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龙舟之中,那支朱笔在陈文瀚名字上略一停顿,随即轻轻划去。
三日之后,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出南京守备衙门。车帘垂得极低,陈文瀚坐在车内,身上那件绯红官袍,已换作半新不旧的素色常服。
他既未被押解,也未见宣判,只这般被“请”了进去,又被“送”了出来。这般体面,倒比杀头更诛人心。
马车不曾径直送他回杭,却在镇江驿站歇了脚。驿丞呈上一封密信,火漆之上,只印得半个“路”字。
信中无一字责备,亦无一语安抚,只附了一份名单。陈文瀚目光扫过,指尖顿时一阵冰凉。
七位族中子弟,十二门生故旧,皆在榜上。朱批八字:“或贬或徙,永不叙用。”
他这棵大树一倒,那些依附的根系,便尽数烂在了土里。
秋风卷起石阶落叶,也拂动他花白的鬓发。驿馆之外,烛火摇曳。他忆起当年高中探花,马蹄声疾,满城争看。
如今那喧嚷早散了,只剩杭州府衙前五千人的喧嚣,以及随之而来的马蹄声与禁考令。
他苦笑一声,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苗舔舐,墨迹扭曲、焦黑,化作片片蝴蝶似的灰烬,随风飘散。
“罢了。”
他终不愿回杭州。那里已无颜再见江东父老。遣散随从后,他自购一艘乌篷船,顺着运河往南,去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小镇。临行,只托驿丞带回一句口信,致神京的路怀瑾:
“此后江南,再无陈党。但望路公,莫负苍生。”
秋风未歇,这话便随着驿马传入辅国公府。路怀瑾正修剪一株老梅。
听罢,他手中金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横生的枝杈。
“陈文瀚到底是读书人,穷途末路,还想博个‘不负苍生’的名头。”
他将剪下的枝条丢入火盆,看那嫩枝在焰中噼啪作响,方才淡淡道:“回禀陈布政,苍生若想活命,总得有人踏碎这百年的酸腐习气。
这把刀,他若舍不得用,陛下手里,多得是愿用的刀。”
与此同时,杭州府中。禁令一下,士林如遭雷击。那些原本观望、甚至暗中资助童生闹事的豪族,这才尝到了真正的恐惧。
科举是江南士绅的命根子。断了两年的科考,不止断送一届生员前程,更断了这些家族与朝廷连接的纽带。
没了官身庇护,那些倚仗功名减免的赋税、徭役,顷刻便如山般压来。
陈家的结局,成了最好的警示。
昔日门庭若市的陈府,如今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也被愤怒的读书人泼了黑漆。
陈家田产正被重新丈量,那些曾不可一世的大乡绅,此刻只顾将田契低价卖给愿修铁路的新派商人,只为换得一纸不被抄家的护身符。
深宫寂寂,朱门紧闭。金朝歌倚着冰冷的雕花窗棂,耳边尽是宫人窃窃私语的碎片——江南乱了,陈家倒了,陛下的铁轨要通了。
她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旧疤,那是被拖入冷宫那日,碎瓷留下的印记。
路宜珊赢了,还好陈月菡没赢,可这江山,终究是那个男人一手铺就的铁血路。
“路宜珊……”她低喃,眼底的绝望褪去,转而沉淀为一汪死水般的幽深,“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借来的刀,终须还回去。她有的是时间,在这四方城里,等着物归原主的那一日。
永寿宫内,路宜珊接到了叔父路怀瑾的回信。
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小楷:“棋局已定,活子已死。宜珊,勿骄勿躁,好生看着那冷宫里的火,别让它熄了。”
路宜珊将信纸焚化,抬头望向窗外。秋意更深了,宫中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她赢了面子,也暂稳了位子,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满宫萧瑟,心底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寒意。
这盘棋,真的结束了吗?还是说,她和金朝歌一般,也不过是棋盘上另一颗随时可被舍弃的棋子?
