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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林崇抚扬惭施私惠,穆稿警梦始悟宏猷

    扬州城的雪,到底比京里化得早。林崇的车驾,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进城来的。

    青石板路叫雨水洗得镜亮,两旁新起的安置房,在雨雾里静立着,白墙黑瓦,虽不及深宅大院的气派,却也严整结实。

    街角巷口,已听得见孩童赶着笑闹,混着早点铺子里腾起的烟火气,将前些日子的戾气,涤了个干净。

    太子仪仗所到之处,骑士开道。他掀了车帘,目光掠过街景,末了定在一处新贴的告示前。

    那里围了些百姓,正仰着脖子瞧。字迹看不真切,却隐隐觉出一股安稳气——那是“规矩”重立后,人心才有的踏实。

    督办事宜,竟出奇的顺。

    扬州巡检司的重拳出击,几个煽事的泼皮头目早已枭首示众,余党依律杖责发配,雷霆一过,暗潮便平了下去。

    户部、工部的郎中寸步不离,日日盘账,核验工程。安置款的每一笔去向,都在各里坊的“露布”上写得明明白白,童叟无欺。

    那笔“内帑专项补贴”,也依他所请,明明白白标作“东宫体恤”,连同受补的户名,一并公示。

    既显了太子的仁心,又将这恩典,牢牢锁进了“国法”二字里去。

    最叫他心头一松的,是周乡约的案子。都察院的御史,借着“协查补贴”的名头,硬是从扬州府牢里,将那一把骨头的乡约提了出来。

    当着众百姓的面,御史宣读了敕令,盛赞周乡约“持正敢言,乃民之喉舌”,无罪释放。那一刻,百姓欢呼之声,几乎掀了府衙的瓦。

    一切似都归了正轨。民心既安,规矩重立,连父皇遣来暗查的靖安缇骑,回话里也多是赞许。

    林崇立在行辕廊下,听雨打芭蕉,那颗悬了一个多月的石头,总算缓缓落了地。

    一日午后,雨歇云开。林崇换了件月白常服,只带顾衍之、沈文蔚与几个不扎眼的护卫,信步出了行辕。

    他想瞧瞧,这雨过天晴后的扬州府,到底是副什么模样。

    行到一处新里坊,见一座门楼前,几个老妪坐着小杌子择菜,几个孩儿绕着石墩厮闹。

    见他们一行人来,老妪们先还有些警畏,待看清了林崇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似乎是太子仪仗中,这就对上了——里头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站起,浑浊的眼里,霎时滚下泪来。

    “殿下……可是太子殿下?”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林崇忙上前搀住:“老人家快莫多礼,折杀孤了。”

    那老妪却不肯听,挣开他的手,便要往下磕。旁边的孩儿们也停了嬉闹,怯怯地望着。林崇慌忙扶住,顾、沈二人也连忙帮着稳住其余几位老人。

    “殿下,您可是大好人呐!”老妪攥着林崇的衣袖,涕泪交流,“若不是您那十两银子,俺家那口子,可就熬不过这个冬了!

    老头子病得只剩一口气,正愁没钱抓药,您的银子就到了……俺们给您磕头哩!”说着,又要下拜。

    林崇心头一热,眼圈也红了。这正是他当初在宫中,辗转难眠、心焦如焚时,心里描画的景象——老弱得济,燃眉之急得解。

    他扶着老妪,温言道:“老人家,银子是朝廷的体恤,是圣上仁厚,孤不过奉旨督办罢了。只要您二老安生过日子,孤便心安了。”

    又有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上前,感激道:“殿下,俺家那口子原说那背阴的屋子住不得,孩儿生下来要带病根。

    多亏了那十两银子,让俺们换了个敞亮的屋头,如今娃儿吃得香、睡得甜,俺这心里,一辈子都记着殿下的恩德。”

    一句句朴话,如暖流淌过,熨帖着他连日紧绷的心。

    这些百姓,不懂什么“国法”,不懂什么“章程”,只晓得是东宫太子,在最难的时候伸了手。这份感激,发于肺腑,纯粹得烫人。

    顾衍之、沈文蔚在旁看着,嘴角也漫出一丝笑意。为主君欣慰,这几日的辛苦,总算换来了百姓的真心。

    林崇含笑点头,正欲再劝慰几句,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巷口——那里立着几个缩脖子的孩童,衣衫单薄,正眼巴巴望着这边,却无人上前。

    耳畔笑声犹在,林崇嘴角的弧度,却一寸寸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些淳朴面孔,看着他们眼里毫不遮掩的孺慕之情,他救了眼前这十几户。可扬州搬迁的百姓,有数千户。

    这数千户里,似这般急等银钱救急的,又有多少?他看见了这十几户老妪的泪,那剩下几百户同样困苦,却因不曾“出声”而未被他私银照拂的家呢?他们的难处,谁来管?

