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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史湘云马球夺汗血,洪太师冷眼观狼狈

    西苑马球场旌旗猎猎,尘沙微扬。观德殿上,笑语喧阗。

    史湘云一身火红贴里,宛如骄阳坠地,在场边跃跃欲试,扬鞭指向场中已列阵完毕的男队,笑声清脆:“皇帝哥哥再不来,我可要抢你的汗血马啦!今日定要赢你个丢盔弃甲!”

    林黛玉坐在朱栏边的软榻上,素色衣裙被风拂动,如一朵静开的水莲。

    闻言,只抬眸瞥了她一眼,声音清冷似玉石相击:“你若抢得,他便赏你,横竖他疼你。”

    “我疼他还来不及!”史湘云翻身下马,凑近黛玉,压低声音带着狡黠,“林姐姐瞧,路昭仪今日规矩得很,连首饰都换了素净的。我倒是好奇,她这撺掇这局是何心意。”

    黛玉目光微转,见路昭仪正与关选侍、白选侍说话,姿态放得极低,那两个英气勃勃的将门之女,原本略显拘谨,此刻却因她几句谈吐,神色稍霁。

    迎春安静侍立黛玉身后,而探春则挨着黛玉坐下,低声与她说话,提及京师女子社学中的趣事,黛玉唇角偶有浅笑,如春风拂过湖面。

    场门处,林琰携长子林桢而来,卫若兰、冯紫英与史骁翎早已候着。

    林桢身着玄色金蟒贴里,身姿挺拔,眉宇间已有几分乃父之风,只是更添了几分少年的锐气。

    君臣相见,不过几句寻常玩笑,林琰的目光却已先落在妹妹黛玉身上,待她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才转向场中。

    男子组赛事率先开始。 林琰与冯紫英一队,对上卫若兰、史骁翎。

    林桢则与另一员少年将领搭档,对阵其余勋贵子弟。 哨响旗落,骏马嘶鸣,尘烟四起。

    林琰登基十余载,骑射功夫却未搁下,只见他伏鞍侧身,球杖如臂使指,几次策马奔袭,势如雷霆,破门得分,动作利落果决,不减当年阵前斩将之风采。

    林桢虽不及父亲老辣,却也攻势凌厉,尤其在与史骁翎的一次对垒中,几次试图突破,虽未能成功,但其骑射之术已见扎实根基,引得场边几声喝彩。

    观德殿上喝彩连连,关凝霜与白月见立于宗室女眷之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场上那赭黄色身影吸引,见他纵马驰骋,英姿勃发,眉宇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仰慕。

    史湘云在场边拍手大笑,嚷着:“皇帝哥哥好威风!待会儿看我赢你的汗血马!”

    林琰打了两局,便适时退场,让长子林桢替他上场,与臣子们一同欢乐。

    他步上观德殿,并未径自坐于主位,而是先至黛玉身侧。

    探春与迎春识趣地稍退半步。林琰取过披风,自然地披在黛玉肩上,触手微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低声问:“可觉风冷?”

    黛玉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场中,只轻声道:“史总兵今日攻势凌厉,史家兄妹皆是豪杰。”

    林琰便在她下首坐下,听她简评战况,虽只寥寥数语,于他而言,却胜过全场喧嚣。

    他示意宫人添上热茶,杯盏轻碰间,指尖无意触到黛玉的手背,察觉微凉,便又将她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拢入袖中暖着,动作自然,浑然天成。

    黛玉未曾挣脱,只眼睫微颤,目光仍望着场中,耳根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金朝歌坐在稍远处的帘幕下,穿着素淡宫装,面色苍白。

    她看着林琰那般细致地照料黛玉,连她入场时他目光虽扫过,却只略一停顿,便再无波澜。

    她指尖掐入掌心,那点借小产博取怜惜的心思,在这般“寻常”的温情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男子组赛罢,便是女子组上场。 史湘云迫不及待地拉着探春、关凝霜一队,气势汹汹。

    路宜珊则与白月见、几位宗室县主同组。她深知自己处境,打法极为收敛沉稳,甘当绿叶,几次巧妙传球给白月见,助其攻门,引得场边勋臣喝彩。

    史湘云球技本就出众,加之探春机敏配合,攻势如潮。

    她一边挥杆,一边不忘回头对林琰喊道:“皇帝哥哥!你可瞧仔细了,看我赢你!”仿佛早将先前男队的表现视作铺垫。

    场边,史湘云赢了球,笑得愈发灿烂,凑到林琰身边邀功:“如何?我可没吹牛吧!”又转向卫若兰和史骁翎,眼波流转,“还是你们俩顶用!”

