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夜。东宫暖阁。
腊月将尽,东宫梅林残蕊裹着冷香,混着药气,在暖阁里凝滞不散。
林崇倚窗而立,望阶前朔风卷起的雪沫,眼底那点江淮历练出的冷硬,早淡作将熄的灰烬。
案上摊着半份《辞让表》,墨迹干透,字字如钉:“……臣德薄才鲜,不堪负荷。东海王刘强,以藩臣终,史册称贤。
伏乞父皇矜怜,允臣退就藩封,以守宗庙之祀,另择圣明,以固国本……”
徐烟雨悄步近前,素银簪挽的发一丝不乱,披风下摆拂过地砖,沙沙轻响,细若叹息。
她俯身,指尖触到冰凉纸页,却不拾起,只轻声道:“殿下昨夜梦话,三次唤念之姐姐,又说‘累了,不想争了’。”
语声平缓,却带着算计后的审慎,“殿下若真递了这奏本,便是将念之姐姐拼死换来的局面,亲手推入混沌。但妾身想来,此时退,不是时候。”
林崇肩背一僵,缓缓转身。眼下乌青,唇边新冒的胡茬添了几分颓唐。
扯扯嘴角,那笑比檐下冰棱还涩:“烟雨,你看这东宫,地龙烧得再暖,也焐不热人心。
念之没了,章家倒了,可路家仍在——势大如山,却始终不肯明着站在东宫这边。
父皇留着他们,是顾念朝局安稳,怕动了首辅伤及国本。我这个太子,查个马政便赔上了发妻,若再来一次……便是你,我也护不住。”
说着握住徐烟雨的手,力道极大,似要攥出些底气,“与其将来身败名裂,累及你,不如学东海王,做个逍遥藩王,至少保你我平安。待局势明了些,再寻稳妥时机……”
“稳妥时机?”徐烟雨抽回手,眸中锐光在昏暗里一闪,“殿下以为,路家那等庞然大物,会容您‘稳妥’退场?
章韫玉下毒,章家三百余口尽诛;杨桃攀附敬妃,暴毙狱中;恭妃险些成了替罪羊。
这深宫里,没有‘平安’,只有‘有用’与‘无用’。殿下如今是太子,尚有人忌惮三分;若成了无权的藩王,便是块人人可踩的踏脚石。
念之姐姐闭眼前的眼神,妾身记得真切——她不是要殿下退,是要殿下活着,等所有仇怨都清算干净的那日。
现在退,章家倒了的账,谁去算?路家那不明不白的立场,谁去撬动?妾身不是反对退守藩封,是反对殿下像个败军之将般仓皇而逃。
我们要退,也得退得干干净净,叫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都再难借题发挥。”
话音未落,阁外传来莺儿尖细的通传:“娘娘驾到。”
薛宝钗挟一身寒意踏入,紫貂氅衣下摆沾着细碎雪粒。
目光扫过案上奏本,又落在徐烟雨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对徐烟雨这份过于冷静的疏离惯有的神情。
她不理徐烟雨,径直走到林崇面前,抬手拿起《辞让表》,就着烛火点燃。
火苗舔舐纸角,“乞退就藩”四字迅速蜷曲成灰。林崇欲拦,却被薛宝钗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看着灰烬飘落,她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心上:“崇儿,你若敢递这奏本,我便悬梁自缢在这暖阁里,让你父皇知道,他的皇后,连儿子都教不好,活着也无甚滋味。”
林崇骇得站起身:“母后!您何苦……”
“何苦?”薛宝钗打断他,眼底是从未见过的凛冽,“你以为辞了太子,便能置身事外?
你查马政,早已断了无数人的财路。即便你去做藩王,那些人便会放过你?
路家势大,不偏不倚,看似中立,实则更让人忌惮——他们今日能冷眼旁观你遭难,明日便能冷眼看着别人踩碎你。
你父皇留着他们,是朝局需稳,非是不能动。但你若自弃,便是自绝于天下,你父皇纵然有心,也无力回天!
