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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宁安借路巧笼兵柄,东宫碰壁枉诉衷肠

    建武十八年·七月·津浦线督造行辕

    热风裹挟着煤烟与尘土,自敞开的窗棂长驱直入,将案几上的文书熏得一股焦糊气。

    林桢伏案批阅各段物料调拨文书,眉峰紧蹙,往日那股子锐利被一层化不开的阴翳所取代,仿佛这漫天烟尘,也一并落进了他心里。

    曹安于轻步近前,低声禀道:“殿下,前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印信启用月余了。按规制,该行文各布政司,整饬所辖皇庄军屯与巡检司。

    只是……属下细翻《诸司职掌》与《五军都督府军制》,发觉这地方治安兵马,虽名义上归五军都督府节制,可实则粮饷、任免都捏在兵部与当地卫所手里。

    咱们这前军左都督,说得好听是管事,可若没陛下的特赐敕书,怕是连一兵一卒也调动不得。”

    他顿了顿,见林桢并未抬头,便索性直言道:“陛下此举,看似授了实权,实则……恐是在挖坑。

    巡检司守土缉盗尚可,若论拱卫京师、左右朝局,无异隔靴搔痒。殿下若在此处耗费心神,恐落‘舍本逐末’的话柄。”

    林桢笔锋一顿,一滴浓墨在“调度”二字上洇开。

    他沉默半晌,忽地抬首,眼中疲惫尽散,只余一片清明锐利:“先生此言,真乃醍醐灌顶。父皇这是要我知晓‘权’之虚实,而非真让我去深耕地方。”

    他放下笔,起身踱至沙盘前,目光扫过那些代表地方武装的小旗,最终牢牢定在蜿蜒伸展的铁轨上。

    “巡检司无用?那得看用在何处!这津浦线纵贯数省,护卫工役、押运料件、弹压地方,岂不正是这些兵马的本分?

    与其费心琢磨如何让他们听命于我,不如借着修路这桩‘公务’,名正言顺地把沿线兵马用到工程保障上来,还不落‘擅调兵马’的口实!”

    曹安于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妙!如此一来,殿下既全了‘历练’的名头,又避开了与兵部、卫所的职权冲突,更巧妙利用了手中权柄!

    待铁路贯通,这支熟悉沿线地形、经受过工事锤炼的队伍,便是殿下手中无形的筹码。即便将来归还建制,人情与规矩也已立下了。”

    林桢嘴角微扬,重又拾笔,在那晕开的墨迹旁添了几笔,竟化作一道凌厉的堤坝。

    “传令下去,着各段监工,凡有用到巡检司协防之处,务必记录详实,功过分明。

    本王要的,不是他们此刻听令,而是日后想起,宁安亲王曾与他们同沐风雨,共成这旷古奇功。”

    林桢这番布置意在“藏拙示朴”,既是做给父皇看,也是做给京中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看。只是不知,这京城的风雨,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长公主府,晚香斋,徐烟雨倚窗而坐,针线却几次偏了孔。

    沁茶轻手轻脚奉上凉茶,低声道:“姑娘,东宫的消息……都确凿了。钦天监定的吉期在十月。那位陈家娘子,听说性子极好,待人宽厚,在闺中时便有贤名。”

    徐烟雨指尖一颤,针尖刺入指腹,一丝鲜红沁出。

    她却恍若未觉,只怔怔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勉强的平静:“也好……殿下身边,终是要有个体面人镇着的。”

    她低头,看着那点血珠,忽然笑了,笑意比哭还难看。她将那幅绣了一半的《寒梅傲雪图》慢慢揉成一团,掷于角落。

    “沁茶,去把我那些素净的料子收起来。”

    她抹去眼角的湿意,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往后,我只绣牡丹芍药,只问柴米油盐。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长公主府里的徐氏,不过是个蒙受恩典、胸无点墨的俗人罢了。”

    恰在此时,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踏入斋中,正巧撞见这一幕。

    她屏退左右,走到徐烟雨面前,伸手轻抚她低垂的头顶,语气是难得的柔软:“傻孩子,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徐烟雨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林黛玉按住。她咬着唇,眼泪终于滚落:“母亲……烟雨不配……”

    “配与不配,岂是旁人能定的?”

