一应蛛丝马迹。

    右边一份,则是兵部转来的奏报,言说徐州镇武装巡检司三千军士已乘了火车抵扬,接管城防。

    如今瓮中捉鳖,已拿了十余家盐商巨室,约五千余口,无论老幼男女,尽数锁了,临时圈禁在城外新搭的木寨里,请旨是否增兵,再行搜捕。

    林琰的目光从两份文书上缓缓抬起,掠过垂手侍立的太子林崇与宁安亲王林桢。

    这兄弟俩,一个面色微白,眉宇间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另一个神色沉静,宛若古井无波,唯眼底深处,偶掠过一抹锐利的光。

    “扬州的事,动静不小。”林琰开了口,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风纪观容使那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如今人拿了,笼子也关住了。这刀,该往哪儿砍,砍到什么份上,你两个且说说。”

    太子林崇上前半步,躬身道:“父皇,儿臣愚见,涉案人众,然其中必有胁从,更有妇孺实属无辜。

    律有‘罪人不孥’之训,可否先行甄别,再行定夺?若一味诛戮,恐伤天和,亦非仁政之本。”他声气不高,却透着一股惯有的仁懦。

    这些日子,他读了不少实务卷宗,深知盐务积弊已深,可这积弊背后,是五千多条活生生的人命。一想到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孩童,心头便是一阵抽搐。

    林琰并不看林崇,转而望定林桢,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桢儿,你呢?”

    林桢略一沉吟,方才开口,声线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父皇,儿臣以为,扬州盐商盘踞百余年,根深蒂固。

    此次若不能一举铲了其根基,日后必致死灰复燃。他们胆敢构陷皇祖,便是‘大逆’之罪。

    对此辈,当以国法严惩,以儆效尤。至于妇孺……《大楚律》明裁,十六岁以下可免死,改判流放。如此,既全了国法,亦不失天道好生之德。”

    他话说得周全,既点了“大逆”的名头,又提及律法对老幼的宽宥,滴水不漏。可那“铲除根基”、“严惩”几字,却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林琰静静听着,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你两个的话,都有道理。崇儿心慈,是守成之君应有的仁厚;桢儿果决,是定乱之臣必备的手段。

    只是……这扬州的事,不止是贪墨,不止是风化,更不止是几个盐商的生死。”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林桢身上:“桢儿,你随朕多年,当知朕最厌恶的,便是‘养寇自重’。

    这些盐商,依仗财力,操控清议,甚至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用阴私手段害死朕的父亲!

    他们以为,朕顾忌江南税基,顾忌朝堂清议,便不敢动他们。他们以为,养的那些亡命之徒、泼皮无赖,能护得住他们的金山银窟。”

    林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冷酷的弧度:“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着。如今他们名声扫地,清议已不可用,身死族灭,便在今朝。”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叫殿内温度骤降。林崇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他从未听过父皇用这般口吻谈论杀戮。

    “此事,是朕考较你俩的功课。”林琰话锋一转,目光在林崇和林桢脸上来回扫视,“你兄弟二人,一同去扬州。朕要你两个联手,把这件案子,办成铁案。”

    说着,从案下取出两封一模一样的火漆密信,分别递与二人:“此信,到扬州府衙后再拆。朕只要你们记住一句话——此案,以大逆论处。文书务必要扎实。”

    “以大逆论处……”林桢接过信,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大逆,乃十恶不赦之首,牵连极广,处罚极严。父皇这是要把这盆火,彻底烧旺了。

    林崇也接过信,只觉那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钧。他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却见林琰已然挥手:“去吧。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记住,天子不能有私,但父仇不共戴天。国法家仇,一并报了。但……国法,终究是国法。”

    兄弟二人领旨退出。殿门合拢的刹那,仿佛将那股森然寒气也一并关在身后。

    走出养心殿,秋阳刺眼,晒在身上却暖不起来。林崇望着前方兄长挺拔而疏离的背影,心头纷乱如麻。

    八月十二,平山堂下晓雾未散。

    前来增援的徐州镇武装巡检司中营前部左司四百四十九人,乘夜自浦口发车,寅时抵扬州西驿。卸车、列队、上刺刀,辰初已推进至鲍家湖西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湖西便是“鲍半城”鲍世庸的园子。鲍家百年贩盐,园墙三里,角楼七座,墙内假山亭榭,墙外泊着私盐船。