    他的目光越过这处里坊,投向远处连绵的屋舍,再投向更远的城郭边缘,乃至整个扬州府,整个大楚天下。

    忽然间,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这千两白银,这东宫太子的“恩典”,所能触到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一个更尖利的念头跟着冒出来:若是大哥在此,他会怎么做?

    宁安亲王林桢,数次出镇辽东、北疆,在地方的口碑极好。他从不做这等私下赠银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要修桥铺路,兴修水利,让万千农户的田亩增产;他要整顿漕运,平抑粮价,让市井小民日日吃得饱饭。

    大哥的“恩惠”,是润物无声的春雨,滋的是广袤大地,济的是千千万万的黎民,而非眼前这几十上百个幸运儿。

    “殿下?”顾衍之察觉他神色有异,低声唤道。

    林崇回过神,强压下心中波澜,对那几位百姓温和一笑,又说了几句宽慰话,便转身离去。那背影,比来时,添了几分沉重。

    回了行辕,林崇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烛火摇曳。

    他摊开奏报,上面罗列的功绩:贪墨胥吏五十人下狱,追赃银三万两;安置房竣工四千栋,验收合格;

    专项补贴发放完毕,百姓无异议……桩桩件件,都做得漂亮,都合了父皇的心意,都堪称“完美”。可他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

    提笔欲写奏捷的本章。往日,他总忍不住想炫耀一二,盼父皇瞧见自己的长进。可此刻,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落不下去。

    他想起了大哥林桢。那位驰骋沙场的王兄,却将北疆治理得井井有条。

    父皇提起大哥,虽常有几分无奈,眼底深处,却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因为大哥懂得“为政”的根本,懂得如何用制度、用资源、用权术去造福一方,而非仅凭一腔热血,做些看似感人、实则坏规矩的“好事”。

    “孤的本事,只能顾到眼皮子底下的人……”林崇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与苦涩。

    他放下笔,从行囊深处,翻出一份特别的文书。那是离京前,宁安王府左长史曹安于,以“私人”名义递给他的一份抄录稿。

    辑录的并非机密,而是祖父穆皇帝林如海,当年在扬州任巡盐御史时的几份奏疏与事迹。

    此前,他只草草翻过,只当是陈年旧事。此刻再读,却字字惊心。

    其中一份奏疏,是穆皇帝初到扬州,并未急着整顿盐务,先微服走了盐场、码头与市集。

    他发现,扬州盐引滞销,私盐猖獗,根子在一个“贵”字——官盐价高,百姓买不起,只好去买私盐,以致盐税流失;灶户又因收购价太低,生计艰难。

    林如海没有选那“严刑峻法”的笨法子去禁私盐,而是上书朝廷,请减盐税,降低官盐售价,同时抬高灶户的收购价,并严打盐场官吏的层层盘剥。

    奏疏里,他细细核算了盐价、销量、税收之间的关联,写道:“盐政之要,非在堵漏,而在疏源。

    价平则民安,民安则私熄,私熄则课充。若徒恃刑诛,是谓扬汤止沸,釜底之薪未去,沸腾终不可止。”

    朝廷终是纳了他的议,扬州盐务为之一清,百姓称便,盐税反增。

    另一份札记,记的是穆皇帝处置盐商哄抬盐价一事。

    面对盐商联手施压,林如海不动刀兵,只巧妙地利用了盐商内部的矛盾,分化瓦解,同时开仓放盐,平价粜卖,市面顷刻安稳。

    事后,他并未止步,又推动建了“盐价平准基金”与“盐商信用分级”之制,从根上防了此类事再生。

    他写道:“与商贾博弈,不可仅凭雷霆之威,更需庙堂之算。

    立规于先,制衡于中,惩戒于后,则商有所循,民有所依,国有所获。”

