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行宫御书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皇帝林琰将潘又安的密奏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指尖在“裁剪真相”四字上点了点,抬眼看向侍立在阴影里的长子——宁安亲王林桢。
“桢儿,你先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林桢身形挺拔,着一身石青常服。他闻言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山:“父皇,此案恰是天赐良机。
浙江布政使陈文瀚因势利导,借都察院风纪观容使之手,行铲除异己之实。”
那风纪观容使依例行事,采信何等材料本就是其权责所在,明面上原挑不出疏漏。
然若细究其‘裁剪真相’的心思与串联手法,便是借题发挥、由风及腐的破局关键。若此时高调为金世仁平反,不过是扬汤止沸,打草惊蛇。”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俯瞰猎物,从容续道:“儿臣之策,不在牢狱,而在人心,在舆论。若直接推翻卷宗,便是在天下人面前自损朝廷文书的信用与权威。
因此,绝不能明言卷宗有误,而当发挥‘风纪观容使’设立的初衷——由风及腐,而非由案判案。
我们应当佯作信了都察院的‘查实’,甚至可顺势将金世仁革职。但不可下狱,应交由都察院中可信任的人秘密看管。
待风头过后,不查旧案之真伪,而查其构陷之脉络、利益之输送。直捣陈家根基,方能一击必中。”
林琰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尚宫鸳鸯轻步上前,呈上一封来自北京的加急电文。
林琰展开,却是太子林崇所发。电文条理清晰,却透着几分急切:“请父皇下旨着三法司,即刻重查,务求速战速决,还金世仁清白,以安地方人心。”
林桢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心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然未免操切了些。都察院本是依规矩办事,若强令其自纠其错,便是公然打脸。
脸面受损,必拼死反扑,朝堂动荡,徒耗国力。不如……让金世仁在那‘清净’之地多‘委屈’几日,换陈家满盘皆输。
林琰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桢儿的意思是,用金世仁的‘冤屈’,做钓陈家的‘饵’?”
“正是。”林桢斩钉截铁,“父皇南巡,意在整顿江南。若轻轻放过,不过是隔靴搔痒。唯有借此事,撕开一道口子,让阳光照进那霉烂的角落,方能不负此行。
至于看管之处,儿臣已安排妥当:由风纪观容使将其秘密押至杭州西郊一处僻静宅邸问询。
派巡检司精干巡检轮守,严禁通传言语,让他做个‘活死人’。
这般既全了他的体面,断了陈文瀚灭口的念头,也令其无从知晓外界动向,只能被动等待时机。”
林琰沉默良久,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金朝歌那双在延禧宫内燃烧着不甘与智慧的眼睛,想起潘又安密奏里那句“金世仁是个‘傻子’”。
“传旨。”皇帝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着宁安亲王林桢,协理靖安署,密查浙江布政使司构陷一案。
都察院风纪观容使虽依例行事,然构陷之实确凿,一体查核其背后关联,不必避讳。”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金世仁……准太子所请,着三法司会审,然——不必急于定谳。
告诉崇儿,治国如弈棋,有时弃子争先,方能大局得胜。
即日起,金世仁革职留任,由风纪观容使带离审讯,软禁于杭州宅邸,非奉诏不得见任何人。”
林桢眼底闪过一丝少年得色,躬身领旨。他知道,父皇选了那条更狠、也更有效的路。
金世仁的清白,注定要等到陈家遭重创的那一刻,才能重见天日。
而在神京的钟粹宫之内,太子林崇接到复电,看着那句“不必急于定谳”及“软禁别业”的安排,久久无言。
他明白,父皇和兄长,又一次把他放在了“仁厚”的位置上,去承担那份看似公正却无力回天的无奈。
烛火摇曳,映着林琰幽深的眸子。方才对林桢的吩咐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棋局,远不止一个浙江布政使那么简单。
“晏枢,”林琰的目光转向侍立在另一侧、身着一品仙鹤补圆领常服的兵部尚书林晏枢,“你觉得桢儿之法,如何?”
