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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勘马政东宫初试剑,施鸩谋深宫骤惊变

    腊月寒深,东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暖。陈念之倚在软榻上,看林崇就着灯花翻阅太仆寺的马政摘要。

    他指尖在“济州皇庄岁供战马三千匹,膘肥体壮,而官办马场同等岁额仅及半数”一行上反复划过,指节微微发白。

    “殿下。”

    徐烟雨捧着参茶进来,见状低声道,“陈国公前日递话,说太仆寺卿李崇晦‘偶感风寒’,这几日在值房‘静养’,手边恰有几份马政旧档。若殿下派人‘探病’,许能‘顺便’瞧见。”

    林崇抬眼,眸中那抹在江淮历练出的冷硬,此刻掺进几分清明:“陈国公这是铺好了路,只等我迈这一步。”

    他合上卷宗,摩挲着封面,“父皇要的是实效,不是空言。只是这关窍……”

    三日后,东宫典膳丞“顺路”探视李崇晦,归来时袖中多了半卷边角的《太仆寺近年马匹亏空辑录》。

    林崇扫了几眼,眉峰蹙起。

    册上所载,官办马场虚报存栏、克扣草料、倒卖战马,桩桩触目;诡异的是,那些挂名“皇庄”的马场,尤其是济州几处,账目竟清晰可辨,隐隐还有盈余。

    他未声张,只唤来顾衍之,低声道:“去齐国公府传话,说梯子我接住了。

    但这梯子架的不是寻常墙头,而是父皇当年亲手垒的台子。这第一步,得踩得格外稳。”

    陈瑞文得信,当夜便“偶遇”了来访的李崇晦。

    书房内茶烟袅袅,陈瑞文轻叹:“老夫当年在安南,战马便是将士的腿脚。如今官督商办的马场糜烂,倒是济州皇庄的马匹膘肥体壮。

    只是这‘官督商办’的由头,终究是当年陛下为解王府窘境、暗蓄实力定的调子,如今反成了遮羞布。”

    李崇晦面色一白,默然良久,次日便上了《请核马政疏》。

    疏中言辞恳切,只字未提东宫,却将积弊摊在明面,末了自请查处,只求陛下“遣干员核查”。

    林琰览奏,朱笔在“干员”二字上顿了顿。

    这马政背后的龌龊,他岂会不知?当年正是他以“官督商办”为名,将王府私产置换为济州马场,暗中蓄养战马,为夺权积力。

    口子一开,各地马场便如脱缰,在利益泥沼里翻滚。这些年,只要不是闹的太离谱,他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太子既要伸手,那便伸吧——这坑是他挖的,太子想填,便看看是露出真龙鳞爪,还是折了臂膀。

    思及此,他批道:“着太子林崇会同太仆寺,稽查京畿马政,限期一月,据实以闻。”

    圣旨到东宫时,林崇正给陈念之剥橘子。闻言指尖微滞,随即从容谢恩。

    徐烟雨在一旁,将剥好的橘瓣递到他唇边,眼底笑意浅淡,只待他咽下,才低声道:“景仁宫那边,怕是已在议论了。”

    果然,消息传到景仁宫,林桢正与楚容卿对弈。

    听罢,他眼皮都未抬,指间白玉棋子随意落下,淡淡道:“一个月。”

    只这三个字,便再无后话,仿佛说的不是朝廷差事,而是街头巷尾的一件闲事。

    楚容卿捻着佛珠,闻言唇角只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温声道:“陛下倒是给了个巧期限。

    这马政烂了几十年的陈年旧账,便是再添五个月,也未必能理出头绪。

    如今只给一月,明摆着不是让崇儿去‘查’,而是让他去‘办’——办个看得过去的由头罢了。”

    林桢终于抬眼,看向枰上棋局,慢悠悠道:“母妃说的是。这铁板踢上去疼不疼,全看怎么踢。

    聪明人,自会挑那几处经营尚佳的马场,略作整顿,便当作成果呈上去。

    既全了脸面,又不至于真触了那些盘根错节的钉子。”