    字里行间,见的不是一时之仁,而是洞悉经济规律、平衡各方利益、建立长效机制的智识。

    这与林崇那“见一老妪哭,便想给十两银”的思路,不啻云泥。

    林崇的目光,久久停在那篇似日记的札记上——据说是穆皇帝离任扬州时所写:“今日别扬,盐场灶户焚香相送,有老者献‘裕国便民’匾额。然吾观之,心有不宁。匾额可彰一时之功,却不能保岁岁盐丰价稳。吾所定之盐法,需后人恪守;所立之规制,需官吏奉行。若嗣后为政者,视盐政为敛财之具,或徒以严苛驭商,而不顾民生休戚,则吾今日之策,恐成明日之弊。盐政关乎国计,更系民生,惟愿后继者有实心、有实政,权衡利弊,则扬州幸甚,社稷幸甚。”

    这哪里还有半分自矜,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一份对“形式主义”与“短期效应”的深刻惕厉!林崇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想起自己此番来扬州,初意是“补过”,继而全力“督办”,后期虽在徐烟雨提醒下,转向修补“规矩”,可心底里,未尝没一丝“做出成绩给父皇看”的念头。这与祖父笔下警醒的“邀名之具”,何其相似!

    而大哥,这些年默默在北疆推新政,修直道,改税制,扶工商,从不张扬,甚至有意避开朝堂锋芒。

    他将祖父的遗志,化作了实打实的治理成效。

    相较之下,自己这次“亲赴督办”,虽解了难题,可过程何其惊险,手段又何其依赖中枢的强力?

    若无内阁各部的高效运转,无靖安署的武力震慑,单凭自己,能成得什么气候?

    他终于懂了,父皇为何总不满意。不是他做得不好,而是他站得还不够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父皇要的,不是一个会哭会笑、偶施小恩的“好人”,而是一个能驾驭繁局、能立长治久安之制、能让天下百姓不论君主看不看得见都能安居乐业的“守成之君”。

    “孤……确不如大哥远矣。”林崇放下文书,长叹一声。这声叹息里,没了先前的惶恐,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认知,与一丝不甘。

    只是,此刻的林崇尚不知晓,就在他忙于安抚百姓、沉溺于实务差距的反思时,一张由扬州地方官员精心织就的网,已悄无声息地将他蒙在鼓里。

    那五十余名下狱的“贪墨胥吏”,尽是些底层办事的虾米,真正的幕后主使——那位与盐商勾结、操纵账目、在安置款里上下其手的扬州通判,以及两名从中分润的户房书办长,至今仍安安稳稳坐在衙门里,甚至还参与了每日的“盘查账目”。

    地方官场“丢车保帅”的默契,竟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演得滴水不漏。

    林崇眼里的“雷霆手段”,不过是官僚们唱给他的一出戏。他忙着救火,却没工夫细究,那火究竟是谁放的。

    这份被刻意瞒下的真相,随着靖安署密探的另一份奏报,早已摆在了皇帝林琰的案头。

    煦园内,林桢斜倚在靠枕上,脸色慵懒,读到派往扬州的耳目,传回的密报时眼神却锐利如鹰。

    看到“太子闻百姓感念,忽默然良久,后闭门研读先帝扬州盐务奏疏,终日不语”,以及“扬州通判张某等安然无事,太子未察”几句时,他摩挲着田黄印章的指尖,微微一顿。

    一旁的曹安于低声道:“殿下,太子殿下似已被蒙蔽。这扬州官场,好深的默契。”

    林桢眸光微沉,并无讶色,只淡淡道:“地方官吏,护短避祸本是常情。崇弟初理地方,心思多在彰显仁德、树立规矩之上,于这等潜规则,自然一时难察。”

    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只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对他而言,林崇是竞争者,可这扬州局面,牵涉国体民生,他断不会因私废公。

    至于太子是否被糊弄,只要不碍大局,此刻点破,反可能乱了父皇的布局,或让太子过早露了弱点,惹起不必要的朝堂风波。这不合他的性子,也无益于国事。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的卫进策道:“给襄国公卫若兰传个话,就说太子殿下在扬州,若问起江南盐务、税赋、商事等实务,可将我王府历年积攒的相关档册,酌情借调参阅,不必禀我。

    再叮嘱他,太子年轻,思虑易偏于仁柔,关键时刻,需他以老成谋国之言,从旁规谏。

    尤其是盐务一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务必让他明白‘裕国’与‘便民’的平衡。至于地方人事纠葛……让他自己慢慢品。”