千里之外,龙舟之上的林琰,正对着一幅新舆图。图上,津浦线的黑线旁,又多了一条红线,蜿蜒向西,直指湖广。
“路怀瑾说,活子已死。”林琰轻声对林桢道,“他却忘了,死棋腹中,亦可生花。金世仁那个位置,该动了。”
龙舟劈开运河,水声汩汩,衬得舱内愈发静谧。舱帘低垂,仅漏进几缕将尽的暮色。
林黛玉倚着隐囊,指尖一枚温润的玉石棋子,正无意识地在锦缎上画着圈。
对座的徐烟雨却有些失神,脸色苍白,仿佛被这水汽浸得透了凉。
“烟雨,”黛玉的声音轻柔,却恰好截断舱内沉寂,“可是晕船?脸色怎这般差。”
徐烟雨如梦初醒,忙垂首道:“劳母亲挂心,女儿不碍事。只是方才想起老爷阅的那些密报……还有冷宫里的那位金娘娘。”
她声音渐低,带了一丝颤意:“想起我父亲当年在川蜀,也是因查办案子太过耿直,得罪诸多同僚,被构陷下狱。
虽后来得以昭雪,可那一段日子……真不知这世间公道,为何总要拿许多东西去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完,她才觉失言,指尖紧紧攥住衣角。旧日阴影,再度漫上心头。
黛玉静默片刻,指尖的棋子停下。
一旁的紫鹃见状,轻叹一声,一边拨弄着鎏金小炉里的炭火,一边似无意地提起:“姑娘这话,倒让奴婢想起那年贾府里的一桩旧事,便是赖大家的那档子事。
赖大仗着是家生子,又是管家,平日里克扣月钱、仗势欺主,背地里没少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后来东窗事发,老太太气得不行,可最后处置了么?不过打了几十板子,撵出去了事。”
紫鹃说着,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黛玉,见主子并未制止,便接着道:“当时屋里的小红还不服气,说这等欺主之罪,怎就轻飘飘揭过了?
后来还是平儿姐姐私下说了一句——‘这府里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势的地方。
赖家根系太深,若真刨根问底,牵扯太多,这府里的体面往哪儿搁?’您瞧,连一个奴才的去留,都得算计着‘体面’二字,何况这朝堂大事?”
侍立一旁的雪雁连忙点头附和,声音细软却清晰:“紫鹃姐姐说得是。
奴婢也记得,那年王善保家的抄检大观园,明明查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最后为了顾全大局,也不过是拉出去打了顿板子,对外还得说是失足落井。
底下人私下都嘀咕,说这‘公道’啊,就像咱们绣花,线头藏得好不好,比针脚齐不齐更要紧。”
黛玉这才缓缓开口,指尖的棋子轻轻点在养女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凉意。“你听见了?小红觉得不公,雪雁觉得憋屈,可这便是世情。”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洞彻的凉意:“前朝百年积弊,早已病入骨髓。地方上阳奉阴违,连带着百姓也学刁了,视抗旨为风骨,以守旧为荣光。
这本是社稷的良药,用得好,是君臣共治的循环;可惜……”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舱外渐浓的夜色。“可惜这良药,一旦被大族旧党拿了去,便成了裹挟人心的幌子。
今日他们能为陈文瀚喊‘除奸佞’,明日就能为自家田产喊‘护桑梓’。他们爱的哪里是公理,不过是借公理之名,行护私利之实罢了。
就像那赖大家的,贪的何止是银钱,更是这府里的‘势’。若非时机已到,陛下又岂会轻易为了一个金世仁,去撼动江南的这棵大树?”
徐烟雨怔住,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她原以为的“公道”,在这些旧事映衬下,竟显得如此单薄。她喃喃道:“那……丽嫔娘娘在冷宫里,岂非……”
“岂非白白受苦?”黛玉替她接了下去,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烟雨,这宫里,这朝堂上,哪有‘白白’二字?