届时,你不再是太子,只是个失了庇护的亲王,路家也好,其他仇家也罢,会像饿狼扑食,撕碎你,撕碎东宫所有人!念之在地下,怕是连眼都闭不上!”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电,扫过林崇,又冷冷剜了徐烟雨一眼:“至于你,”对着徐烟雨的语气淡却带刺,“东宫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教殿下‘退守时机’?
你的冷静,用在算计自家安危上,倒是精细。可别忘了,你是太子嫔,东宫不稳,你也难独善其身。”
徐烟雨垂眸,不动声色,只躬身应“是”,并不辩解。
薛宝钗转回视线,盯着林崇:“母后可以允你一时颓唐,却不能看你自毁长城。这东宫,只能是你的。念之的血不能白流,齐国公的期许不能落空。
你若再提‘辞位’二字,我绝不拦你——我先吊死在你面前,岂不干净了!”最后几句,斩钉截铁,毫无转圜。
暖阁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
林崇怔怔望着生母眼中从未见过的决绝,又看向徐烟雨苍白却无波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堆奏本灰烬上。
良久,他肩膀骤然垮下,却又缓缓挺直,像是卸下了怯懦,扛起了更沉重的枷锁。哑声道:“母后……儿臣,不敢再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宝钗这才缓了脸色,伸手拂去他肩头不存在的雪,动作恢复温雅,眼底却仍有寒冰:“明白就好。马政之事虽暂告一段落,但根须未净。
路家虽非幕后黑手,却因这般‘中立’更显棘手。敬妃、恭妃,也都不会安分。
烟雨,”又瞥向徐烟雨,语气略缓却仍带疏离,“你身子需将养,东宫事务,按规矩办。念之留下的脉络,慢慢理清便是。
至于崇儿,你父皇要的不是退缩的太子,是能于荆棘中开出路的君王。这路,你得自己走,本宫纵然心疼,也不会看你走歪。”
徐烟雨再次躬身应“是”,神色依旧平静。林崇深吸一口气,浊气吐出,眼中灰败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出来的冷酷清明。
弯腰拾起地上那片未燃尽的灰烬,在掌心碾成粉末,任由它从指缝漏下——像碾碎了那一瞬的软弱。窗外风雪更紧,却再也吹不进这暖阁。
东宫的暖,从此裹着锋芒,在这血色未干的深宫里,一寸寸,焐热属于自己的疆域。
只是这路上,母子间的支撑,与婆媳间的隔阂,都成了更深的注脚。
是夜,更深露重。
暖阁的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林崇那张混杂着不甘与恐惧的脸,连同徐烟雨那令人心烦的平静,一并隔绝。
薛宝钗肩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弛,面上的凛冽如潮水退去,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身形微晃,由着贴身宫女紫鹃忙扶住手臂,穿过寒风凛冽的游廊,一步步挪回凤藻宫正殿。
地龙烧得燥热,她却只觉一股寒气从足底窜起,连指尖都泛着凉意。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寒意刺骨,却觉不出冷。
方才皇后那番话,字字如刀,剖开的不仅是太子的怯懦,更是她徐烟雨处境的尴尬。
薛宝钗最后扫向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警告——在她眼中,自己终究只是个“徐家女”,一个借着冷静算计试图在东宫乱局中保全自身的外人,而非念之那样与东宫血脉相连的“自己人”。
她停在一处避风的转角,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披风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触碰那份《辞让表》时纸页的冰凉。