    鲍世庸早得了风声,却不像别家连夜遁走——他赌的是“扬州人护扬州人”,更仗着这三里青石园墙。

    天亮前,他打开仓门,把平日养着的泼皮、盐枭、护院、欠他债的浮浪子弟全放了出去,每人发一柄朴刀或一根哨棒,酒肉管够。

    园门内有人嚷嚷:“巡检司才不到五百人,火铳又怎的?他少我众,手到擒来!”

    一个穿绸衫的闲汉,袖里揣着短锥,嚼着鸡腿笑道:“百人拿一个,自然拿尽。别杀,死活捉来,用铁链锁颈,留待耍玩倒好。”

    辰正,园门大开。

    鲍家护院打头,泼皮居中,赤脚扛竹竿的跟在后头,四五百人嘻嘻哈哈涌出湖堤,倒像去赶平山堂庙会一般。

    城墙根、茶棚里、盐栈屋脊上,全是人探头瞧热闹,小贩挑着藕粉糕亦步亦趋。

    武装巡检司带队的是徐州镇中营前部左司把总沈确。他勒马立于阵前,目光扫过那群乌合之众,回头沉声道:“三列展开,刺刀上。炮哨就位,听鼓。”

    鼓点起,燧发铳手从车厢侧板后转出,赤色罩甲、铜扣、皮腰带,刺刀在雾里泛起一线寒光。

    与此同时,二十门佛狼机炮被推至前列,炮口低昂,直指三里园墙。

    鲍家那边有人笑骂:“看那黑管子,吓唬谁?”话音未落,沈确马鞭悍然落下。

    “放!”

    不是枪声先起,而是炮声如雷。二十门佛狼机炮同啸,圆形炮弹呼啸而出,砸向园墙。

    霎时烟尘冲天,砖石横飞,三里青垣应声塌出数道巨大豁口,墙头护院连人带垛被掀翻,惨叫声混在硝烟里。鲍世庸在角楼上腿脚一软,险些瘫倒。

    炮声方歇,燧发铳手踏着碎砖稳步推进。至五十步,立定,跪姿,举枪——“砰!”

    第一列八十杆铳齐鸣,白烟骤起,前排三名扛竹竿的顿时后背炸裂,栽进湖岔。第二列、第三列依次轮响,不过半盏茶工夫,湖堤上已横尸四十余具。

    活着的泼皮这才从“庙会”幻梦中惊醒,扔了棍棒奔逃,跳水者、绕墙哭嚎者、惊呆任人踩踏者,乱作一团。鲍世庸颤声令放铳,墙头鸟铳噼啪作响,却已挽不回颓势。

    沈确马鞭再挥,左翼骑哨百余骑突出,马蹄踏碎晨雾,不冲阵,只沿湖堤切断退路,拔出雁翎刀,遇逃则劈,遇降则以套马索套住拖走。

    那名曾扬言“锁颈耍玩”的绸衫闲汉,刚想往假山钻,被马腿一带绊倒。

    骑士俯身揪住后领,真将铁链套上其颈——却是锁去木寨候审,而非留待“耍玩”。

    辰时三刻,鲍家园门洞开。鲍世庸白布系颈,被人从角楼押下。墙外木寨里,二百余口盐商眷属的哭声混着湖风,盖过了最后一缕硝烟。

    沈确下马,用刺刀挑开园门上残破的“鲍”字灯笼,对身后书记官道:“首逆鲍世庸,大逆;胁从泼皮盐枭,按律锁拿。”

    扬州城外,临时羁所。

    昔日的盐商别院、空置仓房,乃至新搭建的木栅,此刻都成了关押人犯的牢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汗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六七千余人挤在一处,哭喊声、咒骂声、呻吟声日夜不绝。徐州镇武装巡检司的军士持铳环绕,眼神冷漠,如临大敌。