    楚容卿垂眸,佛珠轻转,语气平和却疏离:“你且看着便是,莫插手,也别去凑热闹。

    这潭浑水,搅不动,也不必搅。让他自己品出其中滋味,比谁教他都强。”

    林桢颔首,又落一子,屋中便只剩棋子轻叩的清响,再无多言。

    坤宁宫内,薛宝钗听着心腹回报,指尖抚过腕间沉香佛珠,沉吟片刻,对莺儿道:“去库里把那套前朝《相马经》找出来,明日以本宫名义送去东宫。”

    她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经书里,不光讲相马,还讲‘马政之源’。崇儿聪明,当读得懂。

    至于路宜珊还在为步摇置气,陈月菡得了赏赐便忘形,由她们斗去,我们只管扶着崇儿站稳。

    这《相马经》送得光明正大,既全了中宫体面,又点了‘溯源’二字,任谁也说不出闲话。”

    敬妃路宜珊却对着镜台试那身流光锦新衣。

    宫女夸赞锦色衬人,她忽地伸手,将皇后赏的羊脂玉镯摘下,扔进妆奁深处,又从匣底翻出支素银簪子插上。

    镜中人脸色冷若冰霜,她盯着簪上几点梅花纹,冷笑:“玉镯?步摇?都是虚头巴脑!”

    指尖划过冰凉的簪身,眼底阴霾攒聚,“他若办砸了,叔父那里自有话说;若他真不知死活,敢碰那深潭下的根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住,唇角勾起一抹狠厉,“便是自寻死路。到时候满朝文武弹劾他行事乖张、动摇国本,看他这太子之位,还坐不坐得稳!”

    恭妃陈月菡捧着皇后赏的金步摇,对着烛火看了半宿。

    那金雀的眼珠在跳动的焰影里似活了一般,随时要扑棱翅膀飞去。

    父亲陈文瀚新任右都御史,正值风口浪尖,她深知这步摇是烫手的荣耀,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次日请安,她换了素净衣裳,将步摇锁进匣中,只簪一支寻常珍珠簪子,言行愈发恭谨沉静。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望着东宫的方向出神——马政繁杂,牵扯无数,父亲既在御史台,难免要卷入其中。

    她终究什么也未做,只是在父亲的家书中,添了一句极淡的提醒:“近来风紧,望父亲慎言慎行,勿授人以柄。”这水深万丈,她连一丝涟漪也不敢泛起。

    腊月底,太子林崇首踏太仆寺衙门。

    李崇晦候在门口,见他来,只恭敬行礼,不多言。林崇也不客套,径命人抬出近三年账册,当众开核。

    洋洋洒洒的数字里,他却只挑草料采购价、马匹死亡核销记录细问,问得李崇晦额角见汗,几个主事面色如土。一连三日,太仆寺上下噤若寒蝉。

    第三日傍晚,乾清宫暖阁内,林琰搁下朱笔,看着垂手的太子,淡淡开口:“崇儿,这几日朕听闻你查账颇严。

    马政水很深,如今北边暂安,马匹够用即可。你稍作整顿,有些成果交差,便收手吧。”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宫外暮色,语气透出厌烦,“我朝养马,占田极广。百姓寸土寸金,哪情愿腾良田给官家放马?

    这些年,因夺民田、征马草引发的怨怼不知凡几。

    马政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碍经济,又惹民怨,是个易得罪人却难见大功的鸡肋。朕搁置不理,正是此因。你初涉政务,不必死磕,惹一身骚。”

    林崇心头一震。

    父皇这话,看似体谅,实则是画地为牢,告诫他莫要深挖。那“夺民田”、“惹民怨”之语,更是将利害挑明。

    他沉吟片刻,并未退缩,躬身道:“父皇教训的是。然正因积弊日久,怨怼滋生,才更需厘清。

    若因难而避,因怨而止,国事何人来做?既揽下这活,儿臣便想做得彻底些,哪怕慢些,也要给朝廷、给百姓一个交代,也为父皇分忧。”