    卫若兰含笑摇头,史骁翎则恭敬应着。史湘云自觉今日展示了夫君卫若兰的实力,又借弟弟史骁翎在场的气势,还赢了皇帝哥哥的马球,简直是“赢麻了”,周身都洋溢着得意。

    路宜珊策马在场边缓行,鬓发散乱,汗水沿着额角滑落,眼中却亮得不同以往。

    夏荷忙迎上来递上巾帕。她接过,并未擦拭,只是望着观德殿——林琰正低声与黛玉说着什么,侧影被暮色勾勒得柔和。

    黛玉侧耳听着,探春与迎春在一旁含笑相伴,冯紫英与卫若兰在场边争论边镇军务,连林桢亦在其列,神情专注。

    那点想要独占君心的焦灼,在晚风中竟散了大半。她摩挲着袖中那方竹纹素帕,董静琬赠予时的温言在耳边响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看金朝歌寂然离去的背影,她忽地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动静是大了些,总算没白费。”

    暮色渐合,马球场上的喧嚣渐渐散去,唯有晚桂的甜香,浸透了这座深宫的黄昏。

    暮色初垂,观德殿后的水榭廊下,史骁翎屏退左右,低声向正凭栏望月的林琰禀报。

    不远处的阴影里,宁安亲王林桢垂手侍立,神色肃穆,显然早已得父皇示意,留在此处聆听机要。

    他身穿黑色罩甲内着过肩蟒纹贴里,眉宇间还带着场上驰骋后的英气,此刻却凝重如临大敌。

    “陛下,蓟镇与辽东镇沿线近日探得异动。退往吉林乌拉的东虏残部,战力较去岁有所恢复,不再是惶惶丧家之犬了。”

    史骁翎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更棘手的是,斥候在奴儿干都司故地边缘,发现约有百余夷人踪迹,形貌怪异,高鼻深目,言语不通。

    据俘获的东虏细作供认,乃是来自极北的‘罗刹鬼’。他们称福临为‘朋友’,用马匹、银钱换取貂皮、木料、奴隶……还有——”

    史骁翎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琰:“还有铁锅、棉布与茶叶。”

    林琰原本闲适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目光从远处最后一抹霞光中收回,落在琉璃灯盏跳跃的灯火上,眸色骤然转深。“铁锅、棉布、茶叶……”

    他轻声重复,语气却冷了下来,“看来南面那条断了半截的私贩之路,又悄悄接上了。

    东虏没了辽东盐铁,倒还能用皮货、木石、活人,从罗刹人手里换回这些。”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意:“好个东虏,好个罗刹。这是把奴儿干都司那些野人女真,当成了取之不竭的‘人矿’来采掘了。

    用奴隶、皮毛换银钱,用银钱买铁锅、棉布、茶叶、再用铁锅、茶叶换马匹——倒是一环扣一环,营生做得不小。”

    水榭外,晚风送来桂花甜香,殿内却似有寒意掠过。

    史骁翎垂首:“臣已加派游骑巡查,但吉林地形复杂,罗刹人又惯会驱使当地部族打探,防不胜防。

    且……听说那些罗刹人以火器结寨而守,距离我军堡垒线又遥远。”

    林琰沉默片刻,指尖在栏杆上轻叩两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知道了。蓟镇首要仍是固防,不必急于进剿。既然他们爱做买卖……”

    他目光微转,似穿透重重宫阙,望向北方苍茫群山,“那就让这条‘商路’,变成一条漏风的破船。告诉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卢剑星,有新活干了。”

    史骁翎心头一凛,躬身应下:“臣明白。”林琰摆摆手,史骁翎悄然退下。廊下只剩林琰与林桢父子二人。

    林琰这才转身,目光落在长子身上,方才面对史骁翎时的冷峻稍霁,却仍带着不容轻忽的威仪:“桢儿,史总兵所言,你都听清了?”