    林黛玉眸中掠过一丝寒意,那是对世事无常的怒意,“你且安心住着。这世上,还没人能逼我府里的人做不愿做的事。我倒要看看,这宫里究竟是谁在使这等下作手段!”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月白色的裙裾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直奔大内。

    然而那背影虽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即便是长公主,也并非真的能一言九鼎。

    养心殿内,林琰正对着一幅舆图出神,闻报长公主到来,尚未抬首,便听门外传来一声带着明显怒气的:“哥哥好狠的心!”

    林黛玉掀帘而入,脸上惯有的清冷疏离荡然无存,只剩满面怒容:“崇儿是你的儿子,徐家娘子也是你送来我这,看着她长大的。

    如今你硬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还要把那好端端的姑娘逼到墙角去‘自污’!哥哥,你这是要逼死他们才甘心吗?难道为了和皇后置气,亲生骨肉的悲欢、无辜少女的未来,都可以随手丢弃吗?”她一气说完,胸脯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薄红。

    林琰静静听着,直到她停下,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目光里竟无半分被责怪的恼怒,反而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妹妹这是听了谁的挑唆,来跟朕发这好一通脾气?朕何时说过,要绝了崇儿和那徐家丫头的念想?”

    林黛玉一怔:“可太子妃之位已定,陈家女……”

    “太子妃是太子妃。”

    林琰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陈念之性行温良,堪为六宫表率,正位东宫,可安勋贵之心,亦为崇儿将来之内助。

    至于徐烟雨……朕既赞她‘文采斐然’,又岂会真让她寂寂无名?

    待崇儿大婚之后,朕自有安排,封她一个良娣,于情于理,皆说得过去。

    这便是不把路走绝,给那傻小子留一分念想,也免得他真被逼得破罐子破摔。”

    林黛玉将信将疑:“哥哥此言当真?可烟雨那孩子如今……”

    “她那是聪明过头,自己吓自己。”林琰淡淡道,“你既疼她,便回去告诉她,安分住着,莫要再耍那些小聪明。朕既说了留有余地,便不会食言。

    只是这良娣之位,眼下绝不能提,须得等太子大婚已成定局,陈念之安稳入主东宫之后,方能水到渠成。否则,便是打草惊蛇,徒增变数。”

    他起身,走到妹妹身边,语气缓和下来:“朕知道你心疼他们。可这储君之路,从来荆棘密布。

    朕今日种种,非是要逼他们,而是要看看,在绝境与诱惑面前,崇儿到底有几分成色。

    那徐家丫头,又是否值得朕这份保全。你且回去,此事休要再与外人道,包括崇儿和那丫头自己。一切,静待时机。”

    林黛玉凝视着兄长深邃的眼眸,知道他既已拿定主意,便不会再改。她心中疑虑未消,却也明白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遂冷哼一声,拂袖道:“哥哥最好说话算话!否则,我便天天来御书房哭闹,让你不得清净!”说罢,气鼓鼓地走了。

    林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疲惫与沉重。

    待殿门重新合上,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军事舆图上,指尖重重敲在代表京营神枢营驻地的一点上。

    “良娣……”他低声自语,眼中锐光如刀,“那是对崇儿的安抚,更是对桢儿的试探。

    桢儿,你若真能冒尖爬出来,借修路之机参透兵机权变,那朕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权柄’。”

    坤宁宫内,薛宝钗手中的白玉佛珠转得飞快,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案上摊着几份密报,一份来自东宫,说太子近日愈发沉默,除却每日例行的经史课业,便是独自在花园枯坐;