林晏枢身形魁梧,脸上带着常年处理军务的沉毅,略一沉吟,声音低沉:“回陛下,宁安亲王之策,稳准狠辣,臣以为可行。然……”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陈文瀚在江浙经营二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漕运、盐课、织造,无不有其身影。靖安署虽能暂时按住,但若查下去,牵扯必广。
如今北边东虏虽灭,地方大批土匪犹存,南方若因清洗而过动荡,恐动摇国本。
津浦线开工在即,需江浙财力、人力支撑,是否……适可而止?”他未明说,但意思清楚:军事优先,稳定压倒一切。
林琰不置可否,又看向阴影中另一位重臣——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
贾雨村须发皆白,眼神却如新磨之镜,闪烁着洞察幽微的光芒。“贾卿呢?”贾雨村躬身,语调平缓却带着一股寒意:“陛下,林尚书虑的是大局。
然臣以为,风纪观容使设立之本意,正是为肃清积弊、整饬官场。
陈文瀚敢借制度漏洞‘裁剪真相’,便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若不严惩,此后人人效仿,风纪观容使将沦为党争工具,威严扫地。”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宁安王亲所言‘由风及腐,而非由案判案’,颇得陛下真传。
此案绝非仅为一金世仁,实为敲山震虎。那些借着新政之名,行割据之实者,皆需警醒。
至于震动……不动骨,怎换新生?津浦线乃国之动脉,沿线商埠红利,即是割给豪绅的肉。
肯吃肉者,便是自己人;拒食者,其心必异。借陈家之刀,正好一试。”
林琰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敲击着案几:“雨村说得对。桢儿看到的,是如何赢这一仗;朕要看的,是整个江南的棋盘。”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此次南巡,名为巡视,实为津浦线的利害关节。铁路所过,即是利益重组。
那些愿意支持车站、电报、商埠分利、甚至暗中入股海贸公司的,朕保他们富贵,代朕牧民。
若冥顽不灵,抱残守缺,死守旧田产、走私、阻挠新法……陈文瀚就是镜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晏枢怕动静太大,朕岂不知?但不动,蛀虫永在。
朕要的,是一场有控制的雷霆。可重创陈家,却不能让江南乱。靖安署、风纪观容使,还有桢儿,会把握好分寸。
至于那些观望的大乡绅……让他们看看,是守着发霉的旧宅安稳,还是跟着朝廷分新世界的红利更安稳。”
贾雨村深深一揖:“陛下圣明。都察院上下,必严查到底,绝不放过一个构陷之徒,也绝不冤枉一个无辜之人。只是……太子殿下那边……”
林琰摆摆手,止住了林晏枢的话头:“崇儿那边,朕自有交代。他仁厚,是储君之德,亦是朕需要的另一张牌。
就让他在神京安稳坐着,唱那红脸。 这江南的血与脏,朕与桢儿来洗。”
林晏枢见皇帝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臣,遵旨。靖安署与江南驻军,臣必亲自调度,确保动而不乱。”
话音落下,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敲碎了满室的死寂。
林琰重新拾起潘又安的密奏,指尖在“裁剪真相”四字上重重一点,声音轻得仿佛自语:“就让金世仁再‘冤’一阵子吧。
他的冤屈,值得换一个干净的江南,也值得换一条通向未来的津浦线。”
烛焰噼啪,映着他幽深的眸。那枚被焐得温热的平安符,此刻正隔着千山万水,与一个帝国的棋局静静相连。
与此同时,深秋的杭州已是寒意砭骨。 金世仁并未身处阴暗潮湿的牢房,而是被软禁在杭州西郊一座僻静宅邸内。