    林桢立刻躬身,语速平稳而清晰:“儿臣听清了。东虏残部与罗刹勾结,以奴儿干物产及人口,换取战略物资,意在徐图恢复,渗透南下。”

    “嗯。”林琰淡淡应了一声,“依你之见,史总兵之策——加派游骑,固守防线,是否妥当?那罗刹人的城寨,又当如何应对?”

    林桢略一沉吟,方才开口,条理分明:“回父皇,史总兵之策稳妥,固守乃当务之急,不可轻言出击。然儿臣以为,仅固守恐非长久之计。

    罗刹人仗着火器,结寨而守,我大军难以骤进。或可效仿当年戚少保之法,以小股精锐夜袭骚扰,断其粮道,疲其兵力,使其不得安宁。

    同时,当密遣通晓夷情者,混入野人女真各部,分化其与罗刹之盟,许以重利,使其反噬。

    至于铁锅、茶叶等物,或可暗中操控市价,使其换购艰难,或……掺以次货,缓其所需。”

    他话音落下,水榭内一时寂静,唯有晚风拂过廊檐的声音。林琰静静看着儿子,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

    但他并未即刻赞许,反而话锋一转,问道:“桢儿,你前日所阅工部文书里,可有提到京汉线的事?”

    林桢微怔,随即答道:“回父皇,儿臣留意到,京汉铁路预计明年六月便可全线贯通。而今春开工的京师至九原的新线,眼下也已在勘测山势水文了。”

    “哦?”林琰指尖在石栏上轻叩,目光如炬,“那依你看,这钢铁长龙,除了通商便民,于国计民生——譬如北边军务,又有何用?”

    林桢微怔,脑中瞬间闪过史骁翎所言的“吉林地形复杂”、“罗刹据寨而守”。

    他此前只着眼于战术层面的攻防,此刻却被父皇一言点醒,呼吸微促:“父皇是说……铁路所至,即兵锋所至?若铁轨铺至近塞,则调兵运械,朝发夕至,再无迟缓之虞?”

    林琰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并不直言对错,只继续道:“史骁翎担忧罗刹火器与城寨。但若我能聚兵如云,以逸待劳,彼之寨,又能守得几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御边之道,非唯征伐,更在庙算与国力。你那份条陈,日后便加上如何用铁路、护铁路这一条吧。”

    林桢心神激荡,躬身一揖:“儿臣——受教了。”

    林琰颔首,目光掠过儿子紧绷的肩线,忽觉晚风已凉。

    他转身望向廊外,黛玉正与姐妹们立于桂树下,素衣被余晖染上一层柔光。

    深宫岁月,便如这水榭暮色——看似静水深流,底下却暗涌着边关铁蹄与铁路轰鸣。

    他走过去,将方才廊下的肃杀尽数敛去,只如常问她:“可还觉得风凉?”

    黛玉抬眸,见他神色如常,只目光深处似有未尽之言,却也未多问,只轻轻摇头,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绣着的淡青竹叶。

    晚桂的甜香浸透了水榭。林琰走回廊下,方才谈及铁血边防的肃杀尽数敛去,只如常问她:“可还觉得风凉?”

    黛玉抬眸,见他神色如常,只目光深处似有未尽之言,却也未多问,只轻轻摇头。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绣着的淡青竹叶,那竹影婆娑,恰如这深宫黄昏,静谧之下暗流涌动。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山林与苍茫边塞,关于铁与茶、奴隶与皮毛的交易仍在继续;