    另一份来自津浦线行辕附近,字里行间,尽是宁安亲王体恤民夫、整饬吏治,甚至隐隐有染指地方军务之嫌。

    “好一个‘百年根基’……”薛宝钗冷笑一声,“他哪里是在修铁路,分明是在为自己铺一条直通东宫的路。”

    莺儿小心翼翼道:“娘娘,是否要提醒太子殿下……”

    “提醒?”薛宝钗打断她,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提醒他什么?提醒他皇兄在替他分忧,还是提醒他,他连自己未来的妻子是谁都已无权选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传话给齐国公府,太子婚期既定,东宫用度,按超一品规制增补。

    另,让陈家娘子尽快熟悉宫规礼仪,尤其是……如何应对日后东宫可能出现的‘贵客’。”

    与此同时,永寿宫内。路宜珊听着夏荷低声汇报完各宫动向,指尖轻轻划过那匹月白云锦光滑的表面。

    “皇后娘娘这是,要给陈家娘子撑腰,也想给东宫再加一道锁啊。”

    她轻笑,眼中却无笑意,“只是,这锁链,会不会太重些,反而把太子勒得更喘不过气?”

    “娘娘,那我们要不要……”夏荷犹豫道。

    “不急。”路宜珊摇头,“叔父在内阁施压,是明面上的棋子。皇后在后宫加码,是暗地里的算计。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夏荷,让人去库房,把那套赤金镶宝的领约找出来,算作我们永寿宫给太子妃的添妆。

    另外,备一份厚礼,给延禧宫的丽嫔送去,就说多谢她前日赏的岭南荔枝,甜得很。”

    钟粹宫内格外闷热,蝉鸣聒噪。林崇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的《资治通鉴》早已合上。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借着问安长公主府的名义,偷偷递进去见徐烟雨的条子,却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在背面多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懦夫。”林崇低声骂着自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徐烟雨在长公主府花荫下浅笑的样子,想起她为他研墨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她被迫“自污”时那凄楚却决绝的眼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忽然觉得,自己连那日被皇兄逼问时流下的冷汗,都是一种耻辱。

    “殿下。”顾衍之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周谨、沈文蔚二位伴读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说是有关津浦线督造事宜,有要事禀报。”

    林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哑声道:“宣。”

    顾衍之领头走入,身后跟着周谨和沈文蔚。

    三人见礼后,周谨率先开口,语气恳切:“殿下,宁安亲王于津浦线行辕,有借整饬巡检司之名,行编练护路军之嫌疑。此举一出,恐沿途数省地方兵马皆为其所用。

    虽名曰‘护路’,然兵者凶器,朝廷大权所在,岂可假手于人?殿下身为储君,当未雨绸缪,此事实不可不察。”

    沈文蔚亦上前一步,沉声道:“周兄所言极是。臣近日研读前朝典故,凡亲王握有兵柄,且与地方豪强纠葛过深者,往往非国之福。

    宁安亲王此举,看似勤勉王事,实则恐有尾大不掉之虞。殿下当早日将此隐忧禀明陛下,以正视听。”

    林崇静静地听着,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毫无生气的宫墙。

    他忽然觉得这些话很可笑。皇兄在前面拼命抓权,父皇在背后冷眼旁观,母后在深宫里忙着加固牢笼,而身边的伴读们,还在跟他讨论什么“尾大不掉”。

    “你们说的,我都懂。”

    林崇的声音很轻,却让三人同时住了口,“可是衍之,周谨,文蔚……你们告诉我,若是连我自己都快要被这东宫的砖瓦压垮了,我又拿什么去制衡皇兄?又拿什么去面对父皇的考校?”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顾衍之面前,眼中竟有一丝泪光:“衍之,你总是教我孝悌,教我忍让。可这忍让的尽头是什么?

    是我眼睁睁辜负自己心爱的女子,然后再去娶一个我不爱的太子妃,再生一群我不想要的孩子,最后像一尊傀儡一样,坐在那张椅子上,直到死去吗?”