这里陈设干净,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奢华。两名身着灰衣的风纪观容使如同泥塑木雕般立于门外,不言不语。
每隔两个时辰,便有一批新人悄无声息地换班,四周连虫鸣都被隔绝。他不能说话,无人可诉,甚至不知今夕何夕。
唯一能证明时间流逝的,是窗外忽明忽暗的天色,以及一日三餐中被换掉的碗筷。
他手里紧紧攥着女儿金朝歌所送的一枚平安符。符纸已被体温捂得温热,那是他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唯一的念想。
千里之外,一场以他为饵的风暴,正通过电波悄然调度。
而外界不知的是,上虞的数十耆老已联名上书,那份沉甸甸的“万民伞”与申冤状,正通过靖安署的秘密渠道,快马加鞭地送往金陵。
待到那日,皇帝将当众接收这份来自百姓的“新证据”——以还天下一个公道。金世仁的命运,就在这沉默的等待中,悬于一线。
金陵的秋夜,秦淮河畔华灯初上。林琰换了身青色常服,未带仪仗,只着便装与黛玉并肩走在长街上。
徐烟雨落后半步跟在黛玉身侧,目光流转间,已将街边清场却又不露痕迹的布置尽收眼底——两旁商铺照常营业,掌柜伙计皆是本地面孔。
只是往来客商里,总能瞧见熟悉的面孔,皆是南京各部堂官的家眷。
“这蜜饯铺子的杏脯,倒比宫里的更地道些。”黛玉在一处摊前驻足,拈起一块尝了,眉眼舒展。
林琰笑道:“妹妹喜欢,便多带些回去。这金陵的市面,比去岁丰润不少。”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街角一处茶楼。二楼雅间窗纱半卷,隐约可见陌生的外地人正与本地商贾对坐低语。
林琰收回视线,指尖在袖中摩挲着一枚玉扣,神色如常。
徐烟雨乖巧地上前付了钱,将包好的蜜饯递给黛玉,趁机轻声道:“母亲,方才路过绸缎庄,见史公爷府上的二奶奶在挑料子,说是要给老太太寄回去。”
黛玉点点头,并不接话。她深知哥哥带她们出来,绝非只为尝些零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满街“寻常百姓”里,藏着多少暗流,她这个长公主看得明白。
行至一处石桥,林琰凭栏远眺。
河面画舫穿梭,丝竹声声,却有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始终泊在对岸柳荫下,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身影,正是靖安署的右令岑远。
“烟雨。”林琰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你觉得这金陵城,与京城有何不同?”
徐烟雨心头一紧,垂首想了想,答道:“京城庄严厚重,金陵则鲜活灵秀。只是……民女瞧着,这河两岸的商铺,似比往年更规整了些。”
她这话答得极巧,既未妄议政事实,又点出了市面井然有序。
林琰轻笑一声,转头对黛玉道:“妹妹调教得好。这孩子如今说话,滴水不漏。”
黛玉抚了抚她的发顶:“也是这孩子悟性好。她心里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徐烟雨耳尖微热,低头盯着桥面青石。她确是明白了——在这深宫里,不惹皇帝生厌,便是最大的本事。
太子哥哥的处境,她帮不上实质的忙,但若能得皇帝青眼,在关键时刻说上一两句“少年人急躁些也是常情”的软话,便胜过千言万语的请托。
“走吧。”林琰转身下桥,顺手买了串糖葫芦递给徐烟雨,“赏你的。前日玉儿还说,你琴艺又精进了。”
徐烟雨双手接过,心头一暖。这点滴的赞许,她知道有多珍贵。
夜风拂过河面,带着湿润的水汽。街市渐深,人声渐悄。
林琰走得慢,像是在看景,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疆域。
那些看似寻常的商铺、客栈、码头,每一处都牵着津浦铁路的银线,连着江南财赋的脉络。
“哥哥,”黛玉忽然轻声道,“那上虞的万民伞,明日便该到了吧?”