    林琰回头,深深看他一眼,眸中喜怒难辨,只摆摆手:“罢了,你若有此心,便由你去。记住,适可而止。”

    得了这句近乎默许的话,林崇第四日便停了查账,带几名东宫属官,亲赴距京四十里的天字一号官办马场。

    此处虽挂“官办”之名,实则多为“官督商办”——朝廷招商承领,按期纳马,或以马折盐引。

    提调早得了风声,慌忙迎出,嘴里说着“天寒地冻,殿下金体贵重”,脚下却不停往马厩引。

    林崇不揭穿,只随他走,却在路过一处偏僻草料场时,忽地驻足,指着几垛霉迹斑斑的草料问:“这是何物?”

    提调脸色一变,忙道:“回殿下,此乃……去年预留的冬储草,近日受潮,下官正要处理……”

    林崇点点头,不动声色。官督商办,商人重利,克扣草料本是常事,只要马匹精神,倒也抓不住把柄。

    然而,待掀开马厩厚重的门帘,浓烈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厩内数十匹所谓“军国利器”的战马,虽无大病,却个个脊骨嶙峋,毛色黯淡无光,蹄甲因长期浸泡在泥粪中而松软开裂。

    他曾在江淮见过真正的西凉战马,颈曲如鹤,蹄坚如铁,哪似眼前这些,骨架松散,毛色枯槁,分明是连驮运都费劲的老弱残兵。

    林崇蹲下身,掰开一匹马的嘴查看齿口,又按了按马肩——触手皆是硬骨。

    他翻开花名册,对照烙印,冷声道:“提调,账载此厩皆为五岁壮年战马,怎得全是口龄八年以上、不堪征用的老马?

    还有这几匹,烙印是新烫的,毛色却分明是驮马,何时也能充作战马了?”

    提调汗如雨下,强辩道:“殿下明鉴,许是……许是商贩以次充好,欺瞒官府……”

    “欺瞒?”林崇起身,目光如刀,扫过身后一众面无人色的官吏,“官督商办,重在监督。

    尔等拿了商人的好处,对以老充壮、以驮充战视而不见,这便是你天字一号马场的‘交割’?

    把各厩存栏,依烙印一匹匹牵出验看,齿口、毛色、脚力,本宫要一一核对!”

    这一验,更是触目惊心。

    账册所载膘壮战马,近三成不是齿口老旧,便是品种低劣的驮马,甚至还有数匹因长期饲喂劣质霉草而浑身溃烂、奄奄一息的病马——这已非简单的以次充好,而是草菅马命,形同渎职。

    林崇当场命人拿下提调及几名主事,又令随行医官出具验马文书。

    他未多言,只留一句“待本宫回禀陛下,再行发落”,便翻身上马,踏暮色回宫。当夜,一道盖太子印信的密奏摆上御案。林琰阅罢,沉默良久,指节在案上轻叩。

    殿内烛火噼啪,映着他眼底的深沉难测。许久,他方对伍尽忠道:“传旨,着靖安署抽调人手,协理太子稽查马政。

    凡涉虚报岁口、调换马种、贪墨草料者,不论品级,一律严办。另,告知宁安亲王,管好王府,莫让闲人去太仆寺‘走动’。”

    旨意到宁安王府,林桢正擦一把匕首,闻言只“嗯”了一声,对侍卫道:“听见了?陛下让咱们‘管好自己’,那便好好看着。

    东宫既开了刀,拿‘以次充好’开刀,咱们就等着看这水有多深。”指尖划过锋利刃口,眼底映着烛火,幽深难测,“这刀,总算开刃了。”

    后宫中,薛宝钗轻抚那套送去东宫的《相马经》,对陈念之笑道:“殿下这第一步,踩在了点子上。

    官督商办,弊在欺诈,他专挑‘以次充好’这个七寸打,走得稳。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接下来清算盐引、追查分赃,才是真难处。”

    陈念之抚着微隆的小腹,轻声道:“母后放心,妾身与烟雨妹妹,会守好后方。只是……敬妃娘娘那边,怕是不肯安生。”