    卫进策领命而去。林桢又对曹安于道:“太子此番感悟,是他心性长进的关键。

    你可将在祖父任巡盐御史时,关于‘恤灶户、严缉私、平盐价’的完整方略,以及后续所立盐引勘合、价格平准等具体章程与运行纪要,整理一份摘要,寻个由头,呈给殿下。

    不必多话,让他自己去瞧,祖父是如何将‘仁心’化为‘仁政’,将‘民愿’化为‘国策’的。或许……能助他早日看清这扬州水下的暗礁。”

    曹安于会意,躬身道:“殿下仁心,太子殿下必能领会。”

    林桢微微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仁心?不过是让这盘棋,走得长远些罢了。若太子连这等明面上的账目都看不清,将来又如何与我争?”

    声音极低,后半句几不可闻。随即又归平淡,“去吧。所有文书往来,皆以‘私人’名义。本王静养,不宜过问地方事务。”

    这才是林桢。他既不会因兄弟之争而对太子的纰漏落井下石,也不会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他给的是更高层面的“渔”,而非具体的“鱼”,在不越界的范围内,保国事不偏太远,也让太子在自己的试错中成长——这成长本身,亦是未来角力的一部分。

    他甚至乐见太子在实务上有所精进,因那样日后的较量才更有意味,也更利江山社稷。

    果然,数日后,襄国公卫若兰来向太子回禀安置房后续维护事宜,闲谈间,似不经意地提及:“殿下,下官听闻,宁安王府近年编纂《江南盐务考》,其中收录了先穆皇帝任巡盐御史时的诸多奏疏、案牍,以及历代贤能治盐的案例。

    尤其是盐价调控、灶户抚恤、私盐稽查的章程,极为详尽。殿下若有兴致,下官可请示王爷,借调部分卷宗供殿下参阅。”

    林崇正苦于对“实务”一知半解,闻言大喜,当即道:“有劳襄国公美意!

    孤正苦于此道不精,若得令兄王府珍藏,实乃天赐良机!请襄国公代孤致谢王兄,孤定当悉心研读,不敢稍懈。”

    不几日,一批来自宁安王府的卷宗,便被小心送至太子行辕。除曹安于先前令人整理的摘要外,更有大量详实的数据、盐场分布图、历年盐价波动表、往来公文与案例分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崇一头扎了进去。

    他看到了祖父当年设计的“盐价平准机制”:如何依丰歉年份调节储备盐的投放量,如何设定官盐的最高限价与最低保护价,如何通过盐引的发放节奏控扼市面流通量。

    每一环,皆有严密的规章与监督之法。林崇读得入神,竟忘了换烛,直到灯花“噼啪”一爆,才猛然回神。

    他又翻到“灶户优待条例”的卷宗:如何依产盐量赏给灶户,如何设“盐丁子弟学堂”,如何建盐场医馆。

    较之自己那简单粗暴的“每户十两”,这种系统性的行业扶持之策,才真叫人惊心。他下意识攥紧了卷角,指节微微发白。

    他尤为仔细地研读了祖父处置“盐商囤积居奇”一案的全貌。

    从最初的市场监测、情报收集,到分化盐商联盟的方略,再到事后建立的长效监管之制,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这才恍然,自己先前觉着大哥“施恩更广”,不过是最表层的印象,而这套基于对经济规律的深彻理解、对各方利益的精准拿捏而建立的制度体系,才是那力量的根底。

    夜深人静,烛火通明。

    林崇一面读,一面比照自己在扬州处置的诸事,冷汗涔涔。他发现,自己的许多决策,纵方向不错,可在具体操作上,往往思虑不周,倚仗的多是内阁与父皇的预案、下属的执行力,而非自己基于实务的独立研判。

    譬如,惩治贪墨胥吏时,他只想着“严惩”,却未深思如何从制度上杜弊再生。

    而卷宗中,却有关于盐务系统的“流水对账”、“交叉审计”、“民举奖惩”等一系列预防之策。

    又如,安置房分配上,他强调了“公平”,但卷宗中关于如何科学界定“困难户”标准、如何建动态核查之制以防冒领漏领,皆有更细致的探讨。

    而这些探讨,无不围着如何让政策落地,让百姓真得益,从而赢得民心。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林崇忆起这句诗,滋味全然不同。