林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漆黑的河面:“伞下摁着的数百个手印,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陈文瀚动得了金世仁,却动不了这民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太子若明白这个道理,便算没白挨这场骂。”
徐烟雨咬着糖葫芦,没敢接话。
但她知道,明日那万民伞呈上时,她定要陪着母亲,站在最合适的位置,露出最恰当的神情。
这金陵一夜,她又学到了些东西。不是琴棋书画,而是如何在权力的缝隙里,为在乎的人撑开一方小小的荫凉。
延禧宫内,炭盆烧得正旺,暖得人昏昏欲睡。金朝歌却只觉一股寒气从骨髓里沁出来。
父亲遭软禁杭州的音信,宛若一支冰锥,直直扎进心口。那虽非杀头的罪过,却比杀头更熬人——无望,无边,只在无声里一寸寸枯槁下去。
“娘娘,”春兰捧着一盘新贡蜜橘,低声回道,“莺儿姑娘来了,说是皇后娘娘惦记您近日烦忧,特送来些江南新到的橘饼。”
金朝歌指尖微微一顿。
莺儿?皇后跟前第一等的贴身掌事,轻易不离坤宁宫半步。今日亲至,绝非寻常问安。
她忙敛去眼底阴翳,换上一副温婉浅笑:“快请进来。”
莺儿仍是那般端雅,行礼后打开食盒,里头橘饼晶莹,裹着糖霜。
“丽嫔娘娘,皇后娘娘说了,这饼最润喉,嘱咐您莫要太过操劳,伤了凤体。”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金朝歌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碟,“娘娘凤体安康才是要紧,我这等小事,怎敢劳娘娘挂心。”
莺儿笑了一笑,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殿内,声音低了下去:
“娘娘说笑了。您是这后宫拔尖的聪明人,娘娘岂有不挂心之理?
只是……如今都察院盯着,浙江官场盘根错节,便是娘娘有心相助,也须得掂量是否落了‘后宫干政’的话柄,反倒害了金知县。”
绵里藏针。金朝歌心里雪亮:皇后在探她是慌乱失措,还是攀咬他人,露出底牌。
她垂下眼帘,捻起一块橘饼,轻咬一口,甜里带涩。
“莺儿姑娘说的是。我如今,也只好日夜焚香祝祷,盼着皇爷和太子殿下明察秋毫罢了。至于其他的……”
她抬眼,目光清亮如洗,“我一个深宫妇人,还能做什么呢?只求娘娘看在往日情分上,若有机会,替我父亲说句公道话,便足矣。
我知道,这宫里,有些人巴不得我父亲倒了,才好把我这根刺拔了去。”
她不曾点名,却已将矛头隐隐指向那些与她不睦的嫔妃。
莺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又笑道:
“娘娘宽厚。不过,奴婢前儿去延禧宫前院给和嫔送东西,倒是听她念叨了一句,说她父亲陈布政使真是会办事,连都察院的势都能借用。
这下,某些人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连娘家都保不住了呢。”
金朝歌手一抖,银签子“叮”地落在碟上。
延禧宫前院,和嫔陈月菡的人。这话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莺儿在引她动怒,引她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声音反倒平静下来:“和嫔娘娘心直口快,倒是一点也没受她父亲牵连的影响。”
金朝歌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却愈发平稳,“只是我父亲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这深宫寂寞,我一个人活着也无趣,若是能拉着几个碍眼的一同上路,倒也算攒了个伴。”
轻飘飘一句,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要让宝钗知道,她金朝歌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父亲若死,她必会拉着陈月菡、路宜珊,甚至不惜惊动圣驾,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莺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娘娘说笑了,快别胡思乱想。金知县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待莺儿一走,金朝歌脸上那层平静瞬间碎裂,抓起手边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角。
“好一个陈月菡!好一个路宜珊!”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着熊熊怒火。