    林崇和林桢抵达扬州府后,并未先去府衙,而是径直来到了这所临时羁所。

    看着栅栏内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怨毒的脸,其中不乏垂髫稚子和白发老妪,林崇的脸色愈发苍白。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不忍再看。

    回到行辕,兄弟二人屏退左右。林桢这才拆开那封密信,就着烛火细细阅看。

    信纸不长,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瞳孔骤缩。他看得极慢,呼吸也渐渐沉浊。

    信中所述,远比他想象的更为触目惊心——那些看似偶然的“风寒”、“急症”,背后竟是盐商们精心策划的慢性毒杀;

    那些被篡改的盐引账目,那些流向不明的银两,最终都指向一个目的:拖垮穆皇帝的身子,扰乱两淮盐政,以便他们上下其手。

    看完最后一字,林桢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撮黑色的灰烬,飘落在铜盆里。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神色忐忑的林崇,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润,只剩下一种近乎冷硬的清明。

    “太子殿下,”林桢开口用了正式的称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你该明白父皇的意思了。”

    林崇指尖微颤,拆开密函。目光甫落几行,便如遭雷击,浑身一僵,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滞住了。

    祖父林如海在他心中的形象,一直是父皇转述的,每每提及祖父,父皇都会流露出敬意。

    他从未想过,祖父的死,竟是一场长达数年的阴谋,是这些盐商为了私利,联手酿造的毒计!一股混杂着悲恸、愤怒、羞愧的情绪,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以大逆论处……”林崇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可是这里面,有那么多孩子……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皇兄,六千多口人……就算按大逆律,难道连妇孺都要……都要……”

    林桢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二弟,你心软了。”

    林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父皇让我们来,只是为了杀几个人?”

    林桢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中阴森的羁所,“父皇是要我们,为祖父报仇,为朝廷铲除毒瘤,更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国法,什么是天威!

    这些盐商,敢害死祖父,其心可诛!他们的族人,便是知情不举,亦是同谋。至于你说的孩童……”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律法有规定,十五岁以下,可免死。父皇也说了,天子不能滥杀。

    但余下的,每一个,都沾着祖父的血,沾着扬州百姓的血!你不杀他们,如何告慰祖父在天之灵?

    如何震慑天下不法之徒?又如何让那些被他们迫害的百姓,看到伸冤的希望?”

    “可是……”林崇依旧无法说服自己,“我们……我们终究是皇室子孙,报仇……报仇也要讲究法度……”

    “法度?”林桢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太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对于这些都敢于弑君的逆党,法度就是‘大逆罪’,就是严惩!

    父皇说‘以大逆论处’,就是要我们,依法从严!你若连这点决断都没有,将来……如何君临天下?”

    “你若不敢,为兄便替你代劳。”林桢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刃刮骨。

    林崇浑身一震,血色顷刻褪尽,唇齿微张,却半晌发不出一音。

    那“替你代劳”四个字,背后藏着的分量,他岂会听不出来?

    这不仅是指处置盐商,更是指——若他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这太子之位,是否还坐得稳当?

    林崇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他看着林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兄长眼中的锐利和决绝,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竞争归竞争,该暗示还是要暗示。但此刻,林桢显然认为,他在关键问题上,优柔寡断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林桢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再说无益,再多说一句,便是自己揽权太过,反而不美。

    他言尽于此,便不再多言,只淡淡道:“你好自为之。案卷我会连夜审阅,口供也会逐一核实。三日后,定罪。”

    接下来的三天,林崇几乎未曾合眼。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案卷和口供,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行,那些盐商们骄奢淫逸、草菅人命的记录,一页页翻过。他强迫自己去读,去面对。

    可是,每当闭上眼睛,浮现的却是羁所里那些孩童懵懂的眼神,老妪无助的哭泣。

    他理解祖父之仇不共戴天,也明白父皇和兄长的做法有其道理。可是,几千条人命啊……这其中,真的没有一个无辜的吗?真的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吗?