金世仁的清白,是陛下敲打江南的锤;金朝歌的怨怼,是将来制衡中宫的楔。
就连你父亲当年的冤屈,若非有人觉得他这枚棋子该动了,又岂会轻易翻案?”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徐烟雨的发顶,动作温柔,话语却如冰水浇头:“你怕,是因为你心里还存着‘情理’二字。可治国,有时顾不得那么多情理。
你要记住,这盛世之下,所有的‘公道’,皆有价码。我们所能做的,不是去议论这价码高低,而是要看清这棋局,莫要让自己,也成了那枚被‘白白’消耗掉的棋子。”
舱外,最后一丝天光没入地平线。龙舟内彻底暗了下来,唯有黛玉腕间的玉镯,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冷润的光。
徐烟雨沉默良久,将脸轻轻靠在黛玉膝上,似一只寻求庇护的幼雏。
她不再言语,只将养母这一番沉甸甸的话语,连同那份彻骨的寒意,一同刻进了心里。
金陵的雨,下得绵密无声。
辅国公府书房内,路怀瑾搁下朱笔,指尖在案几上那封来自杭州的密报上轻轻点了点。烛火将他清癯的侧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陈文瀚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陛下终究念着皇九子的体面,也念着他这些年虽不算顺从,却也未曾真正跳到台前,替那些人挡过刀。”
对面的西席捋须沉吟:“保住性命,却废了根基。陈家这一倒,杭州府七八成的士绅都伤了元气。
只是……老朽仍忧心那吴越钱氏。陈文瀚不过是大鱼,钱氏才是深海里的老龙。此次他们虽也折损了些旁支,可筋骨未动,只怕……”
“只怕他们嘴上服软,心里仍在骂娘,骂东虏不堪一击,坏了他们养寇自重的买卖,是不是?”路怀瑾接过话头,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听着檐外雨声淅沥。“让他们骂去。生意受了挫,银子少赚了,总比身家性命赔进去强。
陛下要修津浦线,要开海运,这便是新的金山。钱氏再傲,能跟银子过不去?能跟绵延子孙的功名前程过不去?”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陈家垮了,空出来的位子,总得有人坐。那些愿意入股铁路、愿意跟着朝廷新规走的十数家新贵,便是填补进去的‘活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钱氏……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朝廷夺他们的田,而是怕朝廷不再‘照顾’他们,把他们晾在一边,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
西席恍然:“原来如此。以利益分化,以新血换旧骨。如此一来,即便钱氏有心串联,那些得了好处的新贵也会第一个不答应。”
“正是。”路怀瑾颔首,眼神却更沉了几分,“不过,也别小看了这些千年世家的韧性。
他们今日能低头,是因为刀架在脖子上,是因为看到了新路子还能赚钱。
可这怨气,终究是埋下了。就像那冷宫里的金朝歌,今日能为你所用,来日未必不会反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要的是‘可控之乱’,我们做的,便是确保这‘可控’二字。
陈文瀚是个聪明人,他那句‘莫负苍生’,既是说给我听,也是说给钱氏,更是说给陛下听。
他捡回这条命,往后便是悬在所有世家头上的一把钝刀——告诉他们,再不识时务,下场连陈文瀚都不如。”
与此同时,北上的龙舟已至扬州地界。
林琰手中也捏着一份与路怀瑾内容相似的密报。他看得极慢,目光在“陈文瀚免死,发回原籍,闭门思过”那一行停留许久。
“橙儿的外家,终究不能赶尽杀绝。”
林琰轻声自语,指节在案几上敲击,“路怀瑾做得不错,留一线,既是全了朕的体面,也是给那些世家留个念想——只要肯低头,命还是能保住的。”
林桢低声道:“只是钱氏那边,恐怕仍需时日方能真正驯服。”
“驯服?”林琰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朕不需要他们驯服,只需要他们‘合作’。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让他们赚该赚的钱,受该受的管束,这便够了。至于他们心底那点怨气……”