莺儿今日这番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火上浇油。她如今几乎可以断定,陈月菡必在背后推波助澜,等着看她笑话。
“春兰,”金朝歌的声音冷得像冰,“去,把咱们宫里那套前朝传下来的‘双面绣’找出来。就说……我想学着绣一绣,打发时间。”
春兰一怔,随即了然。那双面绣,一面牡丹,一面枯骨。金朝歌是要借此向皇后表明态度:她不会轻易倒下,也不会让敌人好过。
与此同时,永寿宫里,路宜珊正听着心腹宫女夏荷回话。
“……莺儿去了延禧宫,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回来时,脸色似有些凝重。倒是金丽嫔,听说摔了茶盏,动静不小。”
路宜珊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枝寒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摔得好。看来莺儿那‘无心之言’,起了作用了。
皇后娘娘这招借刀杀人,使得漂亮。金朝歌现在,怕是把陈月菡恨到骨子里去了。”
她放下银剪,踱到窗前。暮色沉沉,宫灯初上。
“陈月菡那个蠢货,肯定也收到了风声。这下,她们俩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我们就静静看着,等她们斗得两败俱伤,再让太子殿下看看,后宫争宠,是多么的无趣且耗费心神。”
而在延禧宫前院正殿,陈月菡正对着铜镜试戴一支新得的金簪。
“娘娘,”宫女茯苓禀报,“莺儿姑娘方才从延禧宫过来,似是特意提了娘娘一句,好像是说娘娘念叨金知县的事来着。”
陈月菡对着镜中自己嫣然一笑,眉眼间满是得意:“哦?她提了?金朝歌那贱人,想必气疯了吧?
哼,借都察院的手?这回看她还有什么本事翻盘!让她也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丝毫没察觉,这句“念叨”,是皇后精心布置的一步棋,为的便是将她和金朝歌彻底绑成对头,成其眼中钉。
当晚,皇后薛宝钗在暖阁里听完莺儿的回禀,轻轻拨弄着佛珠。
“摔了茶盏,还说要‘拖人下水’……”
宝钗沉吟片刻,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看来,这丽嫔,还没被吓破胆。至于月菡那边,也如预期般跳起来了。”
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冷静。“这盘棋,算是活了。金世仁这颗棋子,用得不错。接下来,就看崇儿能不能接住这一招了。”
窗外秋风呼啸,穿过宫阙,带来阵阵寒意。后宫的女人们,在看不见的丝线操纵下,彼此猜忌,互相攻讦。
而这一切,都只为那最高处的凤位,以及凤位背后,那更加虚无缥缈的安稳。
延禧宫的穿堂风,吹得人脊背发凉。
金朝歌端坐镜前,任由春兰为她梳理发髻。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早已没了初入宫时的鲜活,只剩下一种淬过火的冷硬。
“娘娘,”春兰压低声音,手中犀角梳齿卡在一处打了结的发梢,“魏美人那边……真的要去?
路宜珊刚把她从静室捞出来没几日,这时候碰她,无异于直接扇长春宫的脸啊。”
金朝歌闭着眼,指尖摩挲着腕间那只冰种翡翠镯子——那是宝钗前几日赏的,水头极好,绿得有些刺眼。
“就是要扇给她看。”她缓缓睁眼,眼底毫无波澜,“皇后娘娘让我学双面绣,我总得先绣出个样子来。
魏如意是路宜珊手里的一块疤,我偏要往这块疤上撒把盐。
让她知道,我金朝歌虽然爹不在朝堂上,但这宫里的规矩,我还是懂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备两份礼。一份送去永寿宫,就说我去探望魏妹妹,顺便给她送些安神香;
另一份……记在宫务采买上,就说延禧宫修缮窗棂,损耗了些银朱。”
春兰心头一跳,明白了。这是要做给皇后看:丽嫔娘娘不仅敢动手,还懂得不沾腥,把账算在公中,滴水不漏。
永寿宫内,气氛却有些诡异。魏如意跪坐在榻边,脸色依旧苍白。
这段时间的静室禁足,加上叔叔魏郎中流放充军的噩耗,早已磨掉了她大半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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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丽嫔娘娘到——”
随着通报声,金朝歌带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湖蓝色袄裙,素净得近乎寡淡,可那一双眼,却像藏着针。
“给贤嫔姐姐请安。”
金朝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目光却越过路宜珊,落在魏如意身上,“这位便是魏妹妹吧?几日不见,怎么越发瘦了?可是静室里伙食不好,克扣了你?”