    薛宝钗眸光一沉:“她若安生,倒不像路家女儿了。

    不过,只要崇儿能把这‘以次充好’的盖子揭开,追回亏空,任她如何搅动,也翻不起大浪。”她顿了顿,语气转淡,“倒是恭妃,这丫头沉得住气。”

    敬妃路宜珊很快得了消息。

    她端坐镜前,任宫人为她描眉梳鬓,手中捻着那串南海明珠,半晌不语。

    心腹低报完东宫查办马场、拿下官吏的进展,她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将珠子拨得轻响。

    “叔父前日有信来,”她抬眼,从镜中与身后宫人对视,眸色沉静如深潭,“说马政是太子立威的刀,让本宫在宫里稳住阵脚,莫要妄动,免得授人以柄。”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讽似冷,“太子既要啃这块硬骨头,便由他去。啃下了,是储君之功;

    啃不下,或是啃狠了惹了众怒,自有朝堂上的御史们开口。我们犯不着在这风口浪尖上,替旁人当出头鸟。”

    正月十五上元灯火刚熄,一份加京畿道巡按的加急密报便递进了东宫。

    林崇展开卷宗,眉心倏然拧紧。此次马政稽查,竟牵出了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章存中。

    墨字列得清楚:三年来,经由他核验发往北境的五批战马,至少有两批以次充好。他与太仆寺官吏往来甚密,账上更有数笔来路不明的白银。

    章存中不是旁人,乃是安嫔章韫玉的父亲。

    林崇搁下卷宗,指节在案上轻叩。

    一旁的徐烟雨适时停了研墨,低声劝道:“殿下,此事棘手。

    安嫔虽不得宠,然章家在顺天府根系盘错,若贸然拿人,恐惊动后宫,朝堂上也免不了落一个‘借题清洗’的话柄。”

    “按律办事,何来清洗一说。”林崇声音沉稳,却透着冷意,“先押入诏狱,容后再审。”

    消息传到启祥宫时,章韫玉正在临帖。听闻噩耗,手中狼毫一顿,一滴浓墨砸在澄心堂纸上,污了半幅《兰亭集序》。

    她盯着那团晕开的墨渍,许久,才缓缓放下笔。对镜理了理鬓角,换了身素衣,她径直往乾清宫走去。

    殿外风冷,雪粒子扑在她单薄的肩头。林琰刚批完奏折,屏退左右,才唤她起身。

    “陛下……”章韫玉伏地叩首,声音哽咽,“臣妾父亲素来本分,此番定是遭人蒙蔽,行事不谨。求陛下念在他并无大恶的份上,饶他这一遭。”

    林琰接过伍尽忠递上的卷宗,随手翻了几页。

    他心下清明,章存中固然渎职,但比起那些侵吞巨款、草菅马命的主犯,此人似乎不过是随了官场“惯例”,验收时睁只眼闭只眼,收了几笔“炭敬”,罪不至死。

    “起来吧。”林琰叹了口气,眉宇间透着倦意,“章存中玩忽职守,罪责难逃。但念你伺候多年的份上,朕留他一命。

    至于如何处置,朕已命太子酌情定夺。你且回宫安心静养,莫要再扰。”

    得了这句准话,章韫玉心头一松,旋即又是一沉。

    皇上将皮球踢给了东宫,父亲的生死荣辱,全系于林崇一念之间。她谢恩退下,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死灰。

    林崇接了口谕,再审章存中时,便多了几分回护之意。

    他亲至诏狱,隔着铁栏望着昔日鲜衣怒马的兵部主事如今形容枯槁,心中并无快意,只觉这盘根错节的腐败,早已啃食了无数读书人的脊梁。

    “章主事,你在兵部五载,经手核验,纵未主动参与贪墨,纵容之罪也难逃法办。”

    林崇声音平静,“但只要你将知情人员一一招认,尤其是那些借‘官督商办’之名行私吞之实的官员,孤可保你不死,至多革职流放,章家血脉不绝。”