林崇说想退,想保全她。天真。皇后又以死相逼,要他向前。狠绝。
可这两者之间,何曾有她徐烟雨真正的立锥之地?太子若败,她固然难逃池鱼之殃;
太子若胜,她这曾劝他“审时度势再退”的嫔妾,在视退为耻辱的皇后眼中,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枚有过“动摇”记录的棋子。
念之用命换来的局面,她必须守住,不为那虚幻的感激,只为念之临终所托,也为……她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掐痛了掌心。养母长公主黛玉的身影浮上心头。
当年若非公主将她从衰败的徐家领回,悉心教养,她早已不知埋骨何处。
公主体弱,却心如明镜,从不干涉宫闱内事,却总在她迷茫时,以一两句诗词点醒。这宫里的冷暖,公主看得比谁都通透。
回到偏殿,挥退宫人,徐烟雨就着昏黄的烛火,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澄心堂纸。
墨锭研开,香气清冷。提笔,手腕悬停片刻,落下字迹,清瘦娟秀,却力透纸背:
“慈姑大人尊前:
腊尽风刀,东宫梅冷。儿昨侍殿下,见《辞让表》半幅,墨涸意决。儿以念之姐姐遗志相谏,言退非其时。
适逢娘娘驾临,怒焚表章,严词相斥,以死相胁,令殿下息念。娘娘慈威,儿岂敢置喙,唯俯首听命而已。
然儿私虑,殿下德薄之叹,非尽妄言;路家渊渟岳峙,中立之态,较之明敌更令人寒心。
念之姐姐以命破局,其血未干,其志未酬。今殿下为势所迫,暂敛锋芒,然前路荆棘,较往昔有过之而无不及。
儿位卑言轻,且素为娘娘所忌,如履薄冰,每念及此,辄夜不能寐。
慈姑深居简出,然洞若观火。儿愚钝,恳请慈姑示下:当此进退维谷之际,徐氏一门,当何以自处?
儿一身荣辱不足惜,唯恐有负慈姑教养之恩,亦恐累及公主清誉。鹡鸰在原,愿闻慈训。临书惶悚,不胜待命之至。
养女烟雨百拜叩禀”
写罢,吹干墨迹,仔细叠好,封入素笺封套。
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嘱咐:“趁夜送出,面呈长公主,务必亲手交予慈姑,莫经他人之手。”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嘱咐:“趁夜送出,面呈长公主,务必亲手交予慈姑,莫经他人之手。”
侍女领命,将信函藏入贴身小衣内,裹紧披风,悄然隐入雪夜。徐烟雨独自坐回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直至天色微明,才浅浅打了个盹。
腊月廿三至廿五。
信使顶风冒雪,于廿三日下午抵达长公主府。黛玉正对一盆将谢的腊梅小憩,闻讯展信,阅罢搁笔良久。
窗外竹影摇曳,一如她心绪。她未即刻回信,只吩咐道:“告知烟雨,安心静候,两日内自有答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至廿四日黄昏,黛玉方研墨铺纸,笔锋清瘦,回信一封。
又亲自检视了前日配好的安神丸药,一并交予心腹嬷嬷,嘱其于廿五日天黑前送入宫中。
腊月廿五,夜。东宫偏殿。
宫灯摇曳,徐烟雨屏退左右,从通风窗格中接过那只带回的信函与药瓶。
触手微凉,她将信纸凑近烛火,光影下,养母那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吾儿烟雨亲启,收到你的信时,我正对着一盆将谢的腊梅。那香气,与你信纸上沾染的东宫冷香,竟有几分相似。
读罢,搁笔良久,窗外竹影摇曳,一如我心绪。你不必惶恐。嫂嫂以死相逼,看似刚烈,实则是她身为嫡母、中宫的无奈与悲哀。
她是在用“情”与“孝”织一张网,强行兜住林崇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她斥你“冷静”,却不知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若连你这般的冷静都无,东宫早已成为一片废墟。