    顾衍之被太子眼中的绝望震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劝慰,只能躬身道:“殿下……此乃社稷之重,还望殿下保重玉体,勿要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林崇惨然一笑,“是啊,在你们看来,这就是意气用事。可对我来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不是以太子身份做出的选择。”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周谨和沈文蔚,目光竟前所未有的锐利:“你们的谏言,我会记住。若有一日,我林崇还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定当重赏你们这份忠直。但今日——”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我要去坤宁宫。你们谁也不要拦我。”

    坤宁宫·正殿

    薛宝钗正在翻阅司礼监呈上的秋季贡品单子,听闻太子求见,眉头微蹙,但还是吩咐道:“让他进来。”

    林崇走进殿内,没有像往常那样恭敬地行礼后垂首而立,而是直直地走到殿中央,双膝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

    “崇儿,这是怎么了?”薛宝钗放下单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你已是太子,这般跪着,成何体统?起来说话。”

    “儿臣不起。”林崇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流泪,“母后,儿臣今日来,是向您辞行,也是向您求一个痛快。”

    薛宝钗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辞行?求痛快?你这孩子,又在说些什么疯话?可是东宫那些伴读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不是他们。”林崇摇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父皇,是皇兄,是这东宫的四面围墙!母后,陈家娘子贤德,儿臣知晓。

    母后为社稷计,为儿臣计,儿臣也……明白。可儿臣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儿臣做不到一边心如死灰,一边还对母后您感恩戴德!”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儿臣斗胆,恳请母后,在父皇面前,为徐氏求一个情。

    哪怕不做太子妃,只做一个良娣,儿臣也心满意足。若母后觉得此举不妥,恐惹父皇雷霆之怒……”

    他抬起头,眼中是退无可退的决绝:“那儿臣情愿不做这个太子!儿臣愿交出储君之位,自请去守皇陵,终身不履京城!

    或者……母后若觉得儿臣无用,不如改立五弟林桁为储吧!

    他年幼,性子纯良,定能全心全意依从母后的安排,绝不会像儿臣这般,忤逆您的苦心!”

    “崇儿!”

    薛宝钗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案几上,一向端庄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怒意,“你把母后当成什么了?

    又把大楚的江山社稷当成什么了?那是你说不干就不干,说让就让的吗?!”

    她几步走到林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颤抖的儿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你就要弃社稷于不顾?

    为了你的儿女私情,你就要逼死母后,毁掉你父皇多年经营的局面?崇儿,你的孝道,就是这般‘孝’法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母后……”

    林崇浑身一颤,泪水终于滚落,“儿臣不敢不孝……可儿臣更不想做个忘恩负义之人!烟雨她在长公主府,为了不连累我,不惜自污名声!

    儿臣若此时转身娶了别人,儿臣……儿臣还是人吗?母后,您常说要儿臣仁德,可这仁德,难道要从负心薄幸开始吗?”

    薛宝钗看着儿子那张涕泪横流却又无比执拗的脸,心中一阵抽痛。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软弱可欺的儿子,竟也有这样一根宁折不弯的骨头。只是这根骨头,偏偏长错了地方,用错了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放缓了一些,却更加冰冷:“崇儿,你听好了。徐家娘子的事,到此为止。

    不是本宫不许,是局势不许。你若还想保住她一条命,保住徐家一门富贵,就从此断了这念头。”

    她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至于你所说的易储……你以为,改立林桁,事情就会变好吗?

    你皇兄如今整饬地方军务,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你以为他会看着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娃娃坐在那个位置上,然后乖乖交出权力吗?到时候,便是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乱!”