    他从前读的,多是经史子集,讲的是大道理,是帝王心术。

    而眼前这些卷宗,讲的却是具体的“做事”之法,是如何将一个“仁”字,落到实处,变成可操作、可检验、可持续,并能赢得百姓拥戴的政策。

    而大哥林桢,正是将这些实务做到了极致,故能泽被苍生,得万民归心。

    这认知,不再痛苦,而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沉重。

    它意味着,他须从头学起那些看似琐碎、枯燥,却关乎国计民生、朝廷根本的实际本领。这比在宫中诵经读史,难上何止百倍。

    在扬州的最后几日,他不再轻易受百姓的跪拜感谢,转而多问他们对安置政策的看法,对日后生计的打算,甚至特地走访了几户盐工之家,问起盐价、灶户待遇等事。

    他少了“体察民情”式的巡游,多了与户部、工部官员及襄国公卫若兰研讨实务的时辰。

    他的问题,从“百姓苦不苦”,变成了“这个章程的漏洞在何处”、“这笔银子的拨付周期能否缩短”、“这种盐引的核验流程能否优化”。

    沈文蔚、顾衍之敏锐地察到了主君的变化。太子殿下似在一夕之间,脱了几分书生气,眼底多了沉静与坚毅,也多了几分对实务的敬畏。

    离扬那日,天气晴好。出乎林崇意料,自发来送行的百姓,比他来时想的还多。

    不仅有那些受过“专项补贴”的家户,更有许多未曾直接得东宫恩惠的寻常人,其中不乏盐场灶户、码头力夫。

    他们举着自制的万民伞,伞面上歪歪扭扭写着“秉公持正”、“太子亲民”、“盐平民安”等字,更多的只是默然望着,眼里带着朴素的敬意。

    一位须发皆白的乡老,代表众人上前,献上一筐新腌的盐渍梅子:“殿下,老朽是盐河畔的乡约,非是受过殿下恩惠的人。

    但老朽今日来送殿下,是因殿下来了,规矩立了,贪官下了,周乡约那样的直人被救了,露布贴到了每个村子。

    更要紧的,老朽听说,殿下在琢磨咱们的盐务,要替咱灶户说话。

    俺们老百姓,不怕日子苦,就怕没个说理的地儿,没个准信儿的章程。

    殿下这次来,让俺们信了朝廷,信了皇上。这比啥恩赐都强!”

    这话朴实,却重重砸在林崇心上。他双手接过那筐梅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盐霜,眼眶一热。

    周遭的喧闹,仿佛刹那退远。

    他静立片刻,胸中那股盘旋已久的滞闷,竟被这话慢慢捋开——他开始懂得,朝廷的施政唯有顺乎民意、得乎民心,方能扎根,否则都只会流于形式。

    是让“公平”二字,历经波折后,更牢地立在人心上,成了百姓愿信、愿守的准则。

    这,才是父皇要的,才是大哥一直在做的。他郑重地向乡老,向所有百姓拱手:“老人家言重了。此次扬州之事,孤有过,亦有得。

    孤所得者,莫过于明白‘规矩’二字重于千金,‘公允’二字系于万民,更知‘裕国便民’四字,乃为政之基。孤返京后,定当奏明父皇,将扬州之得失,化为天下之法度。

    望诸位父老,勤耕织,安本业,信朝廷,监官吏。我大楚江山,必赖君民同心,方能永固!”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传得颇远。百姓们静静听着,有人窃窃私语,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们或不懂何为“法度”,却听得懂“公平”,辨得出“诚意”,更感受得到这位太子爷眼里,那股想为他们做实事的决然。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身登车。

    踏上车辕时,他又驻足回望了一眼晨曦中的扬州城,那盐河畔的袅袅炊烟,仿佛成了此行最深的印记。

    这座载着祖父遗泽、大哥心血、自己教训的城,已深深烙在了他心里。

    车队缓缓启程。顾衍之驾着车,低声道:“殿下,回京后,该如何向陛下回话?”

