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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评优劣翻成糊涂账,进谗言断送故人情

    南京吏部的大堂里,熏香驱不散七月末的溽热。差役转动的巨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送出的风裹着炭火气,越发蒸人。

    南京吏部尚书李璞端坐上位,指节敲了敲案几,声音沉得像闷雷:“陛下南巡,驻跸金陵在即。

    各府县年度考评,评优名单却迟迟不能定下。应天府、江宁知县柳泰,这名字我见了,可底下呢?

    江浦知县涂槽,宣布的时候才知道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定的!是依新颁的路首辅的考成法,还是上官一张嘴的事?”

    他目光扫向下首,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底下众官垂首,只听得见衣料窸窣声。

    六合知县萧燕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心里那句“嗨,还不都是上官一张嘴的事”终究没敢冒出来。

    南京吏部左侍郎马铍连忙出列,躬身道:“李尚书明鉴,确有官员反映,年度优劣,缺乏公允依据。下官即刻着人彻查,务必严惩那搬弄是非之人!”

    李璞气得差点把茶盏掼了:“处理个毛啊!我是让你参照路首辅的新考成法,搞个评定办法!要的是法子,不是人头!”

    翌日,考功司,马侍郎捏着眉心,对着一众郎中、员外郎,声音干涩:“诸位,尚书震怒。

    今后每个月,严格比照路首辅的新考成法,考成计分,年前累计,以此定优劣。都听明白了?”

    众人唯唯诺诺。严御史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这烫手的差事。

    一月后,应天府,江浦知县涂槽盯着面前崭新的《绩务量化自评表》,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指着表格对身旁的书吏道:“修缮县学房舍一处,计一分;调解邻里纠纷三起,计三分……这不论繁简巨细,一概一分,是否太苛太简了?

    县学大修耗银千两,纠纷调解耗时半月,与张贴告示一张,竟是同值?”

    书吏不敢接话,只埋头记录。马

    左侍郎马铍收齐了数府的表格,亲自送到李璞案前:“李尚书,您看,这是本月各属官的工作考成得分,已按高低排序。”

    吏部尚书李璞翻了翻,指尖在某个名字上顿了顿:“马侍郎,你这个办法,合理吗?

    会不会没有充分领会到路首辅‘综核名实’的指示精神啊?是不是显得过于粗糙了?下个月,再细化一下!”

    左侍郎马铍笔尖一颤,墨点洇透了纸背。

    下个月末,江浦县衙,涂槽看着案上厚达数十页的《绩务详评细则表》,只觉头皮发麻。

    新表将每项公务拆解成“筹划、执行、成效、民议”等诸多细项,每细项再分“优、良、中、差”。

    他苦笑着对主簿说:“这填一次,须得耗上半日功夫。如此繁复,可还符合路相倡导的‘为基层减负’之要义?”

    消息传回金陵,李璞看着新表,又皱起了眉:“细是更细了,但这般堆砌虚文,显然又过于繁琐了!不符合上意啊!要突出重点!”

    左侍马铍慌忙执笔,将“须再精简优化”六个字记得格外用力。

    不久后,南京吏部,涂槽在填报本月度表格时,终于提出了质疑:“本官所做实务,自评难免溢美。若无监督评审,这分数岂非成了自卖自夸?”

    李璞得知后,立刻批示:“不要推一推,动一动!一次性考虑周全,把评审环节加进去!”

    马侍郎面露难色:“李尚书,逐项工作都组织评审,需耗大量人力时日,司里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做不到逐项评审,可以搞整体评议嘛!”李璞不耐道,“再想想办法!总之,别折腾了半天,还让人指摘不公!”

    马侍郎再次召集南直隶各府县官员,语气带着疲惫的恳切:“诸位同僚,新的综合评议法已定。

    每人需本着公心,对他人季度实绩做出评价。这互评结果,将占年度考成得分的三成。”

    散会后,官员们鱼贯而出,窃窃私语。

    涂槽对六合知县萧燕叹道:“反复折腾,也无绝对公平之法。看得出来,上官们也是焦头烂额,尽力了。”

    萧燕点头:“相对科学,也就够了。”

    大堂内,李璞问马铍:“现在,没人有意见了吧?”