他抬眼,望向舱外迷蒙的烟雨,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神京那座冷寂的宫苑深处。
“……便让那冷宫里的火,替朕好好烘着吧。金朝歌的怨毒,是最好的警钟。
让她活着,让贤嫔看着,也让所有心存幻想的人看着——这便是与朕离心离德的代价。
怀瑾以为她是棋子,朕却要让她成为一根扎在世家心头的刺,时时提醒他们,莫要忘了今日的疼。”
他收回目光,落笔在另一份奏报上,那是关于湖广铁路勘测的进度。朱砂御批,力透纸背。
“告诉金世仁,迁他为绍兴知府,至于陈文瀚的事,朕念及亲情,已从轻发落。他若识趣,便该知道,该如何回报朕的‘宽容’。”
林琰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让靖安署的人撤回来吧,不必再盯着陈文瀚那艘小船了。
一条丧家之犬,翻不起浪。倒是钱氏在苏州的那些暗账,该‘无意间’让都察院风闻奏事才好。”
林桢躬身领命,心中却是一片凛然。父皇这手,玩的是真正的平衡。
陈文瀚的生,是对世家的威慑,也是对九弟的安抚;金朝歌的活,是对中宫的牵制,也是对旧党的鞭策。
而这一切,最终都指向那条贯穿南北的铁轨,指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格局。
龙舟破水前行,雨丝斜织,将两岸的青山绿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这盛世,正如这江上烟雨,看似朦胧温软,内里却藏着刺骨的寒意与无可阻挡的洪流。
旧的时代在雨中逐渐腐朽,而新的秩序,正踏着血与火、金与铁,一步步走来。
钱塘江潮信已过,吴山脚下的桂花开了又谢,甜腻的香气浸透了钱氏大宗祠堂的飞檐斗拱。
然而,这股香气却驱不散祠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戾气。
紫檀供桌前,吴越钱氏现任家主钱渊,一身玄色深衣,手中捻着一串海南沉香佛珠,指节却捏得发白。
地上跪着上虞分家主钱柏年,正以额触地,撞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宗主,陈文瀚那只老狐狸倒是保住了性命,可咱们上虞一脉这次是伤了根基啊!
那几十顷良田,说没就没了,都划到了那什么‘铁路专办’的名下。
还有咱们在漕船上做的那点营生,如今巡检司查得严,连根毛都运不出去了!”
钱柏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愤懑:“……说到底,是那东虏不争气!先前咱们供给铁器、棉布,换回辽东人参、貂皮,还有那上好的乌金,利润何止十倍?
谁知陛下派去的东征军如此雷霆,长春一战便将那‘东虏’犁庭扫穴。
断了这条财路,咱们手里那几条走私海船,如今竟只能在那儿捞鱼果腹!这帮蛮子,死便死了,竟连累咱们断了命脉!”
“够了!”
钱渊低喝一声,手中佛珠猛地一顿。并未抬头,但那股属于千年世家掌舵人的威压,瞬间让祠堂内噤若寒蝉。
“建州东虏,不过是疥癣之疾。”
钱渊缓缓睁眼,眸中一片冰冷死寂,“陛下要的是这江山的‘新陈代谢’。陈文瀚倒台,岂是因为那点银子?只因他不识时务,挡了改天换地的路。至于东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本就是用来‘养’的,而非用来‘靠’的。如今刀把子捏在人家手里,匪寇既除,‘自重’二字,也就成了镜花水月。”
言毕,他霍然起身,玄色深衣曳地,踱步至吴越武肃王钱镠画像前。看着那位保全一方、纳土归宋的祖先,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
“柏年,你还没看清局势吗?如今的朝廷,不再是内阁与宦官争权的朝廷,也不再是咱们这些世家能在后面操弄舆论、把控地方的朝廷了。
陛下手里握着的,是遍布天下的舆论喉舌,是京营的新军、驻扎各地的武装巡检司,还有那条即将贯穿南北、要把咱们江南富庶连根拔起的‘津浦线’。
咱们没有兵,没有将,甚至连那点自以为傲的‘清议’,在陛下的屠刀和停考令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老虎。”
钱渊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分家主,语气放缓了一些,却更显残酷无情:“陛下这次没动咱们大宗,也没抄没咱们的家产,你知道为什么吗?”