    林崇如遭雷击,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他只想着自己解脱,却忘了自己若是倒下,那个年幼的弟弟更是无力抵挡皇兄的步伐,只会成为权力斗争的祭品。

    “母后……”他瘫软在地,所有的勇气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薛宝钗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既恨其不争,又哀其不幸。

    她叹了口气,亲自俯身,伸手扶起林崇,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竟有一丝罕见的温柔。

    “崇儿,你是母后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后怎会不疼你?可这皇宫里,光有疼爱是不够的,还得有命享才行。”

    她将帕子塞进林崇手中,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回去吧。好好准备十月的大婚。徐家娘子的事,母后会想办法替你周全。

    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不仅是陈家娘子的良人,更是大楚的太子。有些路,既然走上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林崇木然地被宫人扶着走出坤宁宫。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却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他用尽全力挥出的那一拳,最终却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能撼动分毫,反而让自己彻底陷了进去。

    薛宝钗重新坐回案前,看着地上那滴林崇留下的泪痕,许久,才对着虚空中的阴影,淡淡吩咐了一句:“去,给长公主府递个话。

    就说……太子大婚后,陛下或有恩典。让她看好府里那个人,别再做傻事了。”

    养心殿内气氛凝滞,唯有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

    林琰斜倚在御榻上,面前乌木长案摆着津浦线舆图与一摞厚厚的奏本。

    他刚刚听完了关于东宫的密报——崇儿那孩子终究还是去了坤宁宫,撞得头破血流。

    他并不意外,甚至有些麻木。比起太子的懦弱,眼下津浦线那边的动静,才更值得他掂量。

    “人都到齐了?”他未睁眼,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回陛下,到齐了。”司礼监掌印低声禀报。

    林琰这才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

    首辅路怀瑾当先,其后依次是兵部尚书林晏枢、工部尚书钟烈、户部尚书史鼐、礼部尚书周文德、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右都御史贾雨村,以及五军都督府的中军左都督武安侯冯紫英、襄国公卫若兰、荣国公贾政。

    “今日召卿等来,不为别的。”

    林琰坐直身子,随手拿起一份孟星魁的汇报,“宁安亲王在津浦线整饬皇庄巡检司,搞了个‘拉动演练’。

    靖安署说开销不大,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朕想听听,这‘不算大的开销’背后,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兵部尚书林晏枢率先出列,语气沉稳:“陛下,五军都督府及兵部合议,此事弊大于利的成分不多。

    地方武装巡检司本就有协防、缉盗之责。津浦线乃百年根基,工役钱粮聚集,匪患滋生,调集巡检协防,名正言顺。

    至于‘演练’……臣以为也不过是让其在本防区内进行队列训练、知晓号令。

    真到有事时,不至于生疏。只是……此事确实逾越了寻常职守,若各地纷纷效仿,恐失朝廷法度。”

    首辅路怀瑾抚须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洞察:“晏枢所言极是。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关键在于‘度’。宁安亲王身在行辕,心忧地方治安,其情可悯。

    然《诸司职掌》明确,地方军务调度权属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此次虽未调正规部队,但数千人的集结演练,若无中枢备案,终究于制不合。

    老臣建议,可令五军都督府与兵部补发一道行文,将此‘演练’定性为‘特殊勤务’,既全了亲王颜面,亦正了朝廷法度。”工部尚书钟烈是个直性子,他不在乎谁掌兵,只在乎路修得好:“陛下,臣只说实在话。

    津浦线沿线,尤其是两省交界那段山地,盗匪确实猖獗。前几日还出了偷盗铁轨铆钉的事。

    宁安亲王调人护卫,工部举双手赞成。只要路能按时修通,别说调巡检司,就是让他调神机营来,臣也没二话。

    至于开销,孟左令说不大,那就是不大,皇庄仓库存粮,养活这些人几天绰绰有余。”

    户部尚书史鼐皱了皱眉,虽然不想扫兴,但职业习惯让他必须发声:“陛下,工部钟大人说的是实情。只是这‘不大’的开销,积少成多也是钱。

    如今各处水利工程、河道疏浚都在花钱,若是每位亲王、督抚都以‘勤务’为名调动人手,这无端耗费的银米,户部核不核销?