    在京畿的工地上,钢铁的脉络正一寸寸向北延伸,无声地预示着,旧时代的战争,或将终结于新时代的轰鸣之中。

    西苑马球之后,路宜珊竟是换了光景。

    她不复逐日探听金朝歌的动静,也不似从前每遇宴饮,便绞尽脑汁地去争那几分颜色。倒是与关凝霜、白月见二人愈发亲近起来。

    关、白二人本就心思较为单纯,见路宜珊如今待人接物较之往日温和了许多,便也真心与她相交。

    三人常在一处说笑,或是论些骑射功夫,谈谈边镇风物,倒比宫里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爽利得多。

    这日,御花园里秋风送爽,桂子飘香。关凝霜远远望见林琰圣驾,那股子豪泼性子登时发作。

    她几步抢上前去,声若洪钟,惊得枝头栖雀扑棱乱飞:“陛下!臣女的骑射乃是关家独门绝技,连家父都赞我是女中李广!您瞧瞧我这张弓——”

    话犹未了,她竟真要当场开弓试射,唬得一旁的太监面如死灰,险些软倒在地。

    林琰见她英武爽朗,倒有几分像年少时的史湘云,心中顿生几分怜爱,便温言嘉许。

    关凝霜闻言,面颊飞红,一股热气直冲顶门。她四下张望,见宫人皆退在数丈之外,胆子蓦地壮了。

    竟一个箭步欺身而上——“咚”的一声闷响!并非扑入怀中,却是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林琰下颌之上。

    林琰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迸。

    关凝霜却浑然不觉,趁势揪住常服领口,踮起脚尖,“吧唧”一口亲在那下颌骨上,声响清脆,宛若击缶:“陛下!臣妾此生跟定了您!

    日后边关若有战事,臣女愿替陛下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林琰揉着下巴垂首觑她。这姑娘亲罢竟还豪迈地抹了抹嘴角,眼神亮得像饿狼见了腥膻,哪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涩。

    他一时啼笑皆非,只当她是酒后狂态,那周身笼罩的九五威仪,竟被她这莽撞一撞,散得七七八八。

    当下拦腰一揽,便将这员“女将”打横扛上了肩头。

    “哎哟!陛下仔细些!”关凝霜惊呼,粉拳雨点般捶在他背上,却不见真恼,“臣女腰间的佩玉要震裂了!还有,今夜我要睡里侧!外头风大,我不惯!”

    林琰低笑一声,在那翘臀上轻拍了一记:“由不得你。”

    是夜,浴殿水雾氤氲,兰麝馥郁。关凝霜沐毕,并不唤宫人整衣,只胡乱披了件松宽的中衣,便闯入内室。

    鬓发犹湿,她便似一阵风刮至榻前,也不知怎地借力,竟翻身跨坐于尚未安寝的林琰腰间。

    湿发垂落,凉意沁人肌骨。她身子微俯,本就松垮的衣襟顺势滑落,一片雪肌玉骨并那精致的锁骨,毫无遮拦地撞入帝王眼中。

    指尖尚带水汽,她却偏要学那娇软女儿情态,去勾林琰的鬓发,声气含混,透着几分蛮横的撒娇:“陛下……那日那匹大宛马跑得太快,臣女还未骑尽兴呢。明儿个再陪我去猎场好不好?”

    林琰稳稳扶住她的纤腰,心头竟破天荒地失了方寸。这女子行事总是出人意料,与他平日所见的妃嫔大相径庭。

    关凝霜一面与林琰嬉闹,一面思绪却跳脱到仿佛在马场上驾驭马匹,挥鞭扬尘。

    消息传至永寿宫时,路宜珊正与魏如意对坐烹茶。

    夏荷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地回话:“奴婢该死……听、听说关选侍当晚……沐浴完了竟往陛下身上骑,还把陛下那件新裁的常服给弄湿了……”

    路宜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半晌,将茶盏轻叩于案,神色淡然如水:“去,把前儿江南进贡的那匣子簪花取来。”

    她指尖拂过那些精巧首饰,拣出几支样式古朴、仅嵌了米珠的银簪,递与夏荷:“送去给关选侍。便说是西苑新得的,配她那身骑装正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略一沉吟,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顺道告诉她,陛下若问起,便说这簪子虽小,紧要关头也能防身,专扎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长舌妇。”