路宜珊手里把玩着一枚印章,眼皮都没抬:“丽嫔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冷清地界?莫不是又有什么关于你父亲的‘好消息’要分享?”
这话戳心窝子。金朝歌面色不变,反而笑了笑:“姐姐说笑了。父亲的事自有陛下和太子哥哥做主,我一个妇道人家,只盼着这后宫安宁。只是……”
她话锋一转,走近魏如意,细细打量着她手中的茶盏,“魏妹妹,你这奉茶的姿势,是从哪学来的?”
魏如意身子一颤,低头道:“回丽嫔娘娘,是奴婢……是妾身自己琢磨的。”
“琢磨?”金朝歌声音陡然变冷,伸手轻弹了一下那青瓷盏壁,“《女诫》有云:‘择辞而说,不道恶声。’
你这拇指压在杯沿,正是‘恶声’之相,乃是大不敬。且你眼神游移,脚步虚浮,可见这静室出来,心性未定,悔改不全。”
她猛地提高声调,对着窗外候着的太监宫女道:“传我的话,魏美人德行有亏,尚未知悔改。
即日起,罚抄《女诫》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院!若再让我看见她失仪于前,仔细你们的皮!”
这哪里是训斥魏如意,分明是抽路宜珊的脸。
路宜珊手中的印章“啪”地按在案上,霍然起身:“金朝歌!你敢!”
“我怎么不敢?”金朝歌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贤嫔姐姐,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也是皇后娘娘的后宫。
你今日纵着她失仪,明日她是不是就能爬到你头上去?我这是在替姐姐管教,也是在替皇后娘娘肃清宫闱!”
两人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魏如意吓得瘫软在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莺儿带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一只红木食盒走了进来。
“丽嫔娘娘,贤嫔娘娘,都在呢。”
莺儿笑意盈盈,仿佛没看见这尴尬场面,“皇后娘娘听闻丽嫔娘娘近日操劳,特意让奴婢送来些血燕,让娘娘补补身子。”
她走到金朝歌面前,亲手揭开食盒,那上等的燕窝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皇后娘娘还说,”莺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丽嫔娘娘如今持重识大体,管理宫务也是一把好手。
这燕窝,也让丽嫔娘娘拿去分赏给底下人,赏罚分明,才是一宫之主该有的气度。”
赏罚分明。
这四个字,像一道金箍,既肯定了金朝歌刚才的发作,也暗示她适可而止。
路宜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听懂了。皇后这是在告诉她:金朝歌动魏如意,我准了。你若不服,便是违逆宫规。
金朝歌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恭敬地接过食盒,温顺地垂首:“谢皇后娘娘赏赐。臣妾定当谨记教诲,不负娘娘厚望。”
她看向路宜珊,眼中的挑衅毫不掩饰。
走出永寿宫时,秋风卷起金朝歌的裙摆。她看着手里那盒燕窝,轻笑出声。
这一局,她赢了。不仅赢了路宜珊的脸面,更赢得了皇后的信任。
而此刻,金陵紫禁城御书房内,林琰正看着靖安署呈上的密报,上面详细录着后宫这场小小的风波。
“金世仁这女儿,倒是有几分像她父亲。”林琰淡淡评价,将密报递予身旁的林桢,“看来这‘双面绣’,她已经学会怎么用了。”
林桢扫了一眼,嘴角微勾:“父皇,看来这江南的局,还得再加一把火。
既然丽嫔这么懂事,那‘万民伞’的递接仪式,是否提前安排上?”
林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也好。让该看的人,都看清楚。”
窗外,夜色如墨,而宫中的灯火,却一盏比一盏亮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