    马铍躬身:“回尚书,细则既出,众官皆无异议,比较满意。”

    李璞松了口气:“那就好。马上快年底了,评优名单也该定下来了。”

    左侍郎马铍立刻会意:“下官遵命。便严格依照此前制定的综合考成得分,每府得分最高者,即为该府年度先进。譬如应天府,便是江浦知县涂槽。”

    吏部尚书李璞愣了一下:“得分?什么得分?”

    左侍郎马铍一滞:“就……就是这个综合考成得分啊。”

    吏部尚书李璞眉头又锁了起来:“我何时说过,要依照这个来评定先进?”

    左侍郎马铍额头渗出汗珠:“是……是您说有人觉得优劣无据,让下官设法解决……”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李璞一拍案几:“所以你就去搞那个什么考成得分!我问你评优名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左侍郎马铍彻底慌了:“这……评优名单,不依此,那依何例?”

    吏部尚书李璞瞪着他,一字一顿:“另行研究!”

    南京吏部灯火通明。大堂上,悬挂起了“隆重庆祝陛下南巡驻跸暨年度表彰大会”的红绸横幅。

    各府年度先进府县主官名单终于出炉:应天府,江宁知县,柳泰。

    马铍拿着名单,仍是心有余悸,凑近李璞低语:“尚书,还有一事……外头已有议论,说这先进评选,似乎仍不够透明,恐生闲话。”

    李璞望着堂下忙碌布置的属官,即将迎驾的紧张与连日考评的烦躁交织在一起,终于爆发:“那就解决啊!”

    马铍一抖:“下官明白!这就连夜起草一份《年度先进评选章程》,务必详尽,堵住悠悠之口!”

    李璞猛地转身,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起草个毛啊!我是让你查查,谁他妈有意见!

    陛下銮驾马上就到金陵了!这时候搞出章程,是等着被人揪住把柄,还是嫌我不够头疼?!”

    马铍僵在原地,手中的名单簌簌作响。

    窗外,秦淮河水呜咽北流,远处,隐约已能听见迎驾仪仗的鼓乐之声,正一点点逼近这座刚刚勉强拼凑起秩序、却依旧暗流汹涌的留都。

    与此同时,秦淮灯影里,却是另一番人间光景。

    秦淮河的风裹着水雾扑在脸上,比神京那燥热的干风舒服得多。

    黛玉扶着栏杆站在画舫顶层,看两岸灯火绵延如星河倒挂。

    徐烟雨侍立在侧,并未如孩童般喧闹,只适时地指着远处明城墙的轮廓,轻声对黛玉道:“母亲您看,那边屋舍连绵,灯火通明,想来便是南京吏部了。老爷若在,定要赞一句‘江南形胜’的。”

    黛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她不知道那里刚刚上演了一场关于“考成”的荒诞剧,只觉得这城市的烟火气比宫里真实得多。

    “是啊,”她轻声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纹,“比宫里自在些。”

    林琰从舱内走出来,恰好听见这句。他看了徐烟雨一眼,小姑娘立刻垂首,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乖巧得让人挑不出错。

    林琰将手中密报递给岑远,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妹妹可还喜欢这儿?”

    黛玉收回目光,轻轻颔首:“比宫里自在。烟雨今日吃了蟹粉汤包,说比御膳房的还鲜。”

    徐烟雨立刻福身,声音温顺却清晰:“回陛下,汤包鲜美,是因江南水土养人。臣女……只是觉得,能随母亲侍奉左右,看这盛世景象,比吃什么都甜。”

    林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喜欢就好。明日朕要去吏部看看那些‘先进’,你若累了,便在行宫歇着。”

    黛玉摇头:“我随哥哥去。”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多听多看,少发言便是。”

    次日清晨,南京吏部大堂。

    红绸横幅果然醒目地挂着,李璞率众官跪迎时,额头上的汗比昨夜烛火下的光更亮几分。

    林琰由岑远等人簇拥着走进大堂,目光扫过那些诚惶诚恐的脸,最后落在墙上新挂的《年度先进评选章程》上。

    “李爱卿,”他驻足,指着那章程,“这就是你们折腾半年的成果?”