    他想起自己当初私自散发银两,只为救急,那时他觉得,能救一人是一人。

    可现在,兄长要做的,是依法合规地,将数千人送上断头台。

    第三日傍晚,林桢拿着初步拟定的定罪名册来见他。

    名册上,朱笔勾决的名字占了绝大多数,只有八百名十五岁以下的孩童,被标明了“流放”二字。

    “太子请看,”林桢将名册摊开,语气平静无波,“所有口供、证据,均已核对无误。主犯、首恶,共八百余人,按大逆律,当处斩立决。

    其余成年族人,虽未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或享其利,按律当绞。未成年者,依律免死,流放三千里。

    出嫁女子,因其已属夫家,且多不知情,故免罪释放。文书已备妥,只待三法司复核,由父皇最后批复。”

    林崇看着那长长的名单,只觉得一阵眩晕。他指着那些被勾决的名字,声音干涩:“皇兄……当真……要一下杀这么多人?”

    林桢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太子,国法如山。祖父之仇,亦如山。两山压顶,岂能有丝毫姑息?

    你若觉得不妥,可自行修改。只是,你要记得,你改动的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是在放过一条毒蛇,是在践踏国法的尊严,更是在……亵渎祖父的在天之灵。”

    林崇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他知道,自己改不了。他缺乏那种一往无前的决绝,也缺乏那种对“大局”的绝对掌控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桢将名册收起,封印,派人送往三法司驻扬州的临时行辕。

    按《大楚律》,如此规模的死刑复核,须得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同时在场。

    刑部特派郎中杜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蒋钦、大理寺少卿陆明三人带着二十余个主事和上百书吏早已进驻,他们此行不为监斩,实为“核供”。自寅时起,三位大员便端坐于临时公案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下面的属官书吏校对,呈报批示。

    笔墨如雨,逐条核对人犯口供、罪证链条,确认与存档无异,方在复核文书末尾签署意见,加盖印信。

    直到巳时三刻,最后一份关于鲍世庸“大逆”主谋的卷宗被合上,杜衍长舒一口气,提笔蘸满朱砂,在复核文书末尾重重写下“供证确凿,罪罚相当,请旨正法”十二字,底本加盖刑部骑缝印。

    几名兵弁护着文书,一路骑马驰往附近车站临时征用的电报房。嘀嘀嗒嗒的发报声急促响起,穿过风雨线,直抵千里之外的京师养心殿。

    不过一盏茶功夫,回电便至:“悉。准。钦此。”——短短四字,重若千钧。

    电报生将译好的电文捧至监斩台。林桢接过,看也未看,径直递给身旁的林崇。

    林崇此时脸色比天上阴云还白,手指颤抖着捏着那张薄纸,仿佛捏着六千余条性命的最后判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只能木然点头。

    林桢面无表情,转向三法司官员,沉声道:“圣谕已至,准予行刑。”

    秋决的日子,定在九月霜降之后。行刑地点,选在扬州城外的校场。这一天,天色阴沉,朔风萧瑟。

    校场四周,武装巡检司的军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燧发铳黑洞洞的铳口,对准场内。外围,则聚集了数以万计的扬州百姓。

    起初,一切依循旧例。刽子手们赤膊上阵,鬼头刀在磨刀石上霍霍作响。

    第一批十名首恶被按跪在地,随着监斩官一声“斩”,寒光闪过,十颗头颅滚落。鲜血喷溅,染红了校场夯土。

    然人犯过多,刀斧行刑极缓。一炷香方毕,仅斩三十余级。校场血气蒸腾,腥膻扑鼻。待决者排队候死,哀嚎震天,竟一时压过了场外百姓的怒骂。

    林桢眉头紧锁,转头对杜衍道:“杜郎中,如此效率,日落前也杀不完。

    刀斧之下,人多惧痛呼号,反损天威。本王观军中枪决,利落干脆,可否奏请改用枪决?”