    章存中趴在地上,眼底先是闪过希冀,随即被巨大的恐惧吞噬。招认容易,可一旦咬出了上头的人,尤其是那些致仕后仍树大根深的阁老,章家满门恐怕在他流放途中就会遭遇不测。

    他正犹豫间,暗流已在狱中涌动。

    一名狱卒不知收了谁的金银,趁夜潜入,在章存中耳边低语半晌。

    翌日清晨,狱卒提审时,只见章存中已用腰间丝绦悬梁自尽。

    冰冷的尸身下,那几份尚未画押的供词被血浸透,字迹模糊难辨。

    “反了!”林崇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查!给本宫彻查!谁逼死了他!”

    然而,现场清理得过分干净。章存中之死,成了哑巴亏。线索随之中断,幕后大鱼暂归安宁。

    章韫玉得知父亡,并未哭嚎,只死死攥着父亲遗留的玉佩,直至掌心被硌出血痕。

    她不是不恨陛下,只是深知君威如天,不可触碰。但这滔天的恨意总需有个出口。

    她反复回想着父亲临终前那含糊的供词——陈文瀚查案,太子逼供,是他们一步步将父亲逼上绝路。

    泪水倒灌回心底,凝成两潭寒冰。既然陛下护着太子,那她便毁掉太子最珍视的人。

    恭妃陈月菡之父正得势,太子妃陈念之正有孕……恶念如毒藤疯长,一个决绝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殿下,线索断了。”徐烟雨看着面色阴沉的太子,低声道,“眼下只能从账目细查,只是耗时日久……”

    “不急。”林崇眸色深沉,“他死得蹊跷,背后之人以为能瞒天过海?

    衍之,你去放风,就说章存中畏罪自杀,实是受人指使,而这指使之人,怕是某位尊贵的王爷。”

    借刀杀人,意在搅浑池水,令宁安王府与贪腐官员互生嫌隙。

    与此同时,敬妃路宜珊正把玩着那支素银簪子,听着心腹回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安嫔那边如何了?”

    “回娘娘,安嫔似换了个人,整日对着玉佩发呆,眼里戾气颇重。只是她性子刚烈,怕不易受人挑唆。”

    “不肯听?那就逼她,或是……替她选个靶子。”路宜珊将簪子插回髻间,眼底精光一闪,“去,把恭妃身边那个叫杨桃的唤来。那丫头贪财虚荣,正好用用。”

    杨桃被带到偏殿,惶恐不已。路宜珊屏退左右,亲手奉上一盏热茶,柔声道:“杨桃,本宫知你伺候恭妃辛苦。

    如今这宫里,有人仗着太子宠爱肆意妄为,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

    你家主子素来低调,可若哪天太子迁怒,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杨桃吓得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定当尽心伺候娘娘……”

    “本宫不需你伺候。”路宜珊俯身,声如蛇信,“你只需‘无意’间在安嫔面前提起,说恭妃之父陈御史查案雷厉风行,深得太子信赖;

    说恭妃贤德,近日圣眷正浓,太子赏赐的珍宝流水般送入宫中,那支御赐金步摇更是日日佩戴。

    记住,要让安嫔觉得,是恭妃一家仗着太子之势,踩着章家的尸骨往上爬。”

    这番话,如淬毒的针,扎进杨桃的虚荣与恐惧,也顺着她的嘴,一根根扎进章韫玉早已腐朽的心。

    新仇旧恨交织,章韫玉眼底的恨意彻底失控。在她扭曲的认知里,陈月菡是皇帝的宠妃而太子妃陈念之是太子所爱,既已毒死一个,不如一并除了!