    还请陛下明示,此类开销,日后是否列入军费专项,以免底下人做账为难。”

    礼部尚书周文德听罢却忍不住了,他代表着清流和礼法,对这种破坏规矩的行为最为敏感:“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不可行!

    《礼记》有云,‘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诸侯’。亲王的权限,在于藩屏皇室,而非染指兵戈。即便是皇庄的武装巡检,那也是朝廷的地方武力,非是亲王的私兵!

    如今宁安亲王未经兵部勘合,擅自调集数省青壮,名为‘演练’,实为‘私聚’,此乃跋扈之兆!

    若此例一开,日后各位亲王皆以此为由扩充实力,陛下何以制之?还望陛下收回成命,申饬宁安亲王,以正国体!”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立刻跟上:“陛下,周尚书所言极是。都察院近日收到弹章,言宁安亲王在行辕行事专断,不尊法度。

    虽然多是捕风捉影,但此次调动巡检司,确实手续不全。御史台职责所在,不得不言。此风断不可长,否则朝廷威严何在?”

    右都御史贾雨村一直半垂着眼帘,此时方出列。

    他并未直接反驳周文德,而是先躬身一礼,语气沉痛:“周尚书忠直敢言,实乃台谏楷模。然则,老臣以为,此乃拘泥于法条,而不知变通。”

    他转向林琰,目光闪烁:“陛下,诸位同僚请看孟左令的奏报。此次演练,粮秣取自皇庄岁入,器械乃巡检旧备,未动国库一两银、一石米。

    宁安亲王宵旰忧劳,为的是那‘百年根基’。若是因此等‘未耗国帑’之举而加以申饬,传扬出去,恐令天下实干之臣寒心。”

    他话锋一转,直击要害:“况且,《诸司职掌》虽严,然亦有‘事急从权’之说。

    津浦线关乎国运,工役数十万,若因匪患延误工期,这罪责,又是谁来承担?还望陛下明鉴,勿因小节而误大业。”

    这番话将“违规”转化为“节约”和“效率”,令周文德一时语塞。

    见此情形,武安侯、中军左都督冯紫英适时开口:“陛下,各地武装巡检司仅是在防区日常演练,并未异地调动,严格来说并未逾矩,臣以为由他去吧。”

    襄国公卫若兰点头附和:“武安侯言之有理。如今陛下意在津浦线,只要路修得好,其他皆是末节。”

    荣国公贾政本来听得心惊肉跳,生怕贾雨村得罪了礼部同僚连累自己,见局面反转,这才松口气,也跟着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贾右宪所言甚是。

    宁安亲王乃国之干城,还望陛下宽宥其小节,而成其大功。”

    “罢了。”林琰一锤定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事既无大碍,便不再议。周卿,戴卿,你们二人刚正不阿,朕心甚慰。

    但宁安亲王在外督造铁路,乃是替朕分忧,若有小过,当谅之。

    至于手续问题……就按首辅说的办,补个行文,以后这类‘特殊勤务’,需报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备案。

    史卿,这笔开销,户部单列一项,就叫‘津浦线护路专项’,以后不用跟朕报,只要不超标,准了。”

    “至于宁安亲王……”林琰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传朕口谕,知会他一声,做事要周全,莫让言官老是揪着不放。

    让他把心思多用在大业上。只要路修得好,朕……心中有数。”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诺。

    殿门合上,喧嚣远去。林琰脸上的淡漠瞬间收敛,指尖重重敲击在舆图上那蜿蜒伸展的铁轨符号上。

    “桢儿,这一关你算是混过去了。”

    他低声自语,烛火跳动,映照着帝王孤寂的侧脸,“礼部的酸腐,都察院的凛冽,都没能吹折你这根新竹。

    可你知否……你铺的这条铁轨,载的不仅仅是车马,更是足以碾碎旧日格局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