钱柏年茫然抬头,面如死灰。
“因为咱们还有用。”钱渊冷笑一声,“陈文瀚倒了,江南不能没有管事的人。
陛下需要咱们这些‘老字号’来维持局面,更需要咱们手里的银子去填那条铁路的窟窿。这叫什么?这叫‘借尸还魂’。”
他踱步回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有工部大印的公文,随手扔在钱柏年面前。
“看看吧,这是陛下递下的‘橄榄枝’。”钱渊淡淡道,“朝廷将在苏杭扬三地设立‘津浦铁路招商总局’,准民间资本入股。
利润按股分成,朝廷取大头,吾等‘报国’商贾,只得小头。这便是陛下钦定的新财路。”
钱柏年颤着手展开公文,目光触及其上诱人的分红比例,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贪婪,旋即被巨大的屈辱淹没:“大宗主,这……这分明是明抢!
昔日利润何等丰厚,如今却要受制于人,分食这点残羹冷炙?”
“残羹冷炙?”钱渊忽地轻笑一声,笑声冷冽,复又坐回太师椅,慢条斯理地呷了口凉茶,“你错了。这叫‘从龙之功’。
你以为那铁路是亏本的买卖?那是流淌的白银!只要铁轨铺过去,沿线的地价、商铺、物流,哪一个不是金山银海?陛下这是在用未来的泼天富贵,买咱们现在的臣服。”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况且,这不仅仅是个买卖,更是陛下重塑江南格局的契机。
陈文瀚那些旧部,除了那十几家愿意摇尾乞怜、入股铁路的,其余的全被‘又风及腐’给拿下了。
那些空出来的肥缺、田产、商铺,总得有人接手吧?咱们若是不接,难道留给那些暴发户?”
钱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回去告诉你族里的子弟,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收一收。
以后要做生意,就大大方方地做‘官商’。想赚钱,就老老实实地把银子投到铁路上去。谁要是再敢阳奉阴违,暗地里搞什么‘哭庙’、‘请愿’的蠢事,陈文瀚就是前车之鉴!
陛下既然能让他全家罢官夺爵,自然也能让咱们钱氏从‘百家姓’里除名!”
钱柏年浑身一颤,冷汗浃背,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这不是简单的生意,这是一次彻底的投诚。
接受这份“橄榄枝”,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过去那种半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土皇帝”地位,成为了皇权机器上的一颗齿轮。
虽然屈辱,但至少家族能存续,甚至能借着这股东风,变得比以前更富。
“柏年明白了。”钱柏年重重磕了个头,“只是……那陈文瀚虽倒了,可他毕竟是皇九子的外公。陛下留他一命,是否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钱渊打断他,眼神深邃,“意味着陛下仁慈?还是意味着陛下留了后手?都不是。
陛下留他一命,一是全了人伦亲情,二是做给天下人看——顺我者昌,逆我者虽未亡,但也生不如死。
陈文瀚如今就是个活死人,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反抗的下场。
至于皇九子……呵呵,陛下子嗣众多,不差这一个。一个没了母家支持的皇子,将来能有什么作为?”