她需要的是林崇这个“太子”的身份,而你守护的,是林崇这条“性命”。两者并不相悖,只是她身在局中,难免急怒攻心。
你说路家中立,令人寒心。殊不知,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无法掌控的友邦。
路家势大,哥哥留他们,是求稳;嫂嫂忌惮他们,是怕变。
林崇若退,路家或许会为了朝局安稳,转而扶持新君;但若林崇表现出哪怕一丝的怯懦,路家为了自保,最先舍弃的也会是他。
这便是“中立”的真面目——从不雪中送炭,只会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
念之的仇,章家的债,终究要算。但这盘棋,下得太急容易露了破绽,下得太缓又恐错失良机。
你告诉崇儿,退无可退,便是不必再提“退”字,只需将那个“累”字,化作一把刀,藏于心间。
既然哥哥要他做“于荆棘中开出路的君王”,那他便去做。
只是,开路人往往死在路边,坐享其成的才是最后的赢家。你们要做的,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至于你在东宫的处境,嫂嫂的疏离,你不必挂怀。她视你为外人,你便做那最得力的外人。念之去了,你便是东宫唯一能保持绝对清醒的人。
你的价值,不在于讨得皇后欢心,而在于让林崇离不开那份“冷静”。徐家如今枝叶单薄,你便是徐家的根。稳住东宫,便是自保。
这宫里的暖,从来都是裹着砒霜的蜜糖。吾儿,你是徐家的女儿,也是我教养出来的人。
雪再大,总有停时。在那之前,你只需做那雪下的寒梅,根系扎得深些,再深些。
另,前日配了一瓶安神的丸药,已着人送去。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慈姑黛玉,手书,腊月廿四, 夜。
那日,暖阁的门合上,隔绝了林崇那张混杂着不甘与恐惧的脸,也隔绝了徐烟雨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平静。
薛宝钗面上的凛冽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由着贴身宫女莺儿扶着,一步步走回坤宁宫的正殿。
地龙烧得极热,她却觉得从指尖到心底都在泛凉。
“娘娘,茶。”莺儿捧上参茶。
薛宝钗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才觉出一丝活气。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前浮现的却是方才的一幕幕。
林崇那个孩子,终究是少了些帝王的狠戾与坚韧。
江淮的风霜没能炼出他的铁石心肠,反倒让他在失去念之后,生出了一身文人的懦弱与感伤。
东海王刘强?他也配提东海王?那是开国之初,天下已定,皇权稳固。
如今呢?章家刚倒,路家虎视,敬妃、恭妃各怀鬼胎,他竟想着学古人“功成身退”?
简直是痴人说梦!一旦他辞了储位,不用等别人动手,路家那帮老狐狸为了平衡朝局,第一个就会把他这只“退下来的虎”剥皮拆骨,以安人心。
想到路家,指尖微微收紧。那才是心头最大的刺。
章家是明面上的毒疮,剜了也就罢了。路家却是潜滋暗长的藤蔓,看似无害,却根系庞大,盘根错节。
他们不偏不倚,不站队,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一种认为自己足以凌驾于东宫之上的傲慢。
皇爷留着他们,是念及旧情与朝局稳定,可这稳定,何尝不是建立在对东宫的压制之上?
林崇查马政,路家袖手旁观,见死不救,这账,她记下了。只是如今,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目光转冷,落在虚空之中,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个此刻正在偏殿写信的徐烟雨。
徐烟雨……这个丫头,冷静得过了头。那份《辞让表》摆在案上,林崇想退,而徐烟雨,竟敢在那时候跟他谈“时机”?她以为她是谁?