    李璞膝盖一软,险些跪不稳:“回、回陛下,正是……臣等反复斟酌,务必求其公允……”

    “公允?”林琰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章程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朕听说,你们先搞考成,又搞互评,最后评出来的先进,还是柳泰?”

    马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地:“臣、臣等愚钝……”

    堂内死寂一片,只余粗重的呼吸声。林琰却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座位。

    他没坐正中的交椅,只随意在侧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下众官:“起来吧。朕今日不是来听你们请罪的。”

    他语气温和,却让李璞等人更觉不安。“朕南巡,是想看看这江南之地,官如何治,民如何生。你们搞这些章程,无非是想有个‘法子’可依,免得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看向李璞:“可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心里只装着‘应付上官’,便是订出一万条章程,也选不出真正的贤能。”

    李璞冷汗涔涔而下。

    “不过……”林琰话锋一转,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朕倒要谢谢你们。至少让朕看清了,这新法推行下去,到了地方,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不再多言,只示意靖安署右令岑远将早就备好的另一份文书取出。

    “这是靖安署会同路首辅拟的《考成法修订十则》,你们拿去细看。

    考评不必繁复,但须抓住要害——比如,钱粮是否实数入库,讼案是否如期审结,河道是否按时疏浚。”

    他将文书递给李璞,声音沉静如水:“朕要的不是厚厚的表格,是实打实的民生。这道理,你们该比朕更明白。”

    李璞双手接过,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这才看向一直安静立在廊下的黛玉。徐烟雨跟在她身后,目光低垂,却在经过李璞时,极快地瞥了一眼他那颤抖的手。

    “妹妹,”林琰朝她微微一笑,“这便是金陵的官了。你可瞧出什么来了?”

    黛玉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官员。她没答林琰的话,只对李璞轻声道:“李尚书,方才进来时,我见贵衙门后院的石榴熟了,红得很好看。”

    李璞一怔,不明所以。

    黛玉却已转身,裙裾拂过门槛,只留下一句轻如叹息的话:“这官当得累不累,大约就像那石榴——皮太厚了,籽儿便甜不到哪儿去。”

    满堂寂静。林琰低笑出声,那笑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妹妹说得是。”他看向李璞,目光已恢复平日的清明,“李爱卿,听见了吗?长公主都觉得你们‘皮太厚’了。”

    李璞面如土色,几乎又要跪下。

    林琰却已转身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明日朕要去秦淮河看看。你们若闲着,不如想想,怎么把那河里的淤泥清一清。”

    走出吏部大门时,阳光正好。

    黛玉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轻声对林琰道:“哥哥,你昨日说,这宫里最不缺的便是不甘心。我看这官场上,最不缺的,倒是‘聪明人’。”

    林琰与她并肩而行,闻言笑叹:“是啊。都太聪明了,反倒忘了该怎么好好做事。”

    徐烟雨走在黛玉身侧,看着前方皇帝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些。今日这番做派,想来该是合了陛下的心意。

    前方,一个小贩正举着晶莹剔透的糖画吆喝。

    徐烟雨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敢上前,只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这江南的糖,再甜,也比不得宫里的安稳。

    贾雨村得了眼神,便知机而动。他并未穿官服,只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绸直裰,趁着暮色去拜会李璞。

    南京吏部后衙的书房里,李璞正对着那份《考成法修订十则》出神。

    那纸上的字仿佛都化作了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今日陛下的每一句诘问,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老爷,”门子悄声禀报,“都察院……贾右宪来访。”

    李璞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摆。

    贾雨村——皇帝身边的重要心腹,这个时候来?