    魏如意在一旁听得眼角微抽,由衷叹道:“昭仪娘娘如今,行事越发令人……捉摸不透了。”

    路宜珊端起茶杯,掩去眼底那抹久违的笑意,只默然望着窗外沉沉的暮霭,不发一言。

    这边深宫情意流转,那边前朝的奏章也正递到御前。

    林桢那份关于北边防务与铁路运用的条陈,被林琰发往内阁。

    内阁公座之上,鸦雀无声。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戴了那副老花眼镜,细细展玩良久,指尖轻点纸面,沉吟半晌,方道:“宁安亲王此议,非止兵戈之事,实乃经世济国之宏猷。

    京汉线若成,再通九原一线,则中原与北疆如臂使指,呼吸相通,兵锋所向,瞬息可至。北地多年防务之困,自此可迎刃而解矣。”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捻须颔首,口中赞道:“铁路所至,即王化所及。昔年匈奴犯边,汉武倾天下之力方通西域;如今陛下以铁轨驭疆土,实乃千古未有之变局。”

    然其眸光微垂,掩去眼底一丝幽微——宁安亲王才智卓绝,又居长凌幼,如今再立此不世之功,东宫那位储君,日后该如何自处?

    只在这满堂称颂声中,他将那点警醒死死压在心底,不动声色。

    兵部尚书林晏枢眉头微挑,指着条陈中“小股夜袭、分化野人女真”数语,对工部钟烈道:“钟尚书,兵贵神速,亦贵有备。

    此策若要见效,沿途补给与烽燧堡垒须同步而立,方能互为犄角,万全无失。”

    钟烈面色沉稳,将文书轻放案上,正色道:“兵部但凡勘定线路与关隘规制,工部自当统筹钱粮、征调匠夫,必保路、堡一体。

    纵是铁桥飞渡、穿山凿隧,亦必如期而成,断不误了军机。”众议纷纷,皆言宁安亲王谋国深远。

    林琰静听片刻,只淡淡吩咐道:“既如此,便着内阁会同兵、工两部,依此细化章程。铁路之事,一刻也耽搁不得。”

    无独有偶,千里关山之外,吉林长春——那东虏残部僭称“新京”之所,不过是一座内地寻常公侯的邸第。然此时,满院竟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阴翳。

    福临颓坐于铺着半张残破虎皮的椅上,二目无神,痴痴地不知看着何处。大玉儿一身不合时宜的旗装,眉宇间那点疲态与焦躁,再难遮掩。

    唯太师洪承畴坐于下首,神色沉静,一双眸子却如利刃般,打量着殿中那个高鼻深目、虬髯满颊的男子。

    此人自称罗刹国某位大公的“特使”,名唤切尔尼戈夫斯基。

    实则不过是罗刹都城莫卧思科一个落魄贵族的私孽,纠集了一伙亡命的边陲匪类罢了。

    然而,在这群初离林莽的蛮人眼中,这所中原庭院简直便是神话中的阆苑仙境。

    那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纵是昔日公侯的旧物,也足以令住惯了泥坯木屋的切尔尼戈夫斯基惊骇失色。

    他极力按捺住四处顾盼的心思,挺胸凸肚,竭力想装出几分“天使”的威仪来。

    “大公殿下对可汗的困顿深表悯恻,”切尔尼戈夫斯基拍着胸脯,满嘴酒气喷人,“只消大汗肯与我们结盟,大公便送来源源不绝的火枪、火药,甚或遣发英勇的哥萨克铁骑,助大汗光复辽东盛京!”

    福临闻言,眼中顿时有了光彩;大玉儿亦略略宽怀。只觉此时若能得罗刹援手,莫说认那大公为“玛法”,便是再降一辈去称呼,也是使得的。

    独洪承畴不动声色,待那厮吹嘘罢,方缓缓开口,声若磨砂:“这位天使,不知贵国大公首批能发多少兵丁?何时可至?至于粮秣军械,又该由何方筹措?”