后宫的主母是薛宝钗,未来的国君是林崇,轮得到她一个太子嫔来教太子审时度势?她的冷静,在薛宝钗看来,是一种精致的利己。
她没有念之那份与东宫共存亡的决绝,她更像是在投资,计算着如何在风暴中保全徐家,甚至……保全她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聪明太过,反伤其明。”低声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徐烟雨是黛玉教养出来的,身上有股子黛玉当年的影子,清冷,疏离,仿佛这宫里的血雨腥风都与她隔着一层。
这让她很不喜。念之虽然稚嫩,却实心实意;徐烟雨看似稳妥,却让人摸不透底。
然而……闭了闭眼。不得不承认,方才若非徐烟雨那番“退亦非安稳”的论调在前,她随后那以死相逼的戏码,未必能如此顺理成章地压住林崇的心思。
徐烟雨撕开了残酷的现实,她才得以用“孝道”和“生死”将其钉死。这丫头,倒是个绝佳的“恶人”,或者说,是块极好的磨刀石。
只是,这块石头,不能让她有异心。
“莺儿,”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与疏离,“太子嫔那边,看着些。她若安分守己,便罢了。若有那心思活络的时候……”
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让她别忘了,她到底是太子嫔。徐家如今,可以说和东宫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是。”
腊月廿七,雪霁。
连日风雪初歇,天色放晴。黛玉体感稍适,加之心中记挂着前事,便略作梳妆,乘着软轿入宫,去面见皇帝。
坤宁宫内,薛宝钗正对镜理妆,闻听莺儿低声禀报:“娘娘,长公主殿下今日递了牌子,说是给皇爷请安,已去御书房见皇爷了。”
薛宝钗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果然来了。”她搁下玉梳,略一沉询,“备辇,本宫也去御花园走走,正好‘偶遇’妹妹。”
有些话,不必说透,但有些姿态,却必须做足——她要让皇上知道,那孩子虽不肖,却有一位愿以死相谏的生母。
这,便是为母者的本分,也是她身为中宫的价值所在。薛宝钗拢了拢紫貂氅衣,踏上通往御书房的白石甬道。
刚转入一处夹道,一阵穿堂寒风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抬眼望去,恰好见一人从御书房内缓步而出,素色衣袂在昏黄的光影下,单薄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正是林黛玉。
“妹妹出来了。”迎上去,声音是一贯的端庄,眼底却藏着审视,“这么大动静,还惊动皇爷。”
黛玉停下脚步,面色略显苍白,大概是御书房内炭火太盛,熏得她有些不适。
微微颔首,气息有些虚浮:“嫂嫂。哥哥近日操劳,我不过来说几句闲话,不多扰他。”
这时,御书房的门从内打开,内侍轻声道:“皇后娘娘,皇爷宣您进见。”
薛宝钗应了一声,回头看了黛玉一眼,见她并无退意,便借着整理衣袖的间隙,压低了声音,语气似嗔似劝:“妹妹素来不爱管这些俗务,本是好事。
只是烟雨那孩子在东宫,到底年轻,想法也……独特。如今太子妃之位悬而未决,前朝后宫都在看着。
待过些时日,本宫想寻几个家世清贵、性情温婉的贵女,请皇上定夺,也好让太子早日有个得力的贤内助,安定人心。
妹妹在皇爷跟前,可别只顾着说那些诗词闲话,忘了提醒皇爷,这国本相关的事,拖不得。”
这话听着是商量,实则是在黛玉面前划下道来:东宫之事,我做主,你莫要多言,更莫要替徐烟雨谋什么好处。
续娶太子妃,意味着徐烟雨上位之路彻底断绝,也敲打黛玉,徐家女不配。
黛玉眼睫微颤,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进薛宝钗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并未接续娶的话茬,只轻轻咳嗽了一声,才淡声道:“嫂嫂费心。只是国本大事,哥哥自有权衡,烟雨那孩子,也只是尽心侍奉。
哥哥刚才还说,这宫里的花,开得再热闹,也得耐得住雪压,才算是好根骨。嫂嫂也莫太熬坏了身子。”
说完,便侧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径直从薛宝钗身边走过,留下一缕清苦的药香。
薛宝钗脸色沉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步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林琰并未抬头,笔尖在奏章上沙沙作响,只淡淡问:“宝钗,有事?”