    他心头猛地一跳,慌得连鞋都差点穿反,几乎是踉跄着迎了出去。

    贾雨村进来,也不行礼,只微微颔首,径自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半晌不语。

    李璞屏息垂手,不敢先开口。

    “李尚书,”贾雨村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像钉子,“天津卫至江浦的铁路,陛下已是点了头的。这可是泼天的功劳,也是泼天的人情。”

    李璞一怔,铁路之事他略有耳闻,却不知已到了御前裁定这一步。

    贾雨村放下茶盏,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他:“用人之际,江浦县令涂槽,那是出了名的‘干吏’,肯做事,也能扛事。

    你们这一通折腾,先进没评上,反倒弄得满城风雨,寒了底下人的心。这让陛下怎么想?让主持新政的路首辅怎么想?”

    李璞额上冷汗又冒了出来,嘴唇嗫嚅:“在下……在下愚钝……”

    “愚钝不愚钝,且看怎么做。”贾雨村从袖中抽出一把乌木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那个柳泰,你也别动。

    我知道他有门路,也有点真本事,交际周全,算是个‘综合人才’。你就把他定为‘综合考成第一’,面子上过得去。”

    李璞似懂非懂地点头。

    “至于涂槽,”贾雨村折扇“啪”地合拢,一字一顿,“补一个‘业务骨干第一’。铁路动工,征迁、土工、协调地方,哪一样离得开这样的干将?

    你把他们摆平了,这事儿就成了皆大欢喜。上面看着有章法,下面看着有公道,谁还能说什么闲话?”

    李璞恍然大悟,腿肚子都不颤了,深深揖了下去:“多谢贾右宪指点!在下……这就去办!”

    贾雨村起身,拂了拂衣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淡淡道:“李尚书,这官场上,皮不能太厚,但也别太薄。

    太厚了,上头嫌腻;太薄了,底下伤筋动骨。这其中的分寸,还得自己品。”

    他说完,扬长而去。

    翌日清晨,南京吏部大堂的张榜处围满了人。

    红纸黑字的告示旁,果然贴出了两份“年度评优”名单:

    “综合政务考评第一:应天府江宁知县柳泰”

    “专项业务实绩第一:应天府江浦知县涂槽”

    涂槽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榜文,先是错愕,随即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他身边的主簿喜形于色:“老爷!您看,这半年没白忙活!”

    涂槽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七月末的太阳已经毒辣,照得那红纸有些刺眼。

    他心里雪亮,这哪里是什么考评公正,不过是上面换了张皮,把大家都裹进去罢了。但不管怎样,这层皮,总算没完全糊住做事的人。

    马铍捧着新拟的奏报进殿时,林琰正在听岑远念津浦铁路的预算。

    “陛下,”马铍小心翼翼地道,“遵照昨日指示,先进名单已重新厘定,兼顾‘综合’与‘实绩’,以彰公允……”

    林琰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念下去,只淡淡道:“知道了。名单留在那儿吧。”

    他目光越过马铍,看向窗外秦淮河的方向。河水依旧呜咽北流,只是不知这新添的两榜名单,能否暂时堵住那些议论的嘴。

    “贾卿,”林琰忽然轻唤了一声。

    “臣在。”贾雨村从阴影中闪出。

    “这法子,你觉得如何?”

    贾雨村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这叫‘两全其美’。皮还是那张皮,只是换了个说法,里面的瓤子,暂时甜了些。”

    林琰不置可否,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榜单虽定,但秦淮河底的淤泥,又岂是几张红纸能清得干净的?

    这份看似圆满的名单送入行宫,并未换来预期的安宁,反而让敏感的宫闱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数日后,延禧宫后殿。

    暑气蒸腾,殿内虽有冰盆,却驱不散那股子黏腻。金朝歌屏退左右,只留贴身宫女春桃在近前。

    她指尖无意识地刮着窗棂上的雕花,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个低头洒扫的宫女身上——那是春兰,不久前才拨到她宫里来的,手脚麻利,话极少,像个影子。

    “春桃,”金朝歌声气淡得听不出情绪,“陈夫人这几日该入宫探望和嫔了罢?”