    杜衍一愣,枪决虽非首例,却多用于军法,用于此类大逆钦犯公开行刑,尚属破天荒。

    他略一权衡,眼下情形确实棘手,便点头道:“王爷所言有理,下官即刻拟电请示。”

    电文再次飞传京师。约莫半个时辰后,回电果断:“可。务求迅捷肃穆。钦此。”

    林桢得令,当即下令:“传令沈确,率武装巡检司铳手执行枪决!每十人为一组,跪地,背对行刑队。听鼓声——举枪,瞄准,击发!”

    命令传达下去,校场气氛陡然一变。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一种更加肃杀、现代的死亡气息弥漫开来。

    沈确策马而出,挥手调度。一百名燧发铳手列成整齐方阵,上前踏步,立定于距人犯三十步处。

    刺刀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芒,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抬起,对准那一排排瑟瑟发抖的后背。

    “放!”鼓声沉闷,百铳齐鸣!

    砰——!

    白烟瞬间弥漫,遮蔽了视线。前排十人几乎同时向前扑倒,胸口炸开血洞,毙命极速,几无痛苦。比起刀斧的血腥感,这钢铁的审判更显冷酷高效。

    如此三轮过后,围观百姓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为狂热的叫好。而真正的情绪爆发,来自随后的“诉苦”环节。

    林桢示意,允许百姓指认控诉。压抑了数十年的民怨,如决堤洪水。

    一个缺了左手三根手指的老灶户,拄着拐杖,踉跄冲到台前,对着已被押跪的盐商管事嘶吼:“狗贼!前年修鲍家花园,说好三十文一天!我拼死干了三个月,临了只给三百文!

    我讨要句公道话,你家的泼皮就说‘不干滚蛋,有的是人干’!

    我去府衙告状,那贪官收了你们黑心钱,反倒打了我二十板子,说我自己不小心烧了账本,最后还多判给你家五十文‘安抚银’!

    五十文!哈哈哈……我这三根手指,就是讨那五十文钱讨没的!”

    他癫狂大笑,笑出眼泪,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截干瘪发黑的指头骨,狠狠砸向那管事面门!

    接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妇人被众人搀扶着上前,她怀中抱着个破瓦罐,里面装着骨灰。

    她指着另一个盐商,声音凄厉如夜枭:“姓汪的畜生!去年我男人去运盐,你克扣工钱,我男人理论几句,你就叫人把他绑了扔进盐田!

    说我男人‘失足落水’!这……这就是他的骨头!你们还抢我女儿……我女儿才十三岁啊!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豺狼!”

    “还有我!我家的祖田,被他们强占去建盐仓,只给了三斗发霉的谷子!”

    “我爹被他们逼债,跳了河!官府说他是自杀,概不追究!”

    “他们养的那些无赖,说我们告状就是‘种地里当人参’——埋了还能肥田啊!”

    “种地里当人参”!

    “埋了肥田”!

    这两句从底层血泪中淬炼出的狠毒谚语,在人群中疯狂传播,激起更大的愤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百姓们不再是麻木的看客,他们指着那些曾经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盐商,唾沫星子混着泪水,咒骂声、哭喊声、控诉声汇成滔天巨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监斩台掀翻。

    “杀了他!”

    “千刀万剐!”

    “枪崩了这些畜生!”

    在这股由无数血泪凝结成的民意洪流面前,法律的威严与复仇的快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林桢冷静地观察着,他知道,父皇要的,就是这一刻——让百姓亲眼看见,法律站在他们这边,自有皇权为他们做主。

    枪决持续进行。每一轮铳响,都伴随着一片叫好;每一片白烟散去,都留下一排迅速冷却的尸体。效率极高,到申时末,绝大多数成年男丁已伏法。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竟让部分百姓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首轮铳响,林崇便再也支撑不住。

    那整齐划一的死亡、百姓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孔、“种地里当人参”这等淬自血泪的狠话,如无数钢针,密密扎进他仁懦的心口。

    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弓身干呕,眼前一黑,竟直挺挺昏死在监斩台上。

    林桢只是略一皱眉,便示意太监将太子抬下。他依旧端坐如松,直至最后一批囚犯倒下,校场尸横遍野,血流顺着排水沟蜿蜒。

    他这才缓缓起身,环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以及那些从愤怒转向茫然、恐惧的百姓,心中默念:父皇,扬州事了,根基已固。