“臣妾见崇儿近日心神不宁,恐误了学业政务,特来请陛下为太子早日择定贤妃,以安东宫,以定人心。”
恭敬回禀,眼角余光却扫向御案——那里似乎有一角熟悉的、薄如蝉翼的澄心堂纸,压在砚台之下。
林琰笔尖一顿,终于抬眼,目光扫过薛宝钗强作镇定却难掩焦灼的脸,没什么情绪地道:“朕知道了。你退下歇着吧,这几日也劳心了。”
没有允诺,也没有反对,一如他平日处理朝务时的深沉难测。薛宝钗心头一紧,却深知皇帝的性子,不敢多言,只得应声退下。
东宫偏殿,烛火彻夜未熄。
徐烟雨展开养母的回信,反复读了三遍。信中“雪下寒梅,根系深藏”、“皇兄同情被逼墙角之子,却厌被胁迫”几句,被她以指甲轻轻划出印痕。
随后,又从贴身香囊中取出一枚更短的密信——是黛玉遣心腹嬷嬷私下递来的,只寥寥数字:“遇钗于廊,言续娶事。兄但曰‘知’。汝谨守,待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知道了……”指尖捻着那“知”字,眼底沉静的湖面终于荡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皇后遇慈姑,直言续娶,是敲打,也是迫不及待地要彻底抹去念之留下的痕迹,更要堵死她徐烟雨的路。
而陛下的“知道了”,并非应允,更像是……一种保留,一种对皇后急切态度的微妙冷置。慈姑让她“待时”,果然是洞若观火。
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了那个装着凝神丸的珐琅盒。药丸清香沁人,却让她想起了皇后那句“徐家一门,皆仰东宫鼻息”。
“仰人鼻息么……”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腊月廿八,晨。坤宁宫。
翌日清晨,东宫请安。薛宝钗端坐主位,林崇坐在下首,神色间已不见那日的溃败,却多了几分被逼出的沉郁冷硬。
徐烟雨依礼跪拜,举止从容,眉眼间那层疏离的冷静,在宫灯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温顺的光晕。
待众人散去,徐烟雨却并未立刻离开。上前几步,跪在薛宝钗面前,双手奉上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娘娘,妾身蒙娘娘与殿下不弃,留于东宫。这几日思量娘娘教诲,汗颜不已。
此乃妾身嫁入东宫以来,所记殿下言行喜好、东宫诸项庶务之札记,虽粗浅,或可为日后新主母理宫之参考。
妾身愚钝,不堪大用,惟愿东宫安稳,以报娘娘与殿下恩慈。”
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奉上的分明是一份“退场预备”的诚意。
薛宝钗眸光微动,接过木匣,随手翻开几页。
只见字迹工整清秀,条理分明,不仅记录了林崇的饮食起居、性情偏好,更有对东宫人事、用度、乃至与各宫往来礼仪的细致梳理,俨然一部微缩的“东宫事宜录”。
这丫头,竟在悄无声息间做了这么多。原想借此敲打,没想徐烟雨如此“识趣”,主动交出了这份“掌握东宫”的底牌。
“起来吧。”语气缓和了些许,但疏离仍在,“你能如此想,甚好。东宫事务繁杂,你既用心,日后更当尽心。至于新太子妃……”
顿了顿,见徐烟雨垂眸静听,并无异色,才道,“那是皇上和殿下的决断,你只需守好本分。”
“妾身明白。”徐烟雨叩首,声音平稳无波,“妾身唯愿殿下稳坐东宫,娘娘凤体安康。至于妾身,但得寸进之地,供驱策,便已是福分。”
回到偏殿,徐烟雨屏退左右,面上那层温顺的光晕瞬间褪尽,只余下眼底一泊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行至妆台前,从匣底取出那只紫檀木匣的夹层——方才献上的不过是给皇后看的“面子”,而藏在里层的,才是她安身立命的“里子”。
那里记录着更隐秘的人事往来、路家某些含糊的态度,乃至几笔账目往来的疑点。
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她不再试图填补念之留下的位置,更不会轻易劝林崇“退”或“进”。
经历了今日的试探与敲打,她已然明晰了此后的路数。
窗外,风雪暂歇,一枝红梅探过墙头,凌寒独开。
望着那点猩红,想起黛玉信中“耐得住雪压,才算是好根骨”之语,轻轻按住了心口那处空缺。
皇后要续娶,便由她去张罗。新太子妃入门,或许会是新的风暴,或许会成为转移皇后视线的屏障。
而她,徐烟雨,要做那雪下沉默的根系,在无人注视的深土里,一寸寸,扎得更深,更稳。
提起笔,在真正的札记扉页,缓缓写下:
“腊月廿八,献匣于后,示弱存真。根潜九地,待时而动。”
这东宫的暖,裹着锋芒,也藏着无数蛰伏的冷。而她的棋局,才刚刚转入看不见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