    春桃躬身:“回娘娘,和嫔娘娘家眷已于今日辰时递了牌子,这会儿,怕是已在咱们延禧宫前院正殿与娘娘叙话了。”

    金朝歌“嗯”了一声,视线仍锁着春兰。“去,备一份我新得的云锦缎子,就说我想请陈夫人品鉴一二,顺便……问问江南老家现今的米价行情。”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陈夫人出身诗礼之家,总该晓得些体统,不会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胡乱攀扯些不该说的话。”

    春桃心领神会,端着锦盒去了。

    金朝歌这才收回目光,看向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她不知道,春兰并非寻常宫女,而是靖安署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睛,奉命盯着她。

    前院正殿,笑语晏晏。陈月菡扶着母亲姜氏坐在榻上,剥着莲子。

    姜氏穿着贵妇人的按品大妆,虽年近五旬,依旧雍容,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

    “母亲一路劳顿,且宽心住几日。”陈月菡将莲子递过去,语气温柔,“陛下南巡,宫里清静,正好陪母亲说说话。”

    姜氏握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红:“菡儿,你瘦了。这宫里日子,娘想想就心惊。”

    她压低声气,“听闻那位金昭仪……哦,如今是丽嫔了,她可曾为难你?”

    陈月菡还未答话,茯苓通传一声,春桃已捧着锦盒进来,笑意盈盈地行礼:“奴婢给陈夫人请安。

    我们丽嫔娘娘新得了几匹云锦,想着夫人最懂这些,特让奴婢送来,请您品鉴呢。”

    姜氏忙让座看茶。春桃一边展开锦缎,一边状似无意地接话:“夫人您是长辈,可见多识广。

    我们娘娘总惦记着老家,前几日还叹气,说如今这米价涨得邪乎,江南那边可还安稳?我们这些下人,也不懂这些,夫人见得多,定知晓的。”

    姜氏捻着光滑的云锦,闻言叹了口气:“安稳什么?赋税繁重,水利设备年久失修,下面奴仆又层层盘剥……我们家那些田庄,今年收成也减了两成。

    若不是娘娘在宫里得宠,照应着家里,这日子怕是更难熬些。”

    她越说越感慨,声音不觉高了些,“说到底,这天下哪有百姓不盼着日子安生的?可如今……唉,不说也罢。”

    话音未落,窗外廊下,春兰正低头擦拭格窗,动作未停,耳廓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春桃见火候差不多,又套了几句闲话,便端着空锦盒告退。她一走,姜氏似觉失言,有些不安地看向女儿。

    陈月菡面色如常,只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母亲说的是实话,怕什么?这宫里,谁还没几句牢骚呢。”

    然而,不过两个时辰,姜氏“妄议赋税,语含怨怼”的话,便如长了翅膀,从延禧宫传到永和宫,又从永和宫传到坤宁宫,层层添油加醋。

    到了皇后薛宝钗耳中,已成了“陈夫人借米价之事,暗讽陛下新政无方,致使江南民生凋敝”。

    恰在此时,僖嫔晴雯来坤宁宫请安,闻听此事,蹙眉道:“陈夫人也是心直口快,这话若传到陛下耳中,月菡妹妹难辞其咎。娘娘,是否该申饬一番,以正宫规?”

    薛宝钗拨着佛珠,神色沉静:“宫规森严,外命妇入宫,妄论朝政,确是该罚。只是月菡素来谨慎,她母亲……想是思乡心切,失了分寸。”

    她沉吟片刻,“传本宫懿旨,陈夫人出言无状,着内训宫规,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月菡身为嫔妃,未能劝诫,亦有失职,罚减例银一年,闭门思过三日。”

    旨意传到延禧宫宫时,姜氏面如土色,几乎晕厥。

    陈月菡跪接懿旨,面上血色褪尽,只指尖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

    她知道,这绝非母亲失言那么简单。金朝歌……不,或许是更深的漩涡。

    她闭门三日,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冰盆融水,嘀嗒,嘀嗒,像倒计时的更漏。

    延禧宫里,金朝歌听着春桃绘声绘色描述陈月菡接旨时的惨淡脸色,抚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玉佩,眼底一片冰寒。这一局,她赢了个彻底。

    殿外的廊下,春兰依旧低着头洒扫,身影单薄,仿佛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一场由几句话引发的滔天巨浪,正在寂静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