    林崇撩开车帘,望着渐远的扬州,半晌,方沉声道:“如实禀报。禀报事变之平定,规矩之重立。更要禀报……孤之省悟。

    禀报孤所见之大哥治政之效,祖父务实之风,与孤自身能力之不足。

    请父皇……允孤日后,多习实务,研习国策,尤重盐务、民生之道,不负储君之责,不负万民之托。”

    语气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一次,他不再遮掩自己的不足,因他晓得,认得不足,才是真正刚强的开始。

    他终于解了父皇那句“看住人心”的真意——非是盯几个人,而是立一套让绝大多数人心安、信服、并愿主动维护的制度,并以扎实的实务之力去运转这套制度。

    而这,也正是他与宁安亲王林桢之间,那道巨大鸿沟的起点,亦是他未来须奋力追赶的方向。

    御书房内,林琰放下林崇的奏折,指尖在“儿臣才疏学浅,实务不通,深感与大哥差距之巨,尤感盐务之繁复,民心之可贵”一行上停留良久。

    脸上无波,连眉梢都未动,唯有将奏章轻合的那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似冰面下暗流的涌动,辨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扬州的风,到底还是吹醒了他一些。”林琰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叫侍立的孟星魁心头一凛。

    “太子殿下能有所悟,实乃社稷之幸。”孟星魁谨慎应道。

    林琰不置可否,转而问:“宁安亲王那边,有何动静?”

    孟星魁答道:“宁安亲王仍在煦园静养,未见异常。只是,据缇骑回报,王爷虽未直接插手,却通过襄国公卫若兰,借调了一批王府所藏盐务及地方治理卷宗予太子殿下参阅。

    此外,再无他事。至于扬州府官员瞒报案,王爷似无意点破,只作不知。”

    林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桢儿此举,恰到好处。既全了国体,暗助了太子,又严守了不干政的界限,更将那层窗户纸,留给了自己来捅。

    兄弟二人,一个在明处试水悟道,一个在暗处观局扶稳,倒省了他不少心思。

    “他心里明白,却不说破,是晓得轻重,也懂分寸。很好。”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传旨给太子,说他此番督办有功,然于实务一道,确需潜心修习。

    命他于文华殿侧,延请致仕的部院老臣、地方能吏,为他讲解河工、漕运、盐铁、税赋、刑名等实务,为期一年。

    非经朕允,不得中断。讲席首课,便讲盐政。”

    “喏。”孟星魁领命。

    林琰又道:“将太子这份奏章,抄录一份,送与宁安亲王。

    不必多话,只说太子感念王兄旧治,于盐务一道颇有省悟,朕心甚慰。

    另,靖安署关于扬州一案的全部卷宗,封存,暂不入档。时候未到。”

    “陛下……”孟星魁微一迟疑。

    林琰摆手止住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崇儿看到了差距,是好事。桢儿懂得点拨,也是好事。一个知不足而奋进,一个知进退而辅佐。

    这大楚江山,需他们兄弟二人,一个在前明察,一个在后默扶。只是……”

    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这其中的分寸,还需他们自己揣摩。

    朕倒要看看,这一年讲习之后,崇儿能学到几分真章,桢儿又能忍到几时。

    至于扬州那些人……卫卿也汇报了,且让他们多得意几日。等崇儿手里有了准星,再连根拔起,效果更好。”

    孟星魁心中凛然,不敢多言。他明白,陛下这一番安排,既是磨砺太子,也是在观察、平衡两位皇子。

    扬州一事,看似收尾,实则一场关于能力、心性、权术的更深考验,才刚拉开帷幕。

    而那桩被刻意压下的“官员瞒报案”,便如悬在太子头顶的一柄利剑,等着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淬炼他锋芒的最后一块磨刀石。

    此刻,东宫书房内,林崇也已接到了父皇的旨意。看着“设实务讲席”几字,尤其是“首课讲盐政”的注记,他并无半分沮丧,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踱到窗前,遥望宁安王府的方向。夜色里,只看得见一片寂静的屋脊。

    可他仿佛能看见,那位在静养的大哥,正坐在煦园的灯下,翻阅着同样的实务卷宗,用那看似文弱、却无比坚韧的力量,撑着这江山的基石。

    风过宫阙,送来远处隐约的钟声。新的一天,将至。而对于大楚这位年轻的太子而言。

    他要学的,不止是实务的学问,更是如何如大哥一般,识破官场的迷障,将“仁心”化为“仁政”,将一己之能,转化为泽被苍生、并得百姓衷心拥戴的制度之力。

    那条被父皇暗中护着的荆棘之路,正在前方,静静候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