    切尔尼戈夫斯基滴溜溜一转眼球,立时寻了个由头:“啊……这个,大公殿下仁德,只是路途遥迢,兼之中途尚有敌对部落与楚军铁骑阻滞。兵马么……恐要等到明春冰融雪化,方能成行。”

    “至于粮草……”他嘿然一笑,“自然要仰仗伟大的可汗了。毕竟这是您的龙兴之地,我等不过是助您收复故土的友邦罢了!”

    洪承畴心下冷笑,面上却如古井无波:“那贸易一节,却又如何?”

    “贸易!”一提此二字,切尔尼戈夫斯基登时来了精神,将随身带来的一只沉重大木箱“砰”地顿在案上。

    他猛地掀开箱盖,只见里头满当当尽是白花花的银币,在烛火下泛出一片炫目的寒光——这一箱,少说也有千枚之巨!

    他又献宝似的启了另一只长匣,匣中赫然是十数杆打造精良的大口径火绳铳,铳管厚重,寒芒凛冽,较之眼下清军残部所用的火器,竟还要胜过一筹。

    这伙亡命徒携来的物件,在富庶的中原原不算得什么稀罕物,然在此地苦寒绝境之中,这千枚银币与这批利器,却是能换得一彪死士、甚至左右战局的硬通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洪承畴目光在那财货上略一盘桓,心下早已称量分明——若无这点实在的押注,他又岂会屈尊降贵,来见这等腌臜泼才?

    是夜,风雪叩窗。

    切尔尼戈夫斯基住进了尚可的屋舍。为笼络此“贵客”,管事贝勒强征了一名朝鲜女奴。

    那女奴年纪不过双十,衣衫褴褛,偏生一副倔强的眉眼。

    待她听明白贝勒是要她去陪侍那“罗刹鬼”寝宿,一张脸霎时惨白,继而涨得通红,用朝鲜语夹杂着汉话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狗彘不如的鞑子!自家屈膝投降了还不够,还要把我们推去喂那罗刹鬼、红毛鬼?我宁就死,也不容那鬼沾我一指!”

    言犹未毕,她猛地一头向坚硬的石柱撞去!一时间血溅当庭,竟是登时气绝。

    贝勒气得跺脚,无奈,只得从远支的觉罗家中,随意挑了个姿色平庸的格格,强令她去陪那罗刹使者过夜。

    这格格入了帐,见那罗刹使者虽满脸虬髯、一身膻腥,却也无半分抗拒之意。

    倒是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里,能攀上这样一位腰缠万贯的“贵人”,在她看来,竟似成了一种求之不得的归宿。

    酒过三巡,切尔尼戈夫斯基正醉眼朦胧之际,那格格竟主动偎了上来,趁他发怔的功夫,反身骑在这无赖出身的冒险者身上。

    她口中念念有词,喃喃说着“鹿角”、“妈妈窝”之类旁人听不懂的胡话,神情恍惚而狂热。

    在这见惯了底层腌臜、此刻因手握千金而愈发膨胀的罗刹人眼里,这个姿色平平的觉罗格格,简直便是九天仙女下凡。

    他如获至宝,狠狠地折腾了一番,又灌下几口烈性的烧刀子,终是抵受不住疲惫与酒意,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烛影摇红,洪承畴伴驾而入宫室,屏退左右。他指尖划过舆图,冷声道:“陛下,太后,那罗刹人满口胡柴。

    即便真有哥萨克,跋涉万里,能来二百骑已是极限。且粮道艰难,楚师环伺,此辈于大局,实乃杯水车薪。”

    福临面露怔忪,大玉儿却凝视着那箱笼沉吟不语。

    “然则,这买卖却做得。”洪承畴话锋一转,眼底精光乍现,“兵事为虚,商路是实。这两年忍辱负重,甲兵已暗复三成。

    若无接济,中兴杳杳;可一旦此路通畅,火器粮秣源源而入,便是雪中送炭。”

    忆及日间那格格恍惚之态,他语气转淡:“至于那些牺牲,在这盘死棋里,不过是些微末祭品。

    只要银钱到位,纵是罗刹魔头,此刻亦是咱们急需倚重的‘洋玛法’。”

    窗外朔风更紧,将这番冷酷权衡,尽数吞没于茫茫暗夜。