    林崇这一病,来得又急又猛。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口中不断呓语着“血……太多了……孩子……”,惊得随行的太医束手无策。

    林桢命人将他用软榻抬回行辕,亲自照料了几日,见他病情稍稳,便令顾衍之、沈文蔚好生看护,自己则带着结案文书和那八千人的定罪卷宗,先行回京复命。

    养心殿内,林琰听完林桢条理清晰的禀报,又翻阅了那厚达尺许的案卷,尤其是看到人证、物证、口供环环相扣,定罪量刑皆引律有据,甚至连那些免死流放的孩童名单都一一在册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

    “处置得当,深孚朕心。”

    林琰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桢儿,你长大了。这把刀,你使得够稳,也够准。不枉朕一番苦心。”

    林桢躬身道:“儿臣不敢居功。此皆父皇运筹帷幄,太子殿下……亦亲历其事。”他刻意略过了林崇病倒的细节,只字未提。

    林琰深深看了他一眼,自然明白。他摆了摆手:“崇儿心善,是好事,也是坏事。让他好好养着吧。

    这扬州的事,你办得干净,也留了余地。那些流放的孩童,便是余地。日后,他们便是活的证据,证明朝廷并非不分青红皂白。”

    “儿臣明白。”林桢应道。

    “你下去吧。好好休息,也想想,日后在朝中,该如何辅佐太子。”林琰的话,意味深长。林桢心中一凛,恭敬告退。

    扬州回京的路上,林崇的病势虽在太医的调理下渐渐好转,但精神却始终萎靡。

    马车颠簸,他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仍是校场上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幕。

    那浓稠的血腥气,仿佛渗进了他的肌肤,怎么也洗不掉。

    顾衍之和沈文蔚轮番劝慰,说殿下是为了国事操劳过度,说那些盐商罪有应得,说百姓们如何拍手称快。

    可这些话,听在林崇耳中,却越发衬托出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皇兄处置得雷厉风行,干净利落,赢得了父皇的赞许,稳固了朝局。而他呢?

    除了心软、呕吐、昏倒,他做了什么?他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笼罩了他。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扬州,看到百姓受苦,便私自散发银两;想起自己研读实务卷宗,自以为有所领悟;

    想起父皇和皇兄对他的期望……可这一切,在真正的血与火的考验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所谓的“仁”,在皇兄看来是优柔寡断;他所谓的“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自己真的能承担起太子的重任吗?真的能在未来,做一个合格的君王,驾驭这样的权术,面对这样的牺牲吗?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辞让太子之位。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野草般疯长。他想起母亲皇后薛宝钗,那位端庄贤淑、对他寄予厚望的母亲。

    若是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必定会极力反对,甚至会痛心疾首。朝中大臣,也绝不会同意。这无疑是惊世骇俗的举动。

    可是,他累了。从小到大,他活在父皇的威严下,活在皇兄的光辉里,活在母亲的期望中。

    他努力想做个好人,做个仁君,可现实却一次次告诉他,他的“仁”,有时是那么的无力,甚至……可笑。

    祖父之仇,他报不了;数千人命,他判不下。他或许更适合做个富贵闲人,而不是一国之储君。

    马车辘辘,驶向京师。林崇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心中已下了决心。这一次,他要为自己做一次主。

    哪怕母亲震怒、朝野哗然,哪怕前路未知,他也要上表,辞去这千斤重担。

    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从车窗缝里钻入,落在他膝头。

    林崇拾起一片,叶脉干枯如老人手背。他轻轻一捻,叶碎无声。

    正如他那颗仁懦之心——在扬州那漫天血火、万千哀嚎中,早已寸寸龟裂,至此,终是碎得彻底。

    罢了。

    这千斤重担,他担不起,也不想再担。纵使母亲震怒、朝野哗然,纵使前路未卜、身败名裂,这一回,他只想为自己,任性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