    既能报复陈家,也能让太子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二月二,龙抬头。宫中循例制备赏赐各宫的如意糕。章韫玉借口抱恙,亲临司膳房“监工”。

    趁众人忙碌、试毒太监暂离之际,她袖中滑出两包药粉——一包是无色无味、专克孕妇的红麝粉,另一包是发作稍缓、常人服之亦五脏溃烂的牵机散。

    她手法极快,将红麝粉抖入标明送往东宫、专为有孕太子妃准备的糕点中,又将牵机散混入另一盒预备赏给恭妃的糕里。

    做完这一切,她藏好残余药包,面无表情地离去。因她身份贵重,又趁试毒间隙下手,无人察觉异样。

    这一切,皆被敬妃派出的心腹尽收眼底。路宜珊得报,冷笑连连:“好!够狠!去,按计划行事。

    让杨桃‘无意’瞥见安嫔从司膳房离开的背影,却要让她‘误认’出恭妃身边的气息。

    再将安嫔剩余的少许药粉,分别撒在恭妃库房的角落和杨桃的箱笼深处。

    若安嫔事败,这口锅,本宫要陈月菡背得严严实实!”

    东宫内,陈念之倚在软榻上,腹部已微隆。

    林崇下朝归来,见她精神尚可,便拿起一块标有东宫记号的如意糕,正欲喂她,却被徐烟雨拦下:“殿下,今日这糕点色泽过于鲜亮,让妾身先尝尝。”

    陈念之笑着拉开林崇的手:“烟雨妹妹多虑了,我如今胃口正好,正想吃这个。”

    说罢,拈起一块最大的送入口中。甜腻的豆沙味还未散开,一股尖锐的腥气猛地窜上喉头。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捂着小腹痛苦蜷缩,身下猩红迅速洇透锦褥,刺得人双目生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念之!”林崇目眦欲裂,伸手去扶,却摸到一手湿冷黏腻。

    陈念之气若游丝,费力睁开眼,视线已有些涣散。

    她看着泪流满面的林崇与徐烟雨,一手拉一个,指尖冰凉,声音细若蚊蚋:“崇郎……烟雨妹妹……莫要……为我报仇……你们……要好生……活下去……护住……我们的孩儿……”

    话音未落,那只原本紧握着他们二人的手,倏然垂下,砸在床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几乎同时,恭妃延禧宫中亦乱作一团,有宫人腹痛呕血,虽不致命,却也触目惊心。

    举宫震动。

    敬妃路宜珊第一时间赶到,哭得梨花带雨,指着剩余糕点,泣告随后赶来的皇帝林琰:“陛下!臣妾刚审过司膳房宫人,皆言今日见恭妃身边杨桃在附近鬼祟徘徊!

    靖安署的人搜查恭妃库房,竟搜出了同样的药粉!恭妃她……她竟同时对太子妃与自身下毒,意欲何为啊!”

    所有证据,皆指向陈月菡。

    陈月菡闻讯赶来,见太子妃尸身,骇得瘫软在地。

    听得敬妃指控,更是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太子殿下明鉴!妾身冤枉!妾身从未去过司膳房!杨桃这几日被妾身罚禁足,库房药粉绝非妾身之物啊!”

    然而,在痛失爱妻的太子面前,在盛怒的帝王面前,辩解苍白如纸。

    林琰看着儿子眼中几欲滴血的赤红,又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陈月菡,最后目光深邃地掠过一脸“悲愤”的路宜珊。

    他未即刻下令拿人,只疲惫挥手:“都带下去。封锁东宫,彻查。”

    暴风雨前的死寂,比雷霆更令人窒息。徐烟雨缓缓起身,脸上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她走到林崇身侧,轻轻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字字如冰刃:“殿下,娘娘死得不明不白,烟雨……绝不善罢甘休。

    但这仇,我们要慢慢报。这潭浑水,该彻底搅清了。”

    林崇反手攥紧她,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她的骨节。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浓墨般的夜空,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嗜人的寒芒。

    陈念之的死,不仅燃尽了东宫隐忍的怒火,更将这场始于马政的风暴,彻底染成了血红。

    他低声道,字字如冰刃坠地:“这潭浑水,孤不仅要搅清,还要把底下的污泥,统统翻出来晒晒。”

    暗处,安嫔攥紧了袖中的药包残渣;景仁宫内,路宜珊把玩着那支素银簪,等待着鹬蚌相争的结果。只是她们都不知道,那条蛰伏已久的真龙,已然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