钱渊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祠堂外渐暗的天色:“至于那冷宫里的金氏,还有那永寿宫的路氏,那是后宫的事,与我们无关。
咱们钱家,只管做生意,只管在这新局里站稳脚跟。只要银子够多,人脉够广,咱们就能在朝中扶持自己的话事人。
路怀瑾现在风光,可他毕竟是开国功臣,是陛下手中的刀。
刀若是太锋利了,或者有了自己的心思,陛下自然会找磨刀石。而咱们,或许就是那块磨刀石,也或许是下一把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蛊惑:“去吧。按照陛下的吩咐,把咱们名下最好的三处码头、五个仓库,作价入股那招商总局。
再让族里那些读过书的子弟,都去给路首辅写信道谢,感谢他‘秉公执法’,清理了陈文瀚这样的‘害群之马’,为江南新政扫清了障碍。咱们要表现得比谁都积极,比谁都拥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钱柏年领命而去。
祠堂内重归寂静。钱渊独自站在画像前,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武肃王遗训:度德量力,而识时务。”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纸角,字迹迅速焦黑、蜷曲,终化为一缕青烟。
“祖先啊,”他低声自语,嗓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苍凉,“子孙不肖,昔日以地归宋,换得一方安宁;如今却要散财参股,以求家族苟存。
只是这局棋,较之当年赵宋之局,更险,更绝。
这哪里是分果果,这分明是要抽掉咱们立身的根本,再把咱们变成这新机器的一部分……可形势比人强,除了接过这根橄榄枝,咱们……还有路可走吗?”
窗外夜色沉沉,仿佛可见那条钢铁巨龙正从北方蜿蜒而来,所过之处,旧有的山川地貌、人情世故,都将被碾得粉碎。
钱家,这艘在江南烟雨中漂浮了千年的巨舰,如今只能在皇帝的航道上,调整风帆,顺势而下。
至于这艘船最终会驶向何方,是新的繁荣,还是最终的倾覆,那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几日后,苏州、杭州、扬州三地,钱氏及另外十几家侥幸未被清洗的江南大族,纷纷宣布斥巨资入股津浦铁路。
一时间,原本因陈文瀚倒台和科举停废而陷入恐慌的江南商界,似乎又找到了主心骨。
市面上流通的银钱多了起来,粮价渐稳,就连那些原本准备关店歇业的大商号,也重新挂起了招牌。
只是,那些明眼的商人都看得出来,这繁华之下,透着一股子被刀架在脖子上的顺从。
大街小巷,再也无人敢公开议论朝政,偶尔有读书人聚在一起,也只是谈诗论文,对那轰隆隆的铁路和远在京师的皇帝,避之不及。
上虞钱氏府邸内,钱柏年看着账房先生送上来的一笔笔巨额支出,心疼得直哆嗦,却又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依大宗主之命,备了一份厚礼,送去了京师辅国公府,礼单上赫然写着——“贺路公整肃纲纪,为江南新政奠基”。
与此同时,神京辅国公府。
路怀瑾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烫金的礼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对身侧的西席道:“你看,这招安之意,他们接得虽是百般不愿,终究还是吞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把这‘新财路’走好了。
至于那些还在观望的小鱼小虾……待第一批铁路债券发行,他们若是还不识趣,那便不是‘又风及腐’了,而是‘扰乱金融’了。”
西席点头称是,心中却是一片凛然。这等手段,先以大棒打碎旧格局,再以胡萝卜诱导新秩序,恩威并施,环环相扣。
那位远在返京途中的帝王,其心术之深,手腕之辣,果然非同寻常。而眼前这位首辅,无疑是这盘棋局最完美的执行者。
钱塘江潮,八月十八最盛。但今年的潮水过后,江南的沙滩上,留下的不再是渔民的脚印,而是勘测队打下的崭新界桩。
那根界桩,深深地钉入了这片千年传承的土地,也钉入了每一个江南士绅的心里。
吴越钱氏和上虞钱氏,以及其他幸存的世家,就这样在骂骂咧咧与无可奈何中,接过了皇帝递来的“橄榄枝”。
他们开始学着用新的方式赚钱,学着在新的规则下生存。
只是,在他们心底深处,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怨毒,如同钱塘江底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他们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苟安。等到有一天,时机成熟,或者皇帝露出破绽,这股暗流,或许会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但在眼下,他们只能低下高傲的头颅,在这铁与血的盛世里,小心翼翼地数着银子,盼着家族的香火,能在这剧变的时代中,延续下去。